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喜雨》秋鱼与刀

47、第47章 不用你管

　　年底，火锅店照例要举行活动，为了配合旅游旺季，和往年一样，全场八折外加储存满赠活动。

　　活动最少持续半个月，不仅线上宣传，线下也要请博主到店拍摄，来的都是几百上千万粉丝的大体量博主，陆闻骁必须得到场。

　　他很早就来了，王明亮比他来得更早，不到八点就召集全体员工去四楼开大会，会议内容有两个重点。

　　一是提升服务质量，毕竟面对全国甚至国外来的食客，不能在这方面给地方丢脸。
　　二是注意区域卫生，从今天起，每天早晚各延长工作时间半小时，全体清理卫生死角。

　　他开会的时候，陆闻骁经过一群挺得笔直的背，推开隐形门进去，自媒体博主陆续过来，他要入镜，个人形象也得稍微提升一下。

　　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抓起，喷胶定型，又抽出茶几下的隐藏抽屉，拿出一块劳力士和纯金领带夹。

　　王明亮进屋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完美企业家形象的陆闻骁，不得不说，突然这么正经还有点不习惯。

　　陆闻骁挽起一截衬衫袖口，故作随意地看了眼手表，表盘清晰倒映一张年轻清爽的脸，他定定地看了几秒，嗯，还缺一副金丝边眼镜。

　　王明亮觉得自己在动物园，陆闻骁就是一只公孔雀，怎么张扬怎么来，他想到昨天的无妄之灾和明目张胆听来的墙角，对此很有意见。

　　他迈着四方步过去，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我说…你这人也是有意思。”

　　陆闻骁正在调整眼镜，很久没戴了，有些变形，翻过来调过去的没看出哪里有问题，结果听到这句。
　　他斜着看过去，漫不经心地回：“听着不像好话。”

　　“确实不是好话。”王明亮顺势探身，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茶几的玻璃台面，“当初我介绍你和时雨谈的时候，是不是告诉你别抠门。结果呢？不带人家去你那一百八的大平层享受，也不带她开路虎兄出去兜风，就窝在信达那上个世纪的老破房子里，连饭都是自己做的吧？”

　　陆闻骁哼笑一声，坦然承认：“是啊，怎么呢？”

　　王明亮长叹一口气，气得想拍大腿，怕疼，忍了忍，“你和时雨在一起的时候，应该就穿那老破短袖短裤，横着膀子在屋里逛，跟个邋遢老宅男似的。现在她不在你身边了，倒溜光水滑，衬衫西裤的，连装逼的眼镜都架上了。”

　　陆闻骁戴上眼镜，推到鼻梁正中，转头看嘴碎吐槽的王明亮，隔着镜片，也能看到眼底的疑惑。

　　王明亮翻了个白眼。
　　“昨晚那姐俩吵架了，时雨妹妹可不像她似的温柔似水，那脾气，那力道，虎劲上来能把160来斤的男人推个跟头。”

　　陆闻骁：“她推你了？”

　　王明亮沉默几秒，扯着嘴角说：“你再这样下去她推的就是你了。”

　　陆闻骁蹙眉，掸了掸衬衫上的褶皱，“真有意思，我是她姐夫，没仇没怨的她推我干什么，你有话直说行不行，拐弯抹角的招人烦呢。”

　　既然如此，那王明亮就直说了，“抠门，是你最该改掉的恶习。”

　　陆闻骁奇怪，“我怎么抠了？”
　　“谈恋爱得花钱！”
　　“花了啊，黑卡都给她了。”

　　“一个黑卡怎么能够…操！”王明亮弹簧一样，嗖地从沙发上蹦起来，震惊到破音：“你说啥？你把黑卡给时雨了？！！”

　　陆闻骁很有先见之明地后退一步，躲掉他因为激动喷出的唾沫。
　　“是啊，这不算抠了吧？”

　　消息太过炸裂，王明亮定了一会儿，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弱弱的，带着些许试探：“你那卡里，得有一千个吧？”

　　陆闻骁随口：“一千三四吧，记不清了。”

　　王明亮虚虚地坐回沙发上，摸了把额角的汗，气若游丝：“你这一千三四的后缀，不会是万吧？”

　　陆闻骁着装整理完毕，横了他一眼，“那还能是块啊，我好歹也是有这么大产业的老板，出手不得阔绰点。”

　　时间差不多了，他准备下楼，王明亮见他要走，撑起身子起来，追着撵着，总算跟上他的脚步。
　　“我说你这人咋这么极端呢？要么一毛不拔，要么贡献出全部身家，你俩现在刚谈恋爱，没必要搞这么大金额的往来吧。”

　　陆闻骁悠闲地走在前面，先一步进电梯，他看到王明亮一副“这事过了”的脸，忍不住八卦：“你挣的钱不给涂敏啊？”

　　王明亮不懂话题怎么就拐到他身上，他这辛苦牛马打工人，一年挣的那点钱，还不够陆闻骁卡里的零头，这么点钱，搁谁那不都一样。

　　“我挣的钱，这不张罗着要买房子么…”

　　电梯门开，陆闻骁双手插兜往外走，边走边说：“意思是，你挣的钱一直都自己存着。”

　　王明亮没觉得哪里不对，“这不没结婚么，等以后结婚了，我俩的工资，肯定都存在一张卡里啊。”

　　陆闻骁撇嘴，怪声怪气地说：“你这么抠啊？”

　　王明亮瞪眼，小碎步倒腾横在他身前，替自己辩解：“这不叫抠，这叫正经过日子，哪像你，才谈几天啊，直接一张黑卡甩过去了。”

