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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夜雪初积(五) 窗框如画框 ...

  •   豆蔻是个迟钝的丫头,除了文茵,她是澄碧堂的女婢中,最晚发现王爷与她家娘子的异常。

      春光最盛之时,做洒扫的小丫头们瞅着空子躲懒。

      在花园里扑蝶、斗草、荡秋千,卷着裤腿在后院的水池子里濯足,一篮衣服要洗去半天辰光。

      澄碧堂原本的杂役不会这样没规矩,但不知为何,新帝登基后,王爷忽然将府里大大小小的仆役们打发了,这批丫头是梅管事新采买入府的。问过王妃,要不要等调.教好了再送来澄碧堂伺候。

      阮棠体恤梅管事要管的事太多,摇头说不必,澄碧堂没有那么多规矩。

      澄碧堂平日里确实不太讲规矩,阮棠好说话,从不责罚下人。

      琳琅、朱绣、甘蓝她们因酒楼、绣坊中琐事多,并不常在王府。文茵向来眼中无俗事,指望不上。

      这天大的管家担子便落到了豆蔻身上,她原本也是个心眼子比麻绳粗的,眼不见心不烦,但这群丫头们快要变成猴了,明目张胆舞到她眼前了。

      ——无人指望,不得不上。

      豆蔻决定亲自调.教这群泼猴。

      这一日等阮棠睡午觉时,豆蔻便去园子里抓人,预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果不其然,花坛边、树荫下、秋千架上,或坐或卧,好些个偷懒的小丫头。叽叽喳喳似出笼的鸟儿一般,嘴里说着闲话儿。

      豆蔻心中一动,大户人家最忌讳嘴碎的下人,她便藏在一棵茶树后面,竖起耳朵要听个真切。

      穿翠衫的丫头说:“你们瞧见没有,王爷真疼咱们王妃啊!昨日王妃坐在院里的石头凳上抄礼单,王爷怕她凉,巴巴儿叫我去拿软垫。我拿了垫子出来,王爷已经剥了好大一捧核桃仁,往王妃跟前递。”

      豆蔻抖了抖耳朵,心道: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穿粉衫的丫头接话:“可不是,王爷虽不良于行,却很会体贴人。那日在临水阁与王妃一起用饭,我在一旁伺候着,只见王爷筷子没动几下,只拿眼睛一个劲儿瞧王妃的一举一动。后来王妃走了,王爷郑重地吩咐梅管事,说今日那几样王妃爱吃的菜,以后要多做。梅管事一愣,问是什么菜。王爷一样样数来,记得分毫不差。”

      豆蔻疑惑地眨了眨眼:我也在场啊!我怎么没发现?

      穿黄衫的丫头也凑趣:“有一天下着毛毛雨,王妃贪玩,蹲在莲花池边的大石头上捞鱼苗儿往水里扔——那些石头上好些窟窿,你们都知道的,春水涨池,鱼苗儿顺着水流游进了窟窿里,等到水面低下去,鱼苗儿回不去,就会慢慢被太阳晒成鱼干。王妃心善,要把鱼苗儿捞干净了才肯回去。王爷见劝不住,便在一边给王妃撑伞,自己却任由雨淋。那毛毛雨虽小,却下个不住,等王妃反应过来时,王爷都快湿透了。”

      豆蔻越听越疑惑,这真是那个冷心冷面、嘴上抹毒的晋王爷干的事?

      王爷和她家娘子?啥时候开始这么形影不离?她怎么一点儿也没瞧出来?

      外面的小丫头们还在叽叽喳喳交换着八卦,一个十七八岁的大丫头挑水路过,朝小丫头们扬声道:“都在这里躲懒儿?”

