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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鱼翻藻鉴(九) 他像个幼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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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知道赵倦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赵飒不仅年幼,他母妃陈家也有几位朝中重臣,主少母强,乃是大忌。
先帝被逼在妻与子之间做抉择时,曾有过犹豫。年少时的赵倦不懂,然而如今也都懂了。
如今,他面临着与先帝相同的难题:是选择年幼而母家势大的赵飒,还是平庸没有外戚之忧的赵翊。
两相对比,他的问题比先帝简单,因赵飒还是稚童,实在太过年幼,他心中的天秤毫无意外地向赵翊倾斜。但朝堂之上不一样,赵靖平日会收买人心,立了许多年的“贤王”人设,前朝必定有许多倒向他的人。
想到这里,赵倦忍不住想听听阮棠的看法:“你说,赵靖能坐那个位置吗?”
阮棠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可,他今日为一己私利,可以视国家与百姓不顾,他日就不可能做一个好君王。”
听她这么说,赵倦心中再无疑虑。
殿前司指挥使江兴言,隔岸观火许久,在赵翊成功进宫后,态度不再模糊。余承这段时间不在京城,戍卫皇宫的人被谭世通的神卫军代替,好在府库失火后无意发现密道,必要时江兴言的殿前司可从地道进入皇宫,节制谭世通。
许章从宫中递出消息,官家病重是真,如今已至卧床不起,怕是数日之间,就会有异变。否则谭淑妃也不会在赵靖出京时封锁宫门,紧急召回张忠。
赵靖既然已经回到了京城,那宫里也该有所行动了——
宫中果然有动静,淑德公主进宫了。
从淑德公主的消息传来,赵倦便急着离开了。阮棠左右帮不上忙,便在天水巷的院子安心住下来。
人是静的,心却静不下来。她惦记宫中的太后,担心假扮她还在做人质的琳琅。还要消化掉赵倦不是残废的事实。
她已经习惯了与轮椅绑定的赵倦,突然让她接受一个健全的赵倦,有点不习惯,总觉得,好像生活里新出现了个陌生人。
她换位思考,假如自己是赵倦,明明身体健康,人前却要装残废,隐忍十年……这十年想必颇为难熬。更要命的是,他的余生还要继续装下去。
帝王的荣宠给赵倦带来的竟是大半生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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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京中盛传官家病重,几位朝中重臣闯宫门,要求进宫面圣,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这是要在官家死之前,把储君定下来。京城中人人自危,闭门不出,然而耳目都竖起来,将自家仆从派出去打探消息,听说几位重臣在宫门外僵持半日,最终被放入宫中,但直到黄昏时,也未出来。
夜深,于庭上门来。
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阮棠正在窗前剪烛花,恍惚见雨雾中缓缓行来一个人。鬓角微湿,行色从容。
仆是主的投射,看于庭的神色,阮棠七上八下的心也定了下来。
于庭带来了赵靖的消息。
赵靖虽使了“金蝉脱壳”之计,但在赵倦有意“为难”之下,此前未能成功“突围”。今日在淑德公主的帮助下,已经进了城,并且将易容成阮棠的琳琅也带过来。于庭动身来天水巷之前,晋王府已经收到“阮棠”失踪时头上的一枚凤头钗,其中不乏警告赵倦勿轻举妄动之意。
阮棠闻之色动,心道这一天终于来了,赵靖图穷匕见,狗急跳墙了。
于庭:“我奉命来接王妃,王爷已等在宫外,等王妃一同入宫见太后。”
“见太后”,既然牵扯到太后,赵倦必定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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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传出官家病重,到谭淑妃封闭宫门,张忠私自回京,再到今日朝臣请求入宫面圣,已过去十日。若是官家属意传位于赵靖,宫门不至于闭锁这么久,几位朝臣也不至于被扣在宫中。
再过几日就是新年了,往年这时,宫中早已披红挂彩,灯笼换新。如今四处如罩黑幕,鸦雀无声,宫人仿佛闻到风声,不知都躲去了哪里。
福宁殿,灯火通明,谭世通披甲执锐,亲自领着人守着宫殿外。
许章提着一盏灯笼,像黑暗中一点微弱浮光,飘浮在寒冷空气里。
等这一点浮光走近了,谭世通认出这个看似荏弱的太后近侍。
他向来瞧不起宫中内官,又兼近日张忠偷摸回京后,深受谭淑妃信任,让宫中一应人都听从张忠调配,几日下来,二人之间颇有些龃龉。谭淑妃在圆滑的张忠和暴躁的内弟之间,更偏向张忠,更让谭世通积了一肚子气。
此时看见许章,不由面露鄙夷,斥道:“这么晚了,你不在慈明殿侍候大娘娘,跑到这里做甚?”
许章不以为忤,声音温和,还带着些许笑意:“正是大娘娘令奴婢来瞧瞧官家,听说傍晚时官家醒了,大娘娘亲自盯着厨房煮了参汤,让奴婢送来。”
谭世通这才瞧见许章一手提灯笼,一手还拎着一只食盒。
他伸手要去拿食盒,口中浑不在意道:“官家睡下了,参汤给我罢。”
许章脸上带着笑容,不置可否,手上却没松。
谭世通手上用了力,却不能动分毫,心中不由一凛,看向许章。这个看似荏弱的内侍,怎会有这般大的力气?
