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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夜雪初积(六) 赵倦接过笔 ...

  •   脱臼的是右臂,虽接好了,遵医嘱却需要悬吊月余。且不说出不了门,她如今连抓筷子都成问题。

      赵倦每日都要来看她。

      开始的时候类似晨昏定省,早晚各来一次。后来仿佛觉出澄碧堂的好处,停留的时间越发的长。

      在窗前读书,廊下逗鸟,晋王爷将自己养出了不少纨绔习气。

      他看澄碧堂也越来越顺眼,只觉这座院子里的景处处熨帖、合衬,压根忘了自己曾因阮棠选定此处为居所,而下过“审美不佳”的评语。

      赵倦此刻心境已大不同——

      疏阔有疏阔的美,亮堂;方正有方正的好,适宜他这只轮椅出行。

      阮棠扭麻花似的坐在书桌前,已折腾了一炷香工夫,在尝试用左手写字。

      豆蔻一旁伺候,却将眼珠子往窗前的赵倦身上送。她瞧出来了,王爷眼虽还在书上,书页却很久没翻动了。

      豆蔻在心里默默倒数:五……四……三……

      轮椅动了,赵倦抬起眼:“要写什么?我替你写。”

      豆蔻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暗笑,王爷是越来越忍不住了。

      于庭在窗外朝她点了点头,她心领神会,轻轻出了书房,顺带把窗前鬼祟的绝绝子连笼带鸟地拎走了。

      轮椅停在桌旁,赵倦把手里的书放到一旁。

      阮棠也不客气,递笔过来,先抱怨了一通笔的错处:“这笔一定有问题,不趁手——温雪娘昨日送来的花样子,有几处我想改一下。”

      赵倦接过笔,看清纸上内容,脸微微地红了。

      画纸上是个没头的女体,穿得太少了:圆润肩头、如藕丰臂、一握纤腰……全都暴露在眼前。那花样子的形与色也邪乎得很,看起来活色生香,令人色心大动。

      赵倦难得显出几分不知所措。

      “这里……这处线条再画长些……这里,不要。这里的花瓣不好看,改成草叶……不,树叶……什么树呢……”

      两颗头颅越凑越近,阮棠是心无旁骛,但赵倦却满眼春光,满鼻芬芳。

      他停了笔,眼睛往虚空里看去,有点恼怒了,怪今年的春天太满了,怪腔子里的一颗心太不听话,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镇定的、和煦的:

      “你想好了再说。”

      “想好了,银杏叶罢!”阮棠眼睛很亮,看赵倦,“王爷会画吗?”

      赵倦在这对亮晶晶的黑眼珠子里眩晕了一刻,然后他定了定神,画上了一片银杏叶。

      积香寺里的那棵银杏树,他总去看,怎会画不出银杏叶?他看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某一天,一个小娘子心怀不轨,要往他怀里栽。如此拙劣的演技,岂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倒要看看,她怀着什么样的坏心思?

      他笔尖一转,又加了一片小一点的银杏叶,两枚叶片交缠在一起,呈合扣之态。

      阮棠觉得很惊喜:“好看,真是神来之笔,这就是我想要的。”

      赵倦心中一动:“果真?”

      “嗯?”

      阮棠拿起花样,满目欢喜。赵倦放下笔,那个问题又来了,他对她的疑问越来越多,好奇也越来越大,特别是在他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暴露给她后。

      ——你究竟是谁?

      也许这是个好时机,赵倦心中下定决心,正要问。谁知梅舜英忽然出现,面色古怪。

      “官家来了。”

      “官家要见王妃。”

      —

      赵翊微服上门,是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新君登基,后位空悬,但,后位不能一直悬在那里。朝堂上、后宫里,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

      赵翊从小不被重视,性子颇为优柔。他心里若是想要什么,是从不敢开口要的,总默默地等,等个好心人来送给他。

      而今不是没人给他“送”皇后,想送的人太多,但没人送到心上。

      年轻的帝王一度将希望寄托在晋王这个皇叔身上。

      登基前赵倦多么“知情识趣”?懂得他的恐惧与不安,适时给他臂膀与力量,借助朝臣之力,将偌大一个皇位送于他。

      作为皇子,这个龙椅他不是没有肖想过,只是不敢想。

      赵倦却将他梦中都不敢奢望之物送给了他。小皇帝不免起了贪心,期待赵倦再送他个皇后。

      谁知他登基后,赵倦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竟刻意远他似的。

      御花园的内眷酒宴上,他巴巴儿地等皇叔替他参详哪家女子可堪托付终身,谁知——

      说起来都是泪。

      小皇帝犹犹豫豫想了月余,自觉得为终生幸福“主动”一把。

      他不求皇叔了,来求皇婶。

      —

      隔着一扇屏风,赵倦光明正大地偷听。

      阮棠粗暴直接的直球沟通方式,将优柔寡断的赵翊精准拿捏,三言两语之下,赵翊很快缴械投降,说出来意。

      ——赵倦简直想给阮棠鼓掌。

      “颜家娘子?”阮棠悚然一惊,心道小皇帝竟看上我的三嫂颜灵儿?原书男主的“白月光”光环果然不是假的,但——这可咋办呀!