　　陆闻骁：“我这叫正经过日子。”

　　“屁的正经过日子，简直胡闹！”王明亮就差说，万一时雨卷钱跑路了呢，可一想他们还是他介绍成的，忍了忍，咽下去了。

　　陆闻骁饶有兴致地看他跳脚，不介意再添一把火，“正经日子就是，我忙完得赶回家吃饭，时雨说给我做番茄牛肉和清蒸鱼，对了，涂敏给你做过饭吗？”

　　王明亮无语地看他像小学生似的炫耀，忍着烦躁说：“做顿饭就给你拿下了。”
　　陆闻骁笑得欠揍，“看来是没做过。”
　　说完，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也是不容易，都谈七年了，你不给她钱，她不给你做饭，啧，简直胡闹。”

　　王明亮看他蹬鼻子上脸，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本想不管不顾给他一脚泄愤，刚巧旋转门转动，送进来一个一千万粉丝的大V。

　　陆闻骁眼尖，马上笑着迎过去，他也不得不端起营业式状态，脸上虽在笑，心里却狂骂陆闻骁这开屏的骚孔雀，沾了女人连脑子都不要了。

　　＊

　　陆闻骁在火锅店拍摄宣传，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时雨挎着帆布包，去了离陆闻骁家很近的菜市场。
　　冬季，室内，为了保持蔬菜的新鲜，没比室外暖和多少。

　　时雨的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径直走到水产区，她绕着水箱转了一圈，指着一条欢快游动的鲈鱼说：“老板，我要这条！”

　　付过钱之后，趁老板收拾的空档，她去了对面的清真肉铺，选一块牛腩，和店主说切成小块。

　　主菜买完了，她又去买配菜，冬天的西红柿口感很硬，她走遍蔬菜区，总算找到表皮略带斑点的，挑了几个，顺便拿了把香菜。

　　从菜市场出来，帆布包里沉甸甸的，走路约摸五分钟的路程，她把包挎在肩膀，等待人行道的红灯变绿。

　　手机在衣兜里响起。
　　本以为是陆闻骁，结果拿出来，是陌生本地号码。
　　她疑惑接起，“你好？”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还隐隐带着怒气，“你去哪了？是不是又去那个男人的家里了？”

　　时晴？
　　时雨的声音也和这天气一样，夹着着和她杠到底的冷意，“我说了，你管不着，就像我也管不着你一样。”

　　时晴半晌没说话，只听到呼吸声越来越重。
　　绿灯亮，时雨踩在斑马线上，大步朝前走，走到对面，听筒里也传来声音，是明显带着恳求的语气。
　　“姐，我好好学习。”

　　时雨停住脚步，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心情有一瞬变好。
　　不过说出口的话还是冷情冷意，“那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

　　时晴呜呜地哭出来，仿佛回到小时候，一遇到困难就会抱着她的裤腿流眼泪，“怎么没关系了，我们没有爸妈了，现在相依为命呢，你说你要是真嫁给了那个男人，以后过得不好怎么办啊？”

　　时雨缓步朝前走，人行道积雪未清，踩在上面，发出解压的咯吱声，耳边哭声断断续续，她说：“我过得好不好是我自己的事，不用…”

　　时晴哭到喘不过气，却暴躁地打断她的话：“你又想说不用我管是吧，我告诉你，我最恨的就是这句话。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以后还这样，明明你就需要人管，需要人爱，非要摆出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

　　“是，都是为了我，你放弃学业，在外面打工赚钱，可我怎么能心安理得花用你前途换来的钱，踩着你肩膀往上走。”

　　时雨听红了眼，沉默几秒后，压着哭腔吼出一句：“如果这就是你厌学逃课的理由，那我更看不起你！”
　　时晴哭得更厉害了，一抽一抽地说：“我知道…我…我也看不起…自己。”

　　时雨挂断电话。

　　她站在通往旧楼的巷子里，头顶阳光明媚，气温却冷得出奇，浸透眼泪的袖口被冻得梆硬，再擦的时候，刮得皮肤生痛。
　　不想哭，想笑，呵呵地笑出声来，眼泪还是止不住。

　　很慢地朝前走，走到巷口，左侧急转进一辆黑色路虎。

　　驾驶位的车窗下落，露出陆闻骁的半张脸，他本是咧着嘴笑的，可在看到时雨满脸泪痕时，手忙脚乱地跳下车。

　　男人飞奔到时雨眼前，身上还带车里的余温，他很紧张，上下左右仔细检查，企图找到她流泪的原因。

　　时雨看到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更绷不住，哭着扑进他怀里。

　　陆闻骁马上搂紧她轻拍安抚，“怎么了怎么了？买菜被摊主宰了还是闯红灯被车主骂了？”

　　时雨摇头，脸埋进他胸膛，眼泪渗进衬衫布料里，才惊觉他穿得十分单薄。

　　她很快恢复平静，哑着嗓子说：“很冷吧，回家。”

　　陆闻骁等着眼睛，她都哭成这样了，他还哪管冷不冷的，就算现在陨石撞地球了，他也得问清楚她到底为什么哭。
　　“不冷，你到底怎么了？”

　　男人头顶冒火，好像只要她说出自己为什么哭，他立马就能去把罪魁祸首活宰了。

　　时雨把眼泪收回去，吸了吸鼻子，小声问：“当年，我要走，还说不用你管，你什么心情？”

　　陆闻骁愣怔，记忆纷至沓来，虽然过了四年，一想起当时她的表情她的语气，还是恨得牙痒痒。
　　“气得我没了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