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心字罗衣(四) 他是最懂等 ...
-
“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看过一本书,名叫《位极人臣》。”受到赵倦眼神的鼓励,阮棠继续说下去,“书里的主人公是秦国公第三子阮又微,他们一家因军功赫赫,为皇帝所忌。皇四子赵靖肖想皇位,欲借助秦国公的兵权夺嫡。于是设计娶了秦国公之女——名义上是公主伴读,实际是作为人质养在宫中的阮棠。阮棠的一生短暂而凄惨,赵靖以她要挟秦国公,将阮家牵扯到这场夺位之战中来。阮棠不久后病死,赵靖的阴谋败露,阮家遭到灭族之灾,只有主人公阮又微因得和颂公主照拂,活了下来。”
赵倦:“……”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变成了阮棠,我的求生欲让我必须想方设法逃离皇宫和赵靖,并且要拯救阮家。”
赵倦头很痛,他听懂了,正因为懂了,头才更痛:“你是说,我们都是书里的人?”
阮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是个变数——那本书我没看完,在我看过的章节里,你没有出场。所以我当时就想,或许你就是破解我生死之局的钥匙。”
“……没有我?”
“没有。”阮棠忍不住笑了,“谁知道呢,也许你是个幕后大佬,要到最后才出场。不管怎么说,我赌对了。我活了下来,阮家也活了下来。”
赵倦显然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不过他有个很急的问题,不得不问,却又像是怕听到结果,问得小心翼翼:“原来的世界,……你……想回去吗?”
“想!”几乎是不假思索,阮棠给出了答案,含着几分歉意解释,“实不相瞒,刚进这本书里,变成了阮棠,我简直是一天都待不下去,每天做梦都在想办法回去。我在那个世界里,有父母,有朋友,有我热爱的工作,不必每日三叩九拜,处处低人一等……”
赵倦的神色有一点了然,又有几分萧瑟。
“可我没有找到回去的办法,便想着走一步看一步罢!假如我被永远困在这本书里,忧愁过一天是一天,快乐过一天也是一天。况且……”这一夜想起诸多前尘往事,阮棠心中也是情绪激荡,她神色复杂,看向赵倦,“你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对我的好也都是真的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常常想,如果永远都回不去的话,也许也不算太坏,不知不觉,我也适应了这个世界,甚至有点如鱼得水……”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从这只手传递过来的力量,让阮棠的心忽然落了地,她从未如此踏实,如此信赖:“王爷——”
赵倦抬眼。
阮棠接触他眼神,明白他眼中责备是什么意思。
“嘿嘿……赵倦,我想和你去越州。”阮棠改口,眸光清澈,十分坦诚,“可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假如上天给我机会,让我能回到原本的世界,我可能还是……”
赵倦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以眼神示意:他懂。
廊外冰天雪地,廊中两人并肩而立,望向雪中的世界。
阮棠感激赵倦此刻的沉默,这份沉默就像他们关系的缓冲,此时不必急着作决定。
赵倦垂眸,心里并无失落,他在之前已经做好各种最坏的打算,现在的情形并非最差的那种。
他是最懂等待的,余生漫长,他有的是时间。
—
嘉景二年的新春热闹而漫长。
阮煌回京,虽卸了西北军权,阮家却被官家爱重,且又因阮棠、颜家的缘故,与皇家结成姻亲,一时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门庭。
阮又循得了恩旨,携妻与子归京过年。他离京十多年,幼时玩伴如今也有不少在朝中任职,自有一番热闹。
正月初二,晋王带着王妃回门。
这一天,大雪初霁,阮府檐下结了一个冬天的冰溜子,在明亮的日光下慢慢消融。
远远瞧见阮府大门,阮棠便打起车帘往外看。
她记得阮又微大婚时,阮府曾经修缮一新。那时还不觉着,如今张灯结彩,贴上崭新的桃符,与阮棠离宫时回的陈旧的家,仿佛已经是两处地界。
晋王府的马车才到巷口,阮家小仆已腿脚生风回报给了主人。
当阮棠扶着豆蔻的手下马车,只见阮府门前已经簇拥着满满的“家人”,都是出来迎接她的。
不知为何,阮棠忽然有些鼻酸。
她想起大学第一个寒假时放假回老家,出了高铁站,父母伸长脖子在出站口寻找她的模样。
回忆里的场面忽然与面前这一幕叠在一起。
不是家人,也是家人。
众人自然有一番热闹的相认,她与阮又循一家是第一次见,有阮又微在中间插科打诨,众人很快便热络起来。她给两个侄子侄女准备的京城小点,迅速俘获了小朋友的心。
晚宴,酒过三巡。
老阮忽然站起身,郑重地宣布了一件事。
——他准备回平江府养老。
阮棠心中一动,她是极赞成的。此时老阮在京城就是一棵招风的大树,虽然她和赵倦不久就要南下,但就怕“树欲静而妖风不止”。
阮又循与阮又微面面相觑后,还是阮又微出声劝止:“您如今年岁已高,独自回平江府,我们放心不下。”
“平江府是我们阮家的根基,族人众多,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阮又微看了一眼阮又循,又看了一眼阮棠,叹气道:“过了正月,大哥要回西北,棠妹妹要南下越州,父亲若也要回平江府,岂不是又只留我在京城?”
