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夜雪初积(一) 是元嘉霈抱 ...
-
传位诏书拟好后,在诸位宰执的见证下,赵佐颤抖着手,握住玉玺,在诏书上盖戳。只是一身力气早被病痛夺走,试了几次都握不住,不是玉玺跌入床榻上,就是歪落在锦被中。
最后,还是参知政事郑乾壮着胆子上前,握住赵佐的胳膊,落下那枚印。
诸位大臣传看诏书,竟无一人再看赵佐。赵佐心灰意冷,咳了几声:“你们退下罢。”
赵翊倒是一片孝心,含泪不肯离开。
赵佐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一向不受自己待见的孩子。
赵翊是典型的赵家人的脸,长眉秀目,一身文气,而英气不足。此时发乱冠斜,面容脏污,越发显得不堪大用。赵佐咳了两声,略摆了摆手,哑着嗓子心灰意冷道:“你先去整理衣冠,……乌糟糟的,哪有帝王的样子?”
赵翊心里想多陪陪父皇,他虽从小不受重视,天生的良善却让他不忍现在离去。
只是,看到赵佐脸上的冷漠与嫌弃,到底咽下涌到喉咙的话,抬袖拭干脸上的泪滴,起身退出去。
赵翊一走,殿里又显得空落落的。
赵佐睁眼看了一会儿帐顶,觉得黑暗里,涌出无数的索命小鬼朝他逼近。他忽然后悔“赶走”赵翊,在快要死的时候,他还是希望身边有人陪着的,哪怕是平日里最不喜欢的儿子。
他嘶哑着唤了一声:“翊儿……”
声音被大殿吞没,赵翊显然早已走远了。
一片清寂里,一阵响声传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曾经有一阵子,让赵佐如闻仙乐、极痛快的声音。这十余年,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最终赢家,此刻,却有些不确定了。
声音停了。
账外恍恍惚惚有一个影子。
“你来了?”赵佐问。
没有回应。
赵佐似乎也并不在意赵倦的反应,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了这一刻,他一生的偏执似乎也能放下了。
“到头来还是你赢了。”赵佐长叹一口气,“朕拼了一辈子,心里一直与你较劲,这些年来了,朕以为自己赢了……没想到,到头来竟输得一败涂地。你选赵翊,是认定了那孩子性子软弱,听从你的摆布?”
赵倦忽然觉得床榻上这一摊死肉十分可笑。
“你穷尽心力得到的,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失去。”
赵佐见赵倦开口了,仿佛来了几分活气。
“你是在骂朕?赵靖那小子……”赵佐顿了顿,虚弱地叹了口气,他一生争强好胜,极擅隐忍,此时仿佛没力气继续忍和藏了,“他有个好娘,当初朕可没有。”
赵倦不语。
“你也有个好娘。六弟……”赵佐很少称他六弟,即使在年少时,众皇子同殿读书,赵佐也极少说话。赵佐是个藏在暗处的影子,谁也不会注意他。是以赵倦此时回想,疑心这是赵佐第一次喊他六弟。
“凭什么,样样好处都在你手里?显贵的母族,卓绝的天资,先皇的宠爱……上天何等不公,将所有好处都送到你手里?”
赵倦声音很平静,缓缓道:“你坐拥天下,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何必将自己困在年少时?”
“哈哈,我坐拥天下?”赵佐嗓音嘶哑,两行枯泪滚落面颊。
人之将死,过往一切如幻影从眼前一一掠过,他孑然一生,没有被任何人爱过,包括从未谋面的母亲。看似得到了天下,可临到死,坐在他跟前“陪着他”的,竟是一生最恨的人。
“朕想见……”说到这里,赵佐犹疑了,他颤抖着嘴唇,望向帐顶。
那处仿佛天光乍泄,露出一张少女柔和的脸,将他思绪带到三十年前。
那时候真好,他还小,在皇子中虽不得宠,但也不显得特别可怜,因为赵倦还没出生呢。
元大相公那时还是户部侍郎,只有一个独女,名唤元嘉霈,长到十三岁,娉婷如一枝六月的小荷。
官家看了喜欢,将她许给了大皇子。
遇上年节庆典,元嘉霈时时往宫中走动。
有一年中秋,官家一时兴起,赐御花园放灯,众皇子皇女都三五成群嬉戏,只有赵佐一人缩在角落,艳羡地看向人群。
是元嘉霈抱着一盏灯走向他:“我不太会放灯,殿下愿意帮帮我吗?”