      小丫头都十分欢喜地迎上去:“兰清姐姐,我来帮你挑。”

      兰清也并不推却,卸下肩上的挑子,小丫头们两人共提一桶水,嘻嘻哈哈地往回走。

      只听兰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怎可背后……主人家?仔细被人听见……发卖……哪里再去找这么好的……”

      兰清……豆蔻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心道这是个得用的,难得小丫头们也肯听她的话,要报于她家娘子知道,好好培养这个兰清。

      她心中存不住事,听来的八卦似猫爪,挠得她心痒不止。便去找辛夷,辛夷不在;又去找朱绣,朱绣也不在;又找甘蓝,——甘蓝的小墩子上坐着文茵,手里拿着一本术学,时不时抬头看一下灶膛里的火。

      “甘蓝姐姐说少了一味大料,她赶着出门去买,让我帮她看着火。”文茵眉尖若蹙,让她一张小脸总显出几分严肃,“姐姐有事,吩咐我也是一样的。”

      豆蔻张了张嘴,说不出口,对着文茵的脸,再好玩的笑话也瞬间失了味道。豆蔻摆了摆手:“算了,没事。”

      失魂落魄的豆蔻在园子里转了半天,心道,要是遇到梅管事就好了,问一问吃饭那事是不是真的。于庭也行啊!他总贴身伺候王爷,王爷有没有淋着雨替娘子打伞,于庭肯定知道。

      但这个下午,仿佛一切都与她作对,一个鬼影都没有,无人能解她心头困惑。

      眼见日头西斜,阮棠的午觉即将结束,豆蔻赶紧转头回澄碧堂。

      远远瞧见绝绝子站在窗台上,十分珍惜地用嘴梳理自己的羽毛。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豆蔻一眼,小黑眼珠子慢悠悠地转了一圈,若无其事地侧过小脑袋,继续梳毛。

      纱帘半挽,春风缠绵,撩拨花枝往窗里探。

      豆蔻的目光如被花枝牵引,也往窗内而去。

      窗框如画框,框住一对如玉的璧人。小娘子在榻上睡得正酣,年轻郎君深情款款,抬手拨开对方睡乱的额发。

      豆蔻愣在原地,只觉翠衫、粉衫、黄衫三个小丫头的嘴加一起,也不及眼前一幕震撼。

      赵倦膝上摊开一本书,瞧那厚厚的翻页,想必已在榻前守了许久。

      豆蔻正进退两难之时,有人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回身一看,于庭朝她努了努嘴。

      一直走出了澄碧堂,豆蔻还觉得很难消化此事。但于庭云淡风轻,显然已经司空见惯。

      “王爷……”豆蔻住了嘴,怎么问呢?王爷是喜欢上了她家娘子吗?可这是好事呀!当初得知娘子被指了婚,她最希望的便是娘子能得到未来夫君的爱重。

      “我们娘子……”豆蔻吞掉了后面几个字:喜欢王爷吗?她天天跟在阮棠身后,拿这话问于庭,岂不可笑?

      于庭拂开横生道前的花枝,瞟了豆蔻一眼:“你到底想问什么?”

      豆蔻皱着脸:“还有谁知道?”

      于庭望了望天:“只有你。”

      豆蔻:“?”

      “只有你,才知道。”

      —

      于庭的话实在有失公允。

      豆蔻并不是这王府里最后知晓的人。

      阮棠伸着懒腰睁开眼,开始了她午觉醒后的“日常”。先盯着帐顶发会儿呆,类似醒酒,待脑袋彻底清明了,身体才开始动起来。

      ——把头脚换个位置,双腿举高静置,可防止腿部浮肿。

      然后是重复练习四个瑜伽动作,又称懒人床头瑜伽。

      一炷香过去,今日运动量达标。阮棠愉快地睁开眼,准备下床。但她今日心情过分不错,精力充沛,所以临时决定给自己加练:倒立一刻钟。

      她十分顺利地在床头完成倒立,很好,接下来就简单了,坚持十五分钟就可——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一双眼睛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与她四目相对,瞧主人这悠然之态,显然将她醒后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且看得津津有味。

      一系列变故就此发生,阮棠先是心里一惊,然后凭空岔了一口气,随后身体一歪,接着咔嚓一声脆响,最后“哎哟”痛呼,摔倒在床。

      赵倦反应也快,阮棠倒下的一瞬间他便飞身离开轮椅,扑到床上,堪堪接住疼得龇牙咧嘴的阮棠。

      “怎么了?”悠然之态尽消,赵倦肉眼可见地急了。

      “我的胳膊——”阮棠用那只好胳膊抵住赵倦胸膛,十分嫌弃地边呼痛边发号施令,“快松开,你压着我胳膊了。——啊!我的胳膊,不会断了罢?”