      阮棠糊里糊涂地犯傻,屏风后的赵倦却瞬间明白了,赵翊看中的是三司使颜泓的女儿颜岚,是颜灵儿的堂姐,也是颜廷之的亲妹妹。

      颜岚在京城贵女之中,素有贤名。在襁褓中就定了一门亲事,原定了十六岁出嫁,行了纳征之礼后,颜家大夫人忽然得了急症病逝。论理,颜岚是可以在热孝期间立刻出嫁的。但她事母至孝,一定要守孝三年。故人心易变,三年间忽生变故,未婚夫婿倾心他人,颜岚知道后,主动退了亲。这事当年曾在京中盛传。

      赵倦虽未参与那场御花园的酒宴,手上却有当日女眷名单。

      依他看,颜岚的品行与性格,确实适合坐后位。她与赵翊一刚一柔,一个果断一个优柔,恰好形成互补。

      只是据他所知,颜岚在年岁上大了赵翊三岁,容貌也只算得上端庄秀丽,绝非美人。

      ——赵翊究竟是看上颜岚的人,还是她的家族宗亲势力呢?

      “严大人家的三娘子?”阮棠长出一口气,恨不得念句佛。

      而后心口一紧,……若是颜家娘子做了皇后,官家与她三哥就成了连襟,她舅家的表姐沈思予则成了官家的亲嫂,阮家与沈家岂不是会被推向权力风暴的中心?

      小皇帝脸有点红,低声说出此行目的:“思来想去,只能来托皇嫂,替朕提亲。”

      阮棠:“……”

      这我咋办?答应下来?不敢。拒绝?更不敢啊!

      她知道赵倦在屏风后,便忍不住偷偷往小皇帝身后瞧去。屏风后的斜墙映着一抹淡影,那影子似是感应到她的求助,轻轻地点了点头。

      阮棠心头一松,爽快地答应下来。

      小皇帝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晋王府。临行前情真意切地关心了阮棠悬吊的胳膊,心道这个皇婶实在不错,又干脆又敞亮,不像皇叔,总爱打哑谜。

      第二日宫中上好的补品,一车车送进了晋王府。

      阮棠受了这礼,就不能不替人办事。

      所谓皇命不可违,颜家不可能拒绝这门亲事。颜岚今年二十二岁,退婚后没有再许人家,找不到任何拒婚的借口。

      是以阮棠这位吊着胳膊的“媒人”上门开了口,颜家便十分惶恐地点了头,心内喜忧参半。但不管怎么说,究竟是喜事。

      皇帝的婚事热热闹闹筹办起来,成了嘉景元年仲夏最热闹的事。

      皇家婚事所用婚服等物自有宫廷织造司负责,但因小皇帝急,太后也急,婚期订在端午前,织造司忙不过来,礼部和户部不眠不休讨论数日,决定将一部分婚礼物事交由皇商承办。

      阮棠原本还在肉痛赚不到小皇帝的钱,谁知天上掉馅饼,喜鹊主动来敲了门。

      有苏眠的皇商金字招牌,以苏式制衣店名义选送了温雪娘精挑细选的织品,另有楼外楼于小乔研发的百余种的精致小点,苏眠接到了两笔宫廷大订单。

      吊着胳膊也不能阻挡阮棠的赚钱热情了。

      她搬去了天水巷,带着宛新眉和琳琅奔走忙碌,日日脚后跟打后脑勺。

      至于赵倦,早被她忘在脑后了。

      —

      楼外楼灯火通明,客人川流不息。

      快到亥时,侧门出来三个头戴幕篱的小娘子,上了等在道旁的马车。

      马车驶出不久,一辆在角落里停了许久的大马车跟了上去。

      赵倦很闲,闲成了跟踪狂。

      他在马车里读书,下棋,“追”妻。阮棠走到哪里,他的马车悄悄跟到哪里。他乐在其中,苦的是于庭。

      于庭驾着马车,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出声当了报时工具:“王爷,亥时了。”

      赵倦正在聚精会神地左右手博弈,待黑子落定,才闲闲问:“她们现在去哪?”

      “瞧着是要回天水巷。”

      “那就送到天水巷,再回府。”

      “……”

      半晌后,赵倦的声音响起,不知是说给于庭,还是说与自己听:“被跟了这么多天都无知无觉,真叫人放心不下。”

      庭紧了紧缰绳,朝天翻了个白眼。

      担心王妃安危的话,王府有的是人,燕子回和赤练可都闲得交过几次手了!哪用得着王爷劳动自家贵体亲力亲为?

      他家的王爷,多少是有点恋爱脑的。

      幸而跟踪了一个月后,帝后大婚典礼圆满完成。苏式制品经由这股东风,在京城中供不应求。

      晋王府,或者说对于赵倦来说最大的好消息是王妃又搬回了王府,他不必再扮作跟踪狂。经由太医复诊,阮棠胳膊也完全恢复,不必再吊着膀子。

      赵倦又日日来澄碧堂报到。

      春光不等人,早溜了个干净,南风滚烫,仿佛将夏天的燠热送进了赵倦心里。

      他静不下来,尤其阮棠换了夏衫后,那轻盈的裙摆流波一般,越来越急地往他心头涌。

      赵倦心中有许多问题要问,也有许多话要说。他将这些字句在心里反复调整排序,试图将一切导向他想要的答案。

      但,受命运捉弄过的人,哪敢轻易去叩问另一扇心门?

      这些话在赵倦嘴边滚来滚去,一旁的于庭都快急眼了。

      结果,靺鞨的黑骑先动了。

      大军乌云一般,黑压压向大宁压来。

      ——坏消息比赵倦的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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