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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谢谢……你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清脆地划破了校园的寂静,仿佛是解开禁锢的咒语。教室里原本压抑的沉闷瞬间被点燃,学子们按捺不住的激动化作行动,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涌向门口。
杨雄才刚在三尺讲台上挪动两步,几个男生便已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出。他不禁失笑,扬声道:“呦呵,你们比我还着急?”
有个男生在门口急刹回头,冲他喊了一句:“放学不积极,脑壳有毛病!”随即消失在走廊尽头。
杨雄无奈地摇摇头,浅笑道:“跑慢点,别摔了。”声音淹没在嘈杂的脚步声中。
魏巍手忙脚乱地将书本塞进书包,拉链卡了好几次才拉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陈智妍的桌角:“阿九,你有啥想吃的不?或者有什么需要的吗?我帮你在外面带进来。”
陈智妍还坐在座位上,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桌洞里的试卷,闻言抬头浅笑:“没有,如果有需要的话,学校小卖部也有的。”
魏巍想也是,而且她们学校的小卖部物价公道,并不黑心。他背起包挥挥手:“嗯,那我先走啦。”
“嗯,明天见。”陈智妍目送他离开。
待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陈智妍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回头望去,偌大的教室里仍有一小部分人埋头苦学,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明明都已经考进了全市最好的高中,本以为会轻松点,没想到是更加的内卷。
在这里,随便抓个学子那都是数一数二的尖子生。正所谓十年寒窗苦读,只为磨这一柄名为“高考”的利剑。
陈智妍下楼时,夜风微凉。
陈智妍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夜风卷着几分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裹挟着,打着旋儿擦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粗糙而干燥的触感。
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刚转过楼梯拐角,视线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B栋楼下的那棵老梧桐树。
巨大的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遮蔽了半边夜空。暖黄色的路灯光晕艰难地穿过层层叠叠、已然干枯卷曲的枝叶,被筛成细碎的金粉,零零碎碎地洒在树下少年的肩头。
谢一旸单手插兜,正低头看着手机,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修长的手指间正把玩着一片巴掌大的落叶。
那叶子边缘已经焦黄酥脆,在他指尖的转动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仿佛随时都会碎裂成粉末。
周围是喧嚣的人潮,抱着书本飞奔而过的学生带起一阵阵气流,震得树梢摇摇欲坠,时不时又有几片巴掌大的枯叶盘旋着坠落,在两人脚边铺陈出一地斑驳的萧瑟。而他俩却仿佛置身于两个不同的时空。
陈智妍放慢了脚步,踩在满地干枯的落叶上,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光影在他发梢和那片枯叶之间跳跃。
谢一旸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熟悉的视线,他收起手机,缓缓抬起头。
指尖那片枯叶随风滑落,轻飘飘地坠入尘埃。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头顶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谁也没有先开口,谁也没有先迈出那一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流淌。
最终还是谢一旸先败下阵来。
他无奈地轻笑一声,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替她挡住了风口,也遮住了头顶那片摇摇欲坠的树影。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眉梢轻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与宠溺:“看到我,路都不想走了?”
陈智妍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她提唇一笑,眼里的疲惫散去几分:“自恋。”
谢一旸哑然失笑,极其自然地侧过身,伸手勾住她书包的肩带,稍一用力便将那沉甸甸的书包从她肩上卸了下来,背在了自己身上。
“不然怎么逗你笑?”书包的重量转移,陈智妍的肩膀轻快了许多。
两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谢一旸刻意放慢了步子,脚下的枯叶被他踩得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智妍跟在他身侧,看着路灯下两人交叠的影子,以及偶尔飘落在他发顶的一片黄叶,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阿旸,好累啊。”她轻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丝平日里绝不会示人的脆弱,像是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谢一旸心头一紧,停下脚步侧头看她,刚想开口安抚,
“阿九——”
话音未落,陈智妍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她迅速眨了眨眼,将眼底泛起的那点湿意逼了回去,脸上重新挤出了一个灿烂且标准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只是他的错觉。
“不过有压力也挺好的,说明在走上坡路嘛。”
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伸手拂去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粒梧桐絮,声音重新变得坦荡自然,“走吧,回家。”
说完,她率先迈开步子,走在了前面。
谢一旸看着少女倔强又纤细的背影,头顶一片巨大的梧桐叶悠悠荡荡地飘落,正好落在她的发间,像是一枚深秋的勋章。
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温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始终护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替她挡去了身后所有窥探的目光和夜风的寒意。
这场景刚好被刚从厕所出来的张帆航撞见。他话不多说,立刻掏出手机开启录像模式。