      赵倦托起她那条耷拉下去的胳膊,表情似是替她害疼,嘴却一点也不客气:“放心,断不了,脱臼了。”

      “都怪你,悄不作声地躲在那里,吓我一大跳。”

      “我没躲,我光明正大坐在那里。”

      “你不会喘气吗?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

      “我喘了,是你耳朵不好。”

      赵倦嘴上与她唇枪舌战,手并不闲着。托着那条软掉的胳膊左看右看,竟觉得无处下手——从前在战场上,脱臼根本就算不得受伤,英勇无比的晋王殿下,曾经自己给自己接过胳膊、正过骨。但此时他却觉得无从下手——

      万一接错位了,他就会收获一个胳膊肘后翻的王妃。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错位了就掰断了再接一次就好了。阮棠若是怕疼,胳膊肘后翻倒也没什么,他又不会嫌弃。怕就怕,阮棠永远也不原谅他了。

      晋王爷这皱着眉左右为难、无从下手的模样,看在阮棠眼里,有了另一种意思。

      “你是不是不行?”

      这种质疑对男人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虽然知道阮棠不是那个意思,但赵倦还是有点委屈,自尊受到重创:“我行,我是怕你疼。”

      阮棠:“……”

      真是……莫名其妙。

      阮棠咳嗽了一声,用健康的左臂托住软掉的右臂,指挥赵倦:“你坐回轮椅,出去替我叫人。”

      “你要叫谁?”赵倦眼风小箭一般射将过来。

      阮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夫,郎中……谁都行,只要技术好,能给我把胳膊接好且疼痛度最小的。”

      脱臼时,日头还挂在西天上。正骨完成,却已是深夜。

      晋王大动干戈,将宫中值守的太医全传到了府上。连太后都被惊动了,打发蒋宫令去晋王府探听情况。

      蒋宫令一脸忧色出宫,满面春风地回宫。

      在老太后跟前连说带笑带比画——

      年轻的王妃如何怕疼?

      王爷的要求如何古怪:要求太医们替王妃正骨,却又不能让王妃疼。

      太医们如何愁肠百结:会诊了一个时辰,要商量出一个正骨不疼之法……

      太后拊掌笑道:“这傻孩子,正骨怎么可能不疼呢?”

      “是呀!”蒋宫令附和,“王爷当年枪林箭雨里过来,不知受过多少伤,他岂会不知,世上并无正骨不疼之法。”

      太后停住笑,不知想起什么往事,眼中慢慢泛起泪花。

      蒋宫令深悔失言,轻轻扇了自己一嘴巴:“都怪老奴多嘴,让大娘娘伤心了。”

      太后泪中带笑,拉住蒋宫令:“不怪你,我是高兴,我是高兴呀!静萱,你瞧倦儿都好些年没犯过傻了。”

      一股涩意直冲天灵盖,蒋宫令也瞬间泪盈于睫。

      —

      晋王府中,太医已尽数领了丰厚赏钱离开了。

      澄碧堂众人颇识得眼色,在王爷眼神示意下,都悄悄退下去。

      屋里剩下的两人,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胳膊悬吊胸前。

      ——正是一个没脚,一个没手,十分登对。

      四目相对,默默无语。

      赵倦清了清嗓子,正要道歉。

      阮棠却先开了口:“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赵倦一扬眉。

      “道歉?——哼!我,不,需,要。”

      “那你要什么?”

      阮棠眼珠子开始转了,赵倦牙疼,觉得这一刻的阮棠与绝绝子共脸了。

      “我要王爷应允我三件事,他日我开口相求之时,王爷不能拒绝。”

      赵倦面色变得凝重,他想了许久,方才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阮棠笑逐颜开,忽然觉得这条胳膊脱臼得十分值得。

      赵倦心中却有几分苦涩,只是他藏得深,阮棠既看不出他的“喜”,又如何能看见他的“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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