两人僵持间,忽然一个侍卫神色慌乱地跑过来,附耳向谭世通,低声说了几句话。
谭世通脸色大变,顾不上许章,火急火燎地往宫门跑去。
他的侍卫们也争相跟了过去。
许章目送谭世通的背影,在冷风中站了一会儿,方才继续往福宁宫去。
令谭世通如此慌张的消息,他自是心知肚明。
近日一直守在寝殿的张忠此时并不在,因他比谭世通早一刻收到消息——一直态度暧昧的江兴言,忽然带着皇城司的全部人马,进宫接管宫城的戍卫事宜,且手中有一份官家的亲笔诏书。
按照原定计划,赵靖将于今夜子时进宫,在官家跟前“得”传位诏书,“承继大统”。如今是亥时三刻,江兴言忽然发难,且手握官家亲笔诏书,打乱了陈王党所有的布置。张忠消失,谭世通大惊而走,显然都与此事有关。
许章径自入福宁宫寝殿。
平日里守夜的小内侍和宫女都不在,偌大的宫殿,此时敞着半窗,只有凛冽的寒气不断涌进大殿中。外殿两只巨大炉鼎里的香已经燃尽,只余下冷灰。
张忠等人筹谋今夜起事,逼赵佐传位,将福宁殿的宫人撤得一干二净,连谭淑妃和她身边的管事女官也不在,倒是方便许章不必再多费口舌。
许章意态闲适,轻轻放下食盒,在黯淡的光亮中走进皇帝平日睡的寝殿。
重重帷幕后面,躺着一具衰败的□□。他不带感情地打量片刻,像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似乎被他一身寒冷的气息惊动,床上的赵佐动了动。
片刻后,传来一声虚弱中带着惊惧的发问:“谁……在那里?”
许章慢慢走到床边,掀开窗幔,面无表情地躬身凝视床上的人。
垂死,衰败,孱弱,老迈。
赵佐也在看来人,他眼周皱纹迭起,一对浑浊的眼珠子,似泡在泥淖中。看到窗幔后出现一张雪白俊美的脸,眼中忽然腾地升起几丝希望。
“许章,你来了。”
许章微微一笑,没说话。
赵佐面孔扭曲,咳了几声,他衰败的身体像残破的风箱一样,只发出几声嘶哑微弱的声音,然后,他像个幼儿一般向许章诉苦:“他们囚禁朕。”
“我知道。”
赵佐看向许章。
“大娘娘、圣人,还有陈贵妃和六皇子,都被禁足在宫中,不得出来。”
赵佐的右手抬起,艰难地拍了拍床榻。
“这群乱臣贼子。”
“几日前四皇子在宫门外冒着大雪跪了一天,请求面圣侍疾,进宫后,被看管在罗玉斋;今日,几位宰执也要求入宫面圣,不知官家见着他们没有?”许章语气很平淡,似乎毫不意外赵佐的回答。
果然,赵佐摇了摇头,闭目强自压抑心中怒意。
“官家可知为何张忠和谭淑妃如今不在寝殿中?”
赵佐被许章话语引导,原本混沌的头脑渐渐正常运转,他本就是个阴谋家,几下琢磨,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惊恐地看向许章。
“你也是赵靖的人?”
许章笑了:“若奴婢是陈王的人,怎会这许多天,都不得进福宁宫?”
许章索性缓缓将赵靖一党的筹谋,向赵佐一一道来。从张忠在西北的动作,到赵靖在徐州、越州、泉州等地贪铁敛财,挖地道掏空府库……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没有任何研判和站队的意味。
赵佐躺在床上,身不能动,眼里却听得要喷出火来。
“逆子!反贼!”他握着拳,无力地捶打床榻。
“大娘娘让奴婢来看看官家,再问一句,官家是否要见见宋王?”
太后哪有这么大的力量?赵佐听到这里,动作和声音都停了。
许章知道他在心中作权衡,是选择受赵靖的要挟,还是向赵倦妥协。对于前半生隐忍、后半生刚愎的赵佐来说,这两个选项,他都不想选。然而此时,给他选择的机会,无疑已是太后和赵倦对他最后的仁慈了。
良久,赵佐闭了闭眼,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是晋王的人?”
许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赵佐冷笑一声:“赵倦有意赵翊,自己竟不贪图这个位置?是了……”他咳嗽几声,嘶哑地笑了一声,“他早已是个废人,失去夺位的资格了。”
许章笑容不变,却含了几分讥讽。
赵佐长叹一口气:“罢了,事到如今,朕也不想知道你到底是谁的人了。”他盯着帐顶,再不看许章,道,“你带赵翊来,朕想和他说说话。”
许章点点头,像来时一样,游魂一般安静地离开了。
过了很久,也许也不是很久。赵佐的躯体仿佛被扎了一个孔,生命汩汩流出,这片刻的工夫,他又衰败了几分。
赵翊进了殿,还有被扣在政事堂的几位宰执大臣。
他们形容疲倦,和躺在龙床上的赵佐,各有各的狼狈。
赵佐知道,濒死的自己已经不是面前这群臣子心中的“君”了。他们与赵翊一起面圣,代表他们心中认定了赵翊的“新帝”身份,如今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各有自己的世界,梅家母子是他一生的恨与憧憬,谭氏母子谋夺他的权力和地位,他心爱的小儿子有壮年的母亲、显赫的母族……只有他,伶仃一人,孤苦一人。谋划一生,机关算尽,最终仍是一身孑然,无所依靠。
罢了,赵佐看着赵翊年轻的面孔,不再与命运顽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