镜头里,两人同肩同行,少女背着黑色系的书包,少年也是。
少年背影干净利落,腿长笔直;少女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校服,更衬托出她的纤细与单薄。
张帆航迅速编辑好视频,发到了三人的小群里。
扬帆起航:【啧啧啧,真是郎才女貌,这氛围感绝了~】
那一头的李屿池几乎是秒回。
Libero:【?有病。】
扬帆起航:【不是么?不配吗?我看挺配的啊。】
Libero:【配你妈。】
扬帆起航:【哟,好酸哦,隔着屏幕都闻到醋味了。】
Libero:【治不治病?嘴这么欠。】
扬帆起航:【治治治,这就去挂眼科。】
张帆航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李屿池此刻黑着脸、咬牙切齿给他发消息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
女生宿舍楼下的灯光总是格外明亮,将周围的一草一木都照得清晰可见。
陈智妍停下脚步,将原本单肩背着的书包转到了胸前,双手护着,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宝物。
她拉开书包侧面的拉链,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牛皮纸袋装好的物件。
那双白皙如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手,轻轻捏着纸袋的边缘,递到了谢一旸面前。
她微微仰起头,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新月,眼底仿佛藏着细碎的星辰,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谢一旸有些意外地挑眉,伸手接过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牛皮纸袋,晃了晃,问道:“这是什么?”
陈智妍一边重新拉好书包拉链,一边轻声说道:“自己做的一些小饼干,都做了独立密封包装的。喏,算是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谢一旸低头看了看手里分量不重的纸袋,故意微微皱起眉头,提着袋子在手里掂了掂,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就是这量……是不是少了点?”
陈智妍眼神有些闪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唯唯诺诺地小声辩解:“那个……就吃了几块。”
下午课间的时候,魏巍实在是馋她刚出炉的手艺,缠着她要尝尝。
陈智妍没忍住就拆开了一包,结果魏巍赞不绝口,两个人没一会儿就分掉了好几个。
谢一旸故作生气地眯起眼,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她道:“智小妍,好啊你,给我的生日礼物你还敢偷吃?”
陈智妍连忙摆手解释,脸颊因为紧张染上了一层薄红:“真的就吃了几个!我想着给你留了大半的……”
看着她这副慌乱又可爱的模样,谢一旸终于绷不住,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坏笑:“你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说,你做得太少了,这点哪够我吃?”
陈智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支支吾吾地有些别扭,耳根都红透了:“我……我还以为是你发现了偷吃,要兴师问罪呢。”
谢一旸看着她羞恼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传来发丝柔软的触感,“好了,不逗你了。快上去吧,宿管阿姨要关门了。”
陈智妍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抱着书包往后退了一步:“嗯,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嗯,晚安。”谢一旸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直到看着陈智妍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道的拐角处,谢一旸才转身准备离开。
周围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
他停下脚步,借着昏黄的路灯,目光落回手中的牛皮纸袋上。
纸袋封口处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带着一点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他并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用手指轻轻捏了捏袋身,感受着里面硬邦邦的轮廓。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捏住封口折叠的边缘,指尖稍微用了点力,伴随着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声,封口被一点点揭开。
随着开口扩大,一股混合着黄油焦香与淡淡奶味的甜香瞬间溢了出来,在微凉的夜风中显得格外诱人。
他低头往袋子里看去,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独立包装的小饼干。
透明的包装袋上,还用彩色的小丝带系成了精致的蝴蝶结,每一个都系得一丝不苟。
谢一旸伸出修长的手指,从里面捏出一块。
透过透明的包装纸,能看清饼干烤成了淡淡的金黄色,边缘带着一点点手工烘焙特有的不规则焦褐,形状虽然不算完美圆润,却透着股笨拙的可爱。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包装纸上微微凸起的纹路,那是她指尖曾触碰过的地方。
他忍不住将饼干凑近鼻尖,又深深嗅了一下那股甜香。
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像是被春水浸润过一般,平日里那股漫不经心的疏离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开的浓稠温柔。
灯光落在他眼底,仿佛碎星坠入深潭,漾起层层叠叠细碎而明亮的光晕。
他微微垂着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目光专注地凝望着掌心那块小小的饼干,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几块廉价的甜点,而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那抹温柔从眼角眉梢流淌下来,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甜腻而柔软。
陈智妍抱着书包快步跑上楼,直到刷卡进了宿舍大门,身后那股微凉的夜风被隔绝在外,她的心跳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加速。
她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轻轻喘了口气,抬起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
刚才递饼干的时候,她有没有表现得太过刻意?
