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抱上隐藏大“腿”》霜行迟

118、山河有影（一） 只见赵倦闲

　　春夏之交，柳条丰茂，填色一般，将越州城大大小小的水道都浸得绿意盎然。

　　天气这样好，最宜做买卖。

　　小贩们都起个大早，铺开自己的“营生”——展开一块包袱皮，将自家售卖之物铺陈其上。过桥的百姓免不了眼睛到处飞，遇着喜欢的，给钱也爽快。

　　——总有行人来来去去，不好挡道。小贩也识趣，省去讨价还价的环节，价钱要比市场上更便宜一些。

　　这是主客都爽利的买卖，越州的桥都是这样的天然卖场。

　　题扇桥上人流尤其熙攘，正经有急事过桥的，难免心急火燎。

　　“劳驾。”

　　“借过。”

　　“让一让，让一让。”

　　拥挤的人群中，随着这声脆甜嗓音让出一条窄缝，先挤出来的是一只圆滚滚的藤编篮，再是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待那人完全将自己“摘”出人堆儿，长舒了一口气，小声笑骂了一句：“魂都给挤出来了。”

　　标准的官话，免不了引起一些人的侧目。

　　她顾不上理蓬乱的鬓发，忙不迭地掀开藤篮上的盖布。

　　篮子里挨挨挤挤，叠着八节鲜嫩的花香藕，半篮子乌黑的菱角，一捧翠生生的莼菜。看到它们都完好地躺在篮子里，豆蔻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都没挤坏。

　　水八仙是这个季节的鲜货，不仅要赶早，还得赶巧，并不是日日都有得卖。

　　月前豆蔻去花市买花，路过题扇桥，见一个老婆子卖凫茈和菱角，凫茈倒是见过，那年晋王得了官家赏，拿回来好大一篓子胖凫茈，她家娘子生吃了好些。但那乌黑怪模样的玩意儿却不曾见过，好奇之下，问了老婆子许多傻问题：

　　“这东西能吃？”

　　“怎么吃？”

　　“好吃吗？”

　　那老婆子见她长得讨喜，不仅笑呵呵地解答了她的疑问，还拣了一颗大菱角，长得像一个肥圆的树杈子。从中掰开，两头一挤，挤出两粒嫩白的米来，递给她，邀请她品尝。

　　自然是好吃的！

　　老婆子还告诉她，炒熟了更好吃，脆的脆，糯的糯。

　　于是豆蔻买了好些带回来，邀功似的请阮棠也尝尝。

　　这玩意儿在现代并不稀奇，是餐桌上的常客，因此阮棠没有特别惊喜。倒是赵倦，好像是吃对了口，十分意犹未尽。

　　阮棠稀奇，问他：“你从前没吃过？”

　　赵倦摇头。

　　也是，时令性的果蔬在古时皇宫里确实稀罕，倘若哪位贵人吃得喜欢了，时时要吃，也是麻烦。

　　豆蔻得了一柄如意，自然明白王爷的心思，日日一大早便往题扇桥跑，谁料日日跑空。

　　直到今日，不仅有菱角卖，还有本地有名的花香藕和莼菜。

　　她脚步轻快，在小巷间穿梭，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

　　赵倦虚领封地十余年，在越州并无自己的行宫，当日救灾时住的柳园，乃是一个获罪富商的园子。如今晋王领了封地，没有行宫自然说不过去。只是这几年灾祸频发，朝堂也不太平，再加上和颐公主大嫁，内库颇为“空虚”。

　　赵倦“善解人意”地向新帝表达自己解决“住”的问题，不劳朝廷操心。

　　赵翊大为感动，在赵倦的一再推辞下，仍坚持将越州的柳园赐予他。

　　赵倦心中自有一番打算。

　　他令燕子回提前护送家当来到越州，租下了一间四进四出的大院，作为暂时落脚处。这处院子宽敞明亮，地处闹市中的渊声巷。与京城中的王府虽不能比，难得的是，人人都满意。

　　阮棠贪它便捷，豆蔻喜它热闹，甘棠爱逛四周各色小馆子，对本地吃食兴趣颇大。

　　至于赵倦。到了越州后，在御赐的柳园中短暂落脚几日，与新任的越州知州周济敷衍了一番场面，便也悄悄住进这处大院。

　　——做个普通老百姓，似乎比做个王爷更令他自在。

　　这一夜，天刚入暮。

　　“叮”一声轻响，一枚石子穿窗而入，骨碌碌滚上案头。

　　阮棠知道，敲窗“小贼”又来了。

　　从窗间探出头，果然，只见赵倦闲闲倚在桐花树下，问她：“出去遛弯儿？”

　　自从二人逛过一次夜市，阮棠告诉他自己在读书的年纪，每日吃过晚饭总要一家人出去散步消食，他们管这叫遛弯儿。此后，赵倦便常常来找她“遛弯儿”，说要带她享受“一家人在一起”的乐趣。

　　阮棠今日有些犯懒，兴致缺缺，不乐意动弹。正想爽约，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应是豆蔻来了。忙向赵倦使了个眼色。

　　赵倦心领神会，自去后门等她。

　　—

　　自二人互相坦陈心迹，便马不停蹄地忙于迁居，辞别亲友。这个春天都在忙碌中过去，忙得让阮棠分不出心思想旁的事。

　　直到在越州的生活走上正轨，她忽然觉得尴尬起来。

　　越州城的这处宅子不比京城王府，刚“嫁入”王府时，她与赵倦常常十天半月见不上一面。但现在，二人即便无意寻找对方，一天也要打上许多照面。

　　人一旦闲下来，有些问题便不得不想。

　　阮棠在这个世界早已没有性命之虞，也拥有了自由。那么，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她最初当赵倦是工具人，是利用完便可丢开的踏板。可几百日的相处下来，她不是草木顽石，她也是有心的。

