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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夜雪初积(七) 和颐主动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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靺鞨的黑骑选在此时进犯,是会挑时机的。
驻守东北的将领叫谭谦章,是谭淑妃的远房表哥,赵靖事败,谭氏一族受牵连被流放。谭谦章本应被押送回京再流放,谁知半路出了岔子,竟让谭谦章逃脱,一路逃到靺鞨境内。
大宁才立新君,又逢灾年后库房空虚,且有谭谦章做向导,靺鞨得此大好的机会,怎会错过?
赵翊第一时间便诏令晋王进宫议事,传旨的是身边最得用的德霖。
德霖进了王府,见到的是昏迷在床的赵倦,这旨是传不成了,只得转头回宫,将坏消息告知赵翊:“入夏后王爷忽然得了急症,如今水米不进,卧床不醒。”
赵翊眼前一黑,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没有赵倦,赵翊心里没底,只能硬着头皮上朝,向文武百官讨主意。
这场仗,不能打,又不得不打。
不能打的原因众人心知肚明,没粮没钱没人,如今可与靺鞨一战的,只有秦国公阮煌手上的西北军。可靺鞨此次出动的是其最精锐的骑兵,打的就是一个“快”字。西北军即便现在立刻拔营驰援,也是不及。况且不能备足粮草与辎重,难不成让大宁军士餐风饮露,赤膊上阵?
可这仗又不得不打,因为靺鞨人好战,他们的武器一出,不见血是不会收回的。
文武百官几十张嘴一起开合,赵翊如被火烤。那龙椅成了一座刑具,他是生生在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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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内,德霖前脚刚出了府,“病重”的赵倦便掀被起身,然而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阮棠收到消息时,已是午后。
她第一反应就是筹钱,将琳琅和辛夷派出去打听消息,宛新眉则与文茵一起,盘清她手头的流动资金。若是真打仗,赵翊的国库四面漏风,肯定要向民间征用。作为皇商,肯定逃不掉。
索性提前打算,看看还有哪里能挤出多的钱来。
豆蔻陪着阮棠回了一趟阮家,阮又微昨日在宫中值夜,尚未回府。
颜灵儿已有四个月的身孕,毕竟大家出身,还算镇定。阮棠放心不下,便把豆蔻留下照应,若有什么事,也可以让豆蔻及时通知她。
回府后,阮棠急匆匆赶到临水阁。
临水阁已由燕子回亲自把守,见到是她,侧身放行,只是嘱托道:“王爷如今焦头烂额——”
阮棠点头:“我知道,我不给他添堵。”
临水阁上空成了巨大的鸽子场,灰鸽白鸽井然有序,以临水阁为起点,纷纷往外飞去。天空仿佛被一片灰白色巨网笼罩,这张网辐射千里,任何消息都会尽收网中。
阮棠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第一次心焦起来。
阵势这样大,他冒着暴露自己手头上所有力量的危险,丝毫不藏,这说明情势已经十分危急。
书房里只有赵倦一人,有燕子回把守,他无需再装。阮棠见到的是站着的赵倦。
——他在面壁。
阮棠走近几步,才发现赵倦是在看墙壁上悬挂的地图。
靺鞨的进犯路线,西北军所处的位置,各地厢军的兵力……赵倦看得认真,竟没发现房中多了一个人。
空气仿佛随着赵倦一起凝固,阮棠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打扰,但心中也急如一团麻。
不知过了多久,赵倦动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来,这一下转得急,将阮棠撞得往地上栽去。两人都吓了一跳,同时伸出手,一个试图在虚空中找一个抓手,一个来搀扶,两双手握在一起——
天旋地转,阮棠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被揽到对方怀里。
动作虽是偶像剧里常见的狗血至极的相拥,两人却谁也没有狗血的想法。
阮棠站直身体,急忙问:“你想到办法了?”
赵倦也立刻松开怀中人,大步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快速写了两封信。
于庭脚底生风,快步进来,朝赵倦摇了摇头:“朝廷已发急报去往西北,但等西北军救援,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赵倦将手里的信递给于庭,并不避讳阮棠:“一封飞鸽发往滕城,一封你亲自送给柳之之。”
于庭片刻不歇,转身离去。
窗外黑沉沉,不知不觉已入夜。赵倦问阮棠:“用过饭了吗?”
阮棠这才想起她今日尚未进食,但也并不觉得饿。
“陪我吃一点。”
小饭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两人对坐,食不知味,阮棠动了几筷便停下来,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次:“王爷想到……”
还未等她问完,赵倦摇了摇头。
“那……现在怎么办?”