还有那句“偷吃”的解释,听起来是不是特别像在狡辩?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路灯下的那一幕。
谢一旸接过纸袋时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掌心,那一点点稍纵即逝的触感,此刻却像电流一样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
还有他故意逗她时微微上扬的眉梢,以及最后落在她头顶那只大手的温度——明明隔着发丝,却好像直接熨帖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应该……没有发现我很紧张吧?”陈智妍在心里默默嘀咕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翘了起来。
想起他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做得太少了”,她忍不住把脸埋进胸前的书包里,无声地笑出了声。
那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几块饼干,更是她小心翼翼藏了好久、不敢轻易示人的少女心事。
刚才风有点大,不知道他回去的路上冷不冷。陈智妍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打了一行“到家了吗”,又觉得太直白,删掉;换成“饼干记得趁新鲜吃”,又觉得太啰嗦,再次删掉。
最后,她只是对着屏幕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脚步轻快地推开了宿舍的门。
夜里,凉风悄然吹散了白昼残留的燥热,连聒噪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也终于偃旗息鼓。
街道沉浸在暖黄色的路灯光晕里,显得格外静谧,抬头望去,朦胧的月色如水般倾泻,漫天繁星璀璨,像是一幅静谧却暗流涌动的油画。
李曾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似在读,实则心思早已飘远。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沉默着。
段兰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汤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戴着厚厚的防烫手套,见到门口的人,她脸上立刻堆起温婉的笑意:“小屿回来啦?快,洗洗手准备吃饭。”
李屿池神色淡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李屿池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饭,语气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找个时间,你们把证领了吧。”
段兰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颤,眼睫轻颤,有些不可置信地轻唤:“小屿……”
李屿池连头都没抬,依旧盯着碗里的白米饭,声音冷淡:“你确实很适合做柯家夫人,这是事实,没必要否认。”
李曾生闻言,心中一喜,以为儿子终于懂事了,连忙放下报纸说道:“你放心,李家的继承人必须也只能是你李屿池,这一点爸向你保证。”
“不稀罕。”李屿池轻蔑地扯了扯嘴角,吐出三个字,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曾生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婚礼也不会大办,毕竟我也是二婚。当年你妈陈莺跟着我的时候,我一穷二白,结婚时连一枚素银戒指都买不起送给她,她也从来没对我有过一句怨言。后来做生意——”
“李曾生。”李屿池猛地打断了他,脸色骤变,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弧度。
他抬起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是啊,想让她过好日子做生意,结果欠了一屁股债。债主闹到家里来,强行让我妈‘肉偿’抵债,不也是事实吗?”
“李曾生,你真行啊。”李屿池放下筷子,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你就是个窝囊废,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哦,不好意思,说错了,是——”
“小屿!”段兰脸色苍白,连忙出声打断,生怕他再说出什么难以收场的话。
李屿池低头自嘲一笑,再抬眸时,那双眸子黑得不见底,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段兰:“嫁这种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句话耐人寻味,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那些陈年往事,露出了底下永远无法愈合的脓疮。
“小屿……”段兰眼眶微红,还想上前劝阻。
刚起身,她就被李曾生一把拉住。
李曾生脸色灰败,淡淡地摆摆手:“随他去吧,他是打心眼里的恨我。吃饭吧,你忙了这么久,快吃饭。”
……
黑沉沉的夜,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蓝黑色绒布,缀满了闪烁的星辰。
唯有一轮孤月,清冷明亮,照亮了荒芜的大地。
李屿池独自一人来到了墓园。
这些年,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陈莺墓地的位置,这里的路,他比谁都熟。
他在母亲的墓碑前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指拂去碑上的落叶,“妈,那个女人我同意她进李家了。老李老了,需要有人陪,有人照顾。上次我回去的时候,还看见那老头在偷偷拔白头发呢。”
“那女人挺好,也很优秀,对我一直也不错。”
“妈,你在那边会不会怪你儿子活得太浑?”