元嘉霈是赵佐心中最完美的女子,因为她,赵佐心中升起争夺的勇气,身为元嘉霈夫君的秦王殿下便是他得胜路上的第一面祭旗。
“你想见圣人?”赵倦不带感情地发问。
赵佐一张脸上满是希冀,看向赵倦。
“可是她不愿意见你。”
瞬间,赵佐面如死灰。
“你为了得到她,毒死皇兄,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爱的人。”赵倦字字如刀,刺向赵佐,“你这一生,为自己深爱之人所憎恶,被自己的亲子刀戈相向,都是咎由自取。赵佐,你胸中无天地,心中无长幼,你不敬天地鬼神,罔顾君臣人伦,你窃来的皇位,如今该还了。”
赵佐脸上浮出很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泣非泣,喃喃道:“不愧是六弟,什么都知道。……可笑你智谋远在我们兄弟之上,不也入了我的套,废了双腿,失去承继九五之尊的机会。”
“即便我废了双腿,你仍视我为敌,去对那些无辜女子下手……”
赵佐咳了几声,苦笑了:“我恨啊!……谁都偏爱你,你不行了,他便想让你的儿子去坐那个位子。”仇恨令他恢复了些许元气,他梗着脖子嘶吼,“都是他逼的,我不得不下手,这怪不得我!她们无辜?那是她们的命,天下这么多儿郎,谁让她们偏偏要与你扯上关系?”
赵倦没有再说话。
夜里的冷风一阵阵往这间阔大的寝殿里肆虐,赵佐瑟缩着,像一颗又干又老的核桃。
“怎么不说话……”
床帐被揭开,一只梅枝般秀致的手将几层轻纱挽在金钩上。
下一刻,赵佐被眼前一幕吓得呆住,他的眼球凝滞发灰,被迫与忽然出现在面前的这张脸对峙。
多可笑啊!他竟看到了赵倦的脸,离得这么近。
怎么可能?
赵倦的腿……对,赵倦的腿早就被他废了,这辈子都别想站起来。
下一秒,眼前的脸浮出一个笑,惫懒而自傲,仿佛将全天下都不放在眼里,这是属于十六岁赵倦的笑。
赵佐用尽全身力气,想合起眼皮,将他幻想出的赵倦“杀死”。
十六岁的赵倦忽然开口说话:“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是你赵佐却是至死不肯悔过,我无需对你怀有一丝悲悯之心。赵佐,你看见了罢?我能站起来,可你,却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你……你,你的腿……咳……”
赵倦站直身,冷冷地看他,脸上有三分可怜,却有七分嘲弄。
“你居然没残!你……你明明……”
赵佐睁大眼睛,想起这十年间人前的赵倦,离了那张轮椅便不能活。原来一切都是“演”给他看的。
呵!笑话!怎么可能?
可是,赵倦腿既没断,为何甘愿退出皇位之争?
眼前人面色变幻不定,赵倦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他不准备给出答案。
许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王爷,大娘娘传话来了,说夜已深,王爷还需顾及贵体。”
赵倦坐回轮椅上,车轱辘在地砖上碾过,发出乏味的、持续的声响,像是对赵佐一生机关算尽的嘲笑。
快要出殿了,车轱辘短暂停歇,主人的声音遥遥传来:“你好自为之。”
是了,赵倦一直没变。
他在生与死之间,忽然顿悟。赵倦从未、从未将他放在眼里。不论他是皇宫里弱小无依的皇子,还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他潜龙时嫉妒赵倦,又羡慕赵倦,恨不得自己是赵倦。登基后他时不时找赵倦的“晦气”,从中获得短暂而零星的满足。
可这一切,原来都与赵倦无关。
在赵倦的世界里,他的嫉妒、仇恨,甚至是惩罚,都不值一提。
他穷极一生的追求,于赵倦而言,随时可轻飘飘丢弃。
上天何其不公!
上天何其薄待于他!
为什么?为什么!
——只因他叫赵佐,不叫赵倦吗?
“呵——”热气从这具衰败的肉身中迅速流失,他短促地哼了一声,是充满委屈的自怜自艾。
床头的双龙绕柱烛噗的一声熄灭,殿中一片黑暗,龙榻上的躯体渐渐变冷。
—
许章推着赵倦迅速隐遁在重重宫墙间。
此时宫门大开,马蹄声、呼喝声夹杂在一起,一队身着甲胄的军士举着火把冲进宫,将这片四方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陈王闯宫了。”许章轻声道。
赵倦此时也正看着天空,心中暗自斟酌。
“王爷现下去太后宫里吗?王妃也在太后处等王爷。”
赵倦却摇头:“赵佐已经死了,赵靖没有传位诏书。他若想名正言顺地登基,就不会伤害大娘娘。王妃和大娘娘在一处,我便没了后顾之忧。我在宫外有布置,你守在宫内,依我们之前的计划,随时准备策应我。倘若赵靖狗急跳墙……”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目中杀意尽显,“你便启用伏兵,不惜一切护住她们。”
赵倦将最珍贵的人都交予他手里了,许章自知肩上担子之重,不可有一点闪失。他肃然答应:“请王爷放心。”
宫外凶险,胜宫内百倍。他们都心知肚明,但所有人都没有退路了。
趁着夜色,二人行到库房处,赵倦略作乔装,从当日大火之下现出的密道离开。
许章将轮椅藏好,转身往后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