“吃饭。”赵倦望了望窗外夜色,又蹦出一个字:“等。”
她陪着赵倦整整等了两日,等到天边发白,等到暮色沉沉,太阳升起又落下……
赵倦知道她心焦,并不劝她回去。
往出飞的信鸽减少,从外面飞来的信鸽增多。赵倦不是在看地图,就是在读信写信。阮棠也去看地图,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懊悔当年没有好好学地理。
她看不太懂这张地图。即便看不懂,也知道,从物理距离看起来,西北军替他们收尸可以,救火却不能。
她都看得明白,赵倦不可能不懂。
第二日傍晚,文茵把算清的账本送到临水阁,她没见着阮棠的面,账本是经燕子回的手递进来的。
赵倦瞄了一眼,有些不解:“这是做什么?”
阮棠很坦诚:“……我想看看我能筹出多少军费。”
赵倦如此愁肠百结之下,还是被她逗笑:“……阮娘子真是有大胸襟,他日必能富可敌国。”
时间流逝得飞快,在等消息人的眼里,又过得极慢。
第五日天边熹微,阮棠伏在书案上小睡,忽被一阵急促脚步声惊醒。她睁开眼,只见赵倦接过于庭递来的一封信,快速读后,沉吟片刻,似下了决心。
“将我朝服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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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和派与主战派已“大战”了整整四日,赵翊焦头烂额,因两派争论不休,甚至出现了第三派——主逃派,这群缩头龟孙竟然建议赵翊丢掉都城,南逃保命。
赵翊气得几欲拂袖而去。
好在他忍了又忍,终于等到了晋王病情好转、已在进宫路上的消息。
赵倦不出现则已,一出现便是石破天惊。
他满脸倦容,一身病态,言简意赅:“借百杲之兵,阻靺鞨铁骑。”
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枢密副使刘会当即出列:“臣以为此计可行。百杲也有精锐铁骑,此时又正值他们的牧马季,离我们近,若能得其襄助,我们便能等到秦国公的西北军驰援。”
“可若是百杲与靺鞨联手……”
“不会,百杲如今的太后与靺鞨有血海深仇,他们绝不可能联手。”
“……求助于百杲,会不会引狼入室?”
这是殿中众人心中都有的疑虑,赵翊看向赵倦。
坐在轮椅上的赵倦看起来累极了,接收到小皇帝的目光,他苦笑着摇头:“只能先解决眼下困境,走一步看一步。”
赵翊下定了决心:“那就向百杲请求援军。”派谁去搬援军呢?赵翊看向殿中众人。
阮又微脚尖一转,正要主动请命。
殿外传来一串急促脚步声:“报——滕城急报——”
滕城留守发来急报,赵翊看完,不由仰天叹了一声:“这是天意,希望天佑我大宁。”
滕城留守送来的是百杲国主的手信,信中说愿意出兵支援大宁,退靺鞨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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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兵退敌,这一招极险,又极巧。
朝堂上并不清静,随着时间推移,战报不断传来。百杲打了败仗,小皇帝和众大臣便如丧考妣;打了胜仗,自是喜,喜后又跟着忧。
不断有“悲观派”散播百杲大胜后必定挥师南下。毕竟他们战马正壮,士气又高。
朝中乌烟瘴气,赵倦仍旧告病不朝。
他坐镇王府,仍旧摆他的鸽子阵。德霖则奔波于宫中和王府之间,为两方传递消息。
四十五日过去,百杲获得一场大胜利,又两日,靺鞨退兵。
靺鞨退兵后,赵翊郑重修国书送往百杲,表示感谢。不久后,百杲礼尚往来,回了国书。
大宁有上天护佑,这一步走对了。幸好百杲并未如“悲观派”所说,铁蹄踏进中原。得胜后,百杲立刻收兵返回,十分君子。
只是又给大宁出了新的难题——百杲在国书中提出:求娶大宁公主,共修两国百年之好。
百杲事后开口要好处,这也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赵翊一开始就没想过白借人家的兵,心道国库再空,挤一挤还是有的。可是和亲……本朝自建朝起,从未有过一位公主和亲。
大宁就是再弱,也不会将重任丢给女人挑。
朝臣议论纷纷,各有道理。
同意派自是理性:也不必非要送公主和亲,从宗族里选一位女子去和亲,前朝都是这样做的。况且如今国库空虚,百废待兴,和亲是最划算的酬谢。
反对派却很血性:本朝从未送公主和亲,让一个女子担当战争后果,于祖宗规矩、道德礼法,都说不过去。
赵翊没有丝毫犹豫:“不和。”
使者将赵翊愿以岁币、绢丝为报酬,数额由百杲提的意思传递过去,然而百杲这次也很坚持,说百杲新君从小喜爱汉文化,对汉族女子心仪已久,希望宁主能遂了他的心愿。
谈判陷入僵局。
几日后,从宫中传出消息。
和颐主动请求作为和亲公主,嫁去百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