“妈,我不喜欢这个世界。”
少年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般坦荡嚣张,也没有了玩世不恭的狂妄。
此刻的他,像极了一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回到家找妈妈哭诉的孩子。
记忆回溯到七岁那年,他放学回家,手里提着妈妈最爱吃的桃子。
推开门,却亲眼目睹了母亲最悲惨的一幕。而那个没用的父亲,只敢坐在门外抱头痛哭,连推门进去阻拦的勇气都没有。
那时候的他,又小又没用,后来,他再也没有了妈妈。
“妈,你都不给你儿子托梦了。”李屿池抬头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哽咽沙哑。
他微微一愣,随即低头自嘲地笑出了声:“都怪你儿子那时候没用。”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现在的样子,真的好狼狈。
这一晚,李屿池在墓地里待了四个多小时。
他一直跪在陈莺的墓碑前,絮絮叨叨地和母亲聊着这个他并不喜欢的人间烟火。
他从来就没有对母亲有过任何怨言,唯一的怨念,就是妈妈很久没给他托梦了,他很久没在梦里见过她了。
临走前,夜风似乎都放轻了脚步。
李屿池缓缓俯下身,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墓碑那张黑白照片上女人的额头。
那一吻,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照片中人的安眠。
照片里的陈莺定格在最美的年华,她笑得温柔婉约,却掩不住骨子里那股浓郁的异域风情。
作为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她有着深邃如地中海般的眼眸和高挺立体的鼻梁,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惊艳了那段旧时光,也温柔了李屿池此后漫长而荒芜的岁月。
他的指腹隔着冰冷的墓碑玻璃,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母亲脸颊的轮廓,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眷恋与哀伤。
记忆回溯到那一年,七岁的他如蝼蚁一般渺小,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被命运宰割,却连护住她的能力都没有。
那份无力感,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梦魇。
但他终究明白了,生活不会因为你的经历悲惨而变得顺遂,眼泪也换不来怜悯。
想要改变这操蛋的命运,就必须得奋斗,必须得站到最高处。
无论今夜经历了怎样的泣不成声,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得继续。
他收回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拥有美丽意大利面孔的女人,转身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
次翌清晨,陈智妍早早踏出寝室,一心想着赶去教室自习。
她耳朵塞着有线耳机,指尖攥着MP4,全身心沉浸在英语单词的诵读里。
“陈智妍。”
熟悉的男声骤然响起,她脚步一顿,抬眼便望见香樟树下倚立的少年。
依旧是老地方,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庞。
陈智妍缓步走到他身前,发觉居高俯视未免失礼,便顺势屈膝蹲在了少年面前。
垂眸的瞬间,地面散落的七八个烟头映入眼帘。她心思通透,并未开口追问,不动声色装作未曾留意。
少女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怠,音色难得染上沙哑绵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理你,方才确实没瞧见。”
她抬眸望向对方,熹微晨光勾勒出少年利落的脸部轮廓,高挺鼻梁线条冷硬,纤长卷翘的眼睫垂落,在眼下覆出一层浅浅阴影。
李屿池心头泛起几分玩味,眉梢轻挑,语气带着打趣:“这么说,便是有意刻意疏远了?”
少年眼帘轻阖,掩去眸底深邃莫测的眸光。
“我没有。”陈智妍心知和他争辩道理行不通,索性调转话头,“你吃过早饭了吗?”
李屿池心绪散漫,懒洋洋吐出一个字:“没。”
“那一起去食堂用餐吧。”陈智妍主动邀约。
谁知少年当即面露不耐,神色淡淡回绝:“不去。”
陈智妍蹲在原地,轻声低吟一句诗句:“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李屿池低低嗤笑一声,抬眼与她视线相撞,语调依旧带着几分戏谑:“陈智妍,哪有你这般撒娇的模样?”
陈智妍满脸错愕,一时有些茫然。
“罢了,勉强应允陪你一趟。”
李屿池唇角扬起张扬的弧度,神情恣意:“起身吧,带你去吃饭。”
陈智妍愣了半晌,才讷讷出声:“谢……谢谢你。”
她暗自无奈,明明是这人一早守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候,到头来赴约吃饭,还总要这般故作姿态。
李屿池骨子里仿佛刻着一句心性:旁人难以企及,唯独我心甘情愿,方能靠近。
……
整整一日,李屿池都在教室伏案补觉,直至暮色浸染天际,才缓步走出教学楼。
落日熔金,漫天霞光如同柔软的金色绒毯,铺盖整片湖面,暖意漫过粼粼水波,也悄然撩动少年炽热的心绪。
球场之上少年肆意奔跑挥洒汗水,周遭处处萦绕着朝气蓬勃的热血气息。
张帆航笑着上前,拍了拍刘浩卿的肩头打趣:“哟,这不是刘浩卿吗?听说前一晚游戏中途挂机,出什么状况了?”
刘浩卿眉头紧锁,满脸烦闷不耐:“别提这事,着实让人烦心。”
回忆拉回前夜,深夜十一点的男生寝室依旧喧闹不已,众人四处串门嬉闹,喧哗声响几乎要掀翻楼顶。
宿管老陈快步赶来,厉声呵斥:“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难不成还想拆了宿舍楼?”尖锐的哨声随即响起,“全体男生立刻原地蹲马步!”