　　她也动心了。

　　作为一个现代女性，她并不认为爱情和婚姻是女性的必需品。即便在书里的这个封建大染缸浸染了数年，她的念头也没有改变。若事业和爱情二选一，选事业；若自由和爱情二选一，那便自由。

　　但若是已拥有事业和自由，遇到了动心的人……她也不避讳去轰轰烈烈地爱一场，不爱再丢开呗！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赵倦。

　　若是玩弄了晋王的感情再丢开，她还能走得掉吗？

　　赵倦接收到她的视线，抛来一个疑问的眼神，目光四下一扫，随即了然似的：“请你吃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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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棠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嘴里嘀咕着：“不是才吃过的晚饭……”

　　身体却诚实，跟在赵倦身后，在简陋的汤圆小摊上落了座。

　　况且，穿书也是个定时炸弹，阮棠接上刚才的思绪，考虑自己接下来的路该如何筹划——目前是没有解决办法的，她回去无门，只能等待，最好是独身一人，无牵无挂地等，机会来了，抬脚就能走。

　　阮棠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赵倦，有点肉痛，回去哪都好，就是以她的生活圈子，怕是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如此秀色可餐的男人了。

　　她眼珠子乱转，心思不定，小巧的白瓷碗里，一颗胖大汤圆被她拨弄得到处乱窜。

　　赵倦道：“吃不下去就别吃了。”

　　说罢，一只汤勺过来，舀走了那颗被她拨弄的汤圆。

　　阮棠托腮，看定眼前人。

　　一张张吃食铺子前都悬着各色灯笼，微光点点，落在夜游人的面庞上。

　　赵倦就在这点点微光中，慢慢地咬那颗胖大汤圆。

　　他吃东西斯斯文文的，即便是自己很爱吃的，也吃得慢条斯理——没有饿过的人，才能养出这样好的吃相。倘若他生活在现代，和普通孩子一样要读书升学，在食堂抢饭，还能这样耐心地吃一颗汤圆吗？

　　她不着边际地想到此，忍不住起了贪念：若是能把赵倦一起打包带回现实世界就好了。

　　赵倦给她盯得不自在，吞下最后一口汤圆。轻咳一声，方才问道：“你的新铺子，选好址了？”

　　“嗯，”阮棠回过神，她沉吟片刻，方道：“苏家人倒是来找过我。在越州开商铺，有苏家这块皇商招牌，自是无往不利。但——”

　　离开京城，跟随赵倦来越州，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就此与京城的一切做了切割，有于小乔、宛新眉、琳琅等众人的照应，店铺能长久地经营下去，众女的余生也有保障。他日离开，她自可无牵无挂。

　　因此到了越州后，她对“经营”之事并不热衷，一切皆因她还没想清楚。

　　赵倦见她陷入沉思，耐心等待许久，却等不来下文。他心中有隐约的猜测，这个猜测令他心跳加速，血流加快，既期待，也恐惧。

　　他攥紧了手中的汤勺，就像期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梦。

　　“但？”他笑了一声，试图将自己紧张过度的喉管松弛下来，“莫不是你对经商失去了兴趣？……那也不打紧，再去寻旁的事做。”

　　阮棠压下繁杂心绪，口不对心道：“温雪娘将昭昭托付给我，越州新铺，我想全权交给她，让这丫头试试手。”

　　赵倦沉默，半晌后方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如此。

　　阮棠就像一只慢吞吞的蜗牛，她的触角伸一伸，就要缩一缩，有几次，那只触角就要碰上他了，最后一刻却又缩回去。

　　打定主意他会给她时间的，可是等待久了，他的信心也被消磨得越来越少。

　　唯一的好消息，大约就是阮棠还没下定决心。

　　只要她尚未拒绝，他就还有机会。

　　这个自称来自“一千年后世界”的女子究竟喜欢什么？她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与人之间如何交往？

　　闲暇时，这位殿下也寻机旁敲侧击，问了不少。

　　但从阮棠的只字片语中，一切显得新奇而模糊，他如同隔着茫茫大雾，瞎子摸象一般，试图在脑海中构建那个世界，试图将自己融入其中。

　　无论赵倦多么不甘心，心里却不得不承认，他触不到那个世界。

　　阮棠，不，苏眠。她刚来到自己的世界时，一定也是如此吧。

　　他心里也如立着一杆秤，一边是抓住，穷追不舍；一边是放手，得失随意。有时快要把自己说服了——强扭的瓜不甜，他又不是没失去过。但骤然的心痛又让他迅速撤回念头——不，他怕失去她。

　　以己度人，他知道阮棠心中也一直在进行拉锯战。

　　他坦陈心意，把难题丢出来，也存着逼阮棠下决心的心思。

　　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二人之间的关系便不能再“糊涂”下去了。起码在说出那番话时，晋王殿下还是充满信心的。他的前半生充满了算计和掌控，给了他底气。可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谁能想到，阮棠压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呢？

　　这个女子，看似触手可及，但下一刻也可离他千万里。

　　赵倦有一种心不知往何处使的无力感。

　　夜已深，行人疏落，越州城即将落入深眠，四下里落针可闻。

　　两人各自陷入思绪中，就在此时，一声女子的尖叫声响起，打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