老阮吹胡子瞪眼:“你有妻有子,你怕个毬?”
阮又微一脸为难,求救似的看向阮棠。
阮棠自己也要跑,此时哪顾得上他?
况且,阮棠心里也觉得老阮此时退一步才是最好的棋。只是他年纪大了,独自归乡,确实……
阮棠垂眸发呆,阮又微“孤立无援”,眸光转向身侧的妻子,颜灵儿似懂他心里所想,抿着嘴朝他点了点头。
阮又微精神一振:“父亲若执意归乡,倒不是不可。待我请求官家外调平江府,既能尽忠亦能尽孝,料想官家不会不允。”
不失为两全之法。
不料老阮冷哼一声:“国事为大,岂容你想一出是一出?”
阮又循从中打圆场:“此事不急,我们再慢慢商量。”
—
老阮回乡一事还没有定论,但阮棠南下,却不得不提上日程了。
她在京城中偌大的摊子,此时都需一一安排妥当。
南下越州,阮棠准备只带豆蔻和甘蓝随行,宛新眉、琳琅、朱绣、辛夷都被委以重任,留在京中打理几间酒楼、铺子和女子学院,文茵升任大账房,主管所有账目。
众人虽都不舍阮棠,但知道自己肩上担子之重,被留在京中显然也是阮棠对她们的信任,因此都在心中暗自下决定,绝不负阮棠所托。
阮棠一一与京中亲戚朋友告别。
这一日来寻温雪娘,温雪娘知道她要南下,倒是并不吃惊,因苏眠原本就是越州人氏。
“苏娘子此次回乡,是短居还是长住?莫不是回家接手族中的生意?”
阮棠思忖道:“是否长住还不知,但肯定时日不短。越州苏家的生意自有叔伯们操劳,我此次回去,想试试能不能开辟一些新路子。”
温雪娘脖子上顶着的就是个生意脑袋,闻之喜不自胜:“我与娘子想到一处,我也想着将生意做到南方去。那里盛产蚕丝和珍珠,最适宜经营制衣坊。”
二人聊起来停不住,竟聊到这一日天黑尽了。
温雪娘恨不得亲自与阮棠一起南下,但她在京中的这一摊生意离不得,便将温昭昭托付给阮棠。
“昭昭心里很有主意,把她交给我,你且放心,我一定事事照应。”
“有你,我怎会不放心?”温雪娘挽起阮棠的手,眼中盈泪,颇为不舍,“昔日是娘子救我于水火,这大恩雪娘一辈子不能忘,他日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娘子一定要开口。”
阮棠点了点头,也很感动。
出了温家制衣坊,她来时乘坐的马车已经不见。
一辆阔大豪华的朱顶马车停在一棵大樟树下,车帘半开,车中人朝她看来。
这段时间晋王府日日门庭若市,上门拜见、拜别的人不知凡几。二人各忙各的,从除夕夜过后,几乎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阮棠见他来接,心中有几分蠢蠢欲动,又有几分忐忑不安。
“明日官家在宫中设宴。”
阮棠明白了,这是送别宴。他们的越州之行,真要动身了。
这段日子赵倦几乎日日进宫陪太后,阮棠也尽量进宫请安。太后大半生耗在深宫里,心里自是事事清楚,知道此时赵倦远离京城,算是切断与各方势力的关系。
她只恨自己不能随儿子一起去往越州养老,只能将残生丢在这一方宫殿里了。
双方都很珍惜离别前的这段时光,相见时总是欢声笑语。
私底下琳琅对阮棠说:大娘娘最近时时同我母亲抱怨,说自己还不如太妃,年老的太妃还能出宫跟着儿子养老,她这辈子却只能被锁在宫里了。
阮棠当时不语,心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真的舍得大娘娘吗?”阮棠问赵倦。
赵倦默然片刻,方轻声道:“不舍得也得走。”
阮棠倒觉得赵翊看起来极为仰仗赵倦,那种全心的信赖不似作伪。
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赵倦耐心同她缓缓道来:
“盛极必衰,水满则溢。官家出身不高,没有母家可以仰仗,所以目前才会仰仗我。几年后他逐渐培养了自己的臂膀,同我有关的一切,都会成为他心中所忌。但我现在远走越州,和京中几家大户做了切割,让他们真正为官家所用,才能将一切隐患消弭于无形。”
“这是否是你杞人忧天?”
“不要小瞧那张龙椅的力量,它会彻底改变一个人……我的父皇在他深爱大娘娘时,尚且因为忧虑外戚势大,影响赵家皇权,生过‘去母留子’之心。赵翊从小被冷落,是皇室中的闲子,他日也许会像他父亲一样,变成第二个赵佐。我不能赌,也赌不起了。”
深夜无人,门户紧闭。只有晋王府的马车行驶在道路上,车檐垂下的两只灯笼,将光亮紧紧笼在方寸之间,谁也挤不进去。
马蹄声哒哒哒,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