又是一声哨响落下:“手机、随身物件全部放到地面,列队蹲好不许乱动!”
一众少年瞬间僵在原地,面露慌张。
部分躲在寝室里联机游戏的男生心存侥幸,佯装不曾听见指令。
季川然茫然站在原地,下意识指向寝室内部。
老陈见状径直推门而入,当场将几人的手机全数收缴。
“方才喊话都充耳不闻?耳朵都失灵了?速速出来蹲满半小时马步!”
少年们心底暗自叫苦,满心抵触却不敢表露。
刘浩卿年少气盛,语气愤愤不平:“平日里家里长辈都舍不得责罚我,您凭什么约束教训我们?”
老陈原本准备巡查走廊,闻声转头看向出言顶撞的少年,一眼便看出这是自幼被家人宠溺、心性骄纵的少爷模样。
他伸手指着对方,语气铿锵严肃:“这里是京城二中,培育学子的学府,绝非纵容散漫惰性的地方。倘若你心存不满,大可前往校长室反映;若是依旧无法解决,也能致电教育局申诉,学校全然接受。实在难以适应,转学退学也皆是你的选择。不要把家中娇惯出的任性脾气带到校园里,二中接纳奋进之才,不养懈怠庸碌之人!”
一番话语说得几名少年羞愧低头,连忙躬身致歉,乖乖走到走廊列队蹲马步,也算知错能改。
蹲姿间隙,季川然忍不住小声闲聊:“听说宿管大叔以前是退伍军人,规矩格外严格。”
……
话音刚落,老陈的声音便从走廊另一头传来:“还有人私下闲谈?看来惩罚时长还是太过宽松!”
季川然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张帆航望着几人,唏嘘感慨:“你们这下可算是遭殃了。”
他转头招呼身旁的李屿池:“对吧,屿池?”
李屿池并未应声作答,张帆航定睛看去,才发现少年已然褪去白色短袖。
紧实流畅的胸肌线条利落分明,臂膀肌肉轮廓劲硕,皮下青色血管隐约浮现,尽显少年蓬勃力量感。
最为夺目的,是小腹处一枚气场张扬的纹身。
两侧纹路化作巨鹿耳廓,正中位置勾勒出鹿首形态,筋络纹路顺着小腹肌理蔓延,腰线恰好遮住鹿首下半部分。
这只巨鹿神态冷冽孤傲,毫无温顺之感,恰似它的主人,自带矜贵桀骜的气场。
抬眼望去,仿若俯瞰世间万物,眼底裹挟着淡漠疏离,整体视觉冲击力十足。
草坪另一侧的陈智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慌忙慌乱地移开目光。
初见时羞涩脸红,平复心绪后,又不由得暗自感慨少年挺拔健硕的身形。
李屿池敏锐捕捉到少女慌乱的小动作,侧目淡淡瞥去,唇角溢出一声低笑。
刘浩卿满脸不解,出声疑惑:“球赛都还没开始,怎么突然脱掉上衣?”
张帆航满眼佩服,笑着感叹:“咱们屿池,行事向来与众不同。”
他屡屡被那枚巨鹿纹身吸引,打趣开口:“什么时候让我们好好瞧瞧完整的纹路?”
李屿池微微抬着下颌,桃花眼漾开浅浅笑意:“怕看完之后,你心生落差。”
“别总这般随性行事了。”刘浩卿无奈吐槽。
少年嘴角勾起痞气十足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本身便是混血出身。”话语间藏不住轻快的情绪。
张帆航神色一沉,故作愠怒:“这话可带着偏颇意味了。”
“不必多想,日后一同洗漱,你自然便能知晓缘由。”李屿池微微俯身,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慵懒蛊惑。
他抬手搭在张帆航肩头,对方连忙后仰身子,一脸嫌弃地蹙眉:“你这模样未免太过打趣闹腾。”
李屿池只淡淡一笑,随即重新将白色短袖穿戴整齐。
眉眼间笑意舒展,眼角弧度上扬,眼底盛满肆意轻快的情绪。
张帆航无奈摇头,论随性张扬的行事风格,没人能比得上李屿池。
这个男人是真的骚。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唐·郑谷《淮上与友人别》
译:晚风阵阵,从驿亭里飘来几声笛声,我们就要离别了,你要去潇水和湘水流经的城镇(今湖南一带),而我要去京城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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