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46章 调转 ...
-
入夜,旧楼。
厨房雾气弥漫,覆满水分子的玻璃上,倒映两个模糊的人影。时雨把饺子倒进锅里,用木铲搅了搅。
理石台面横着菜板,上面剩了几张面皮,陆闻骁依次拿起,横着拉成面片,一同送进滚开的锅里。
时雨又搅了几下,随手盖上锅盖。
包饺子是一时兴起,只因时雨趴在窗边看白茫茫的外面,突然想起今天是冬至。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不管什么节日,桌上总会摆两盘饺子。
可是他们不会包。
陆闻骁虽然粗神经,不过除了学习以外,什么事都愿意钻研,他当机立断决定,晚上吃饺子。
下楼去超市,买面买菜,又绞了一斤肉馅,时雨见他大张旗鼓地准备,也参与进来,上网搜怎么和面。
她和面的时候,陆闻骁搅馅,搅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拿出手机,给向淑萍打电话。
手机开了免提,向淑萍无巨细地把独门调馅秘方告知,末了暧昧地问了一句:“打算和小雨一起吃呀?”
陆闻骁没说话,眼睛看向旁边正在和面作斗争的时雨。
她冲手机喊了声:“是的阿姨!”
向淑萍欣慰地笑了几下,知趣地说:“挺好挺好,你们快忙吧,哪里不会弄了再给我打电话。”
他们是面食新手,每个步骤都一头雾水。
剂子是用刀切的,皮是横着擀的,饺子也包得丑兮兮,好像被换下来的马掌,可谁都不承认自己包得丑,全程都在嘲笑对方的手艺。
饺子下锅,第一轮煮开,半鼓的肚子飘上来,竟看出一丝可爱来。
时雨小心地搅了搅锅底,和旁边翻箱倒柜找醋的陆闻骁说:“不管美丑,只要不漏就算成功。”
三分钟后,长滚滚的饺子盛进盘子里,被端到茶几上,一个没漏。
夜幕降临,雪还在下,小城静悄悄地被白色覆盖。
暖黄的灯光下,时雨坐在沙发边,从盘子里夹起一颗饺子,放进蘸料里滚了滚,整个送进嘴里。
包得太急,面没醒好,口感有些艮,肉馅也微淡,她重新放回蘸料里浸透,这样吃刚刚好。
陆闻骁完全没在意味道这码事,许是心情好的缘故,他最近胃口大开,饺子囫囵吞下去,味觉还没给出反馈,又送了一颗进去。
时雨时不时看他,清晰地感觉到,心里破的洞被这些细微又平凡的小事填满,不由自主地,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陆闻骁云淡风轻地咽下饺子,正经地说:“稍等,我再吃两个。”
时雨秒懂他的意思,把身体往沙发里面挪了挪,“你别曲解我的意思。”
“我知道。”他吃得急。
“好…欸?”
时雨刚放下筷子,腰就被揽住。陆闻骁把手臂伸进她的腿弯,稍一用力,时雨就腾空,锁在他怀里。
许是年轻的缘故,就算天天做,身体也丝毫没有感觉到疲惫,加之天寒地冻,外面任何娱乐都没有吸引力,时雨只是踢打两下腿,最后也半推半就。
卧室的灯没开,借着客厅的光,能看到两具交缠在一起的影子。次数多了,陆闻骁不像初始那样生涩单调,上或下,明显多了些技巧。
才几分钟,时雨就出了汗。
可能是坚硬的发茬总是扎到腿,撑满后又怕扰民,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几近恳求的嘤咛声。
陆闻骁双臂撑在她身侧,筋肉鼓胀。
时间静止。
他突然说:“今晚别回去了。”
时雨看着他,眼神逐渐清明,在他心里有答案时,却说:“好。”
陆闻骁以为自己幻听,“啊?”
“嗯,我今晚在这住了。”时雨轻声哼着,抓起被子盖住上半身,看样子好像真要赖在这不走了。
陆闻骁暗想,这姐妹看来还没和好。
他一直觉得时雨太在意妹妹,不愿多陪他待一会儿,风平浪静的时候吃吃飞醋算情调,可这次,似乎吵得很严重。
马上八点了,他没了缠绵的心情,从被子里捞起时雨,扳着她肩膀说:“穿衣服,我送你回去。”
时雨头摇成拨浪鼓,“不回!”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逃避,所以像蜗牛一样缩回壳里,只要想到时晴那张倔脸,就会心疼自己荒废的这四年。
许是叛逆期迟来了,她任性到什么都不想管,苦透腔的日子过够了,只想紧紧抓住这点甜。
可陆闻骁没有让她如愿,平日酸声酸气地嗔怪她早来晚回,不愿多分一点时间给他,此刻却捡起内衣,翻来转去地研究,像是要帮她穿。
时雨抱住胳膊,“你赶我走啊?”
陆闻骁侧身坐过去,手指勾着内衣肩带比量了下,奈何女孩姿态抗拒,他只能放下,试探地问:“因为什么吵啊?”
时雨一想这事头就疼,拿起内衣往身上套,毛衣穿好,裤子也稳妥,见陆闻骁极有耐心地等待答复,愁闷地说:“因为她不学习。”
陆闻骁听罢,轻舒一口气,“就这啊,我还以为早恋呢。”
他的高中生涯被恋爱和网吧填满,压根不会,也根本没有往学习上想,琢磨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卡。
阔气地扔到她腿边,“给~”
和时雨平日见的卡不同,这张卡是黑色的,左侧还盘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巨龙,她目光微顿,大致猜出是什么。
见她无动于衷,他拿起,强硬地塞过去,“拿回家给你妹看,告诉她,不爱学就不学,这张卡保她躺一辈子。”
时雨心烦,把卡扔回去,“神经。”
陆闻骁没想到她不要,倏地站起来。他裸着上半身,头顶着乌突突的节能灯,好像回到爱吹牛的高中时代。
“神什么经啊,这可是黑卡!”
时雨知道黑卡,也猜出陆闻骁现在的产业能挣不少钱,可一想到妹妹的学业也像她一样就此止步,胸口阵阵灼闷。
虽然明确告知时晴不会再管她,实际心里还是别着一股劲,两个念头同时在身体里争吵,吵得她心焦。
所以说话也没经大脑,“我不想她和我一样,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
陆闻骁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只是执着地,把卡塞进她衣兜里,“如果你想知道,随时都可以。”
*
雪停了,路虎车轮压着蓬松的白雪,驶入小区,停在单元门口。时雨坐在副驾驶,抬头,看到二楼亮着灯。
现在才八点二十。
时晴平日只会晚归,还是第一次在应该上晚自习的时候回来,她脸色不自觉沉了沉。
陆闻骁坐旁边,手还牵着她。
“我陪你一起上去?”
时雨摇头,打开车门,“不用,很晚了,你早点回去吧。”
陆闻骁叹出一口长气,怨夫似的自嘲道:“唉,高中的时候就拿不出手,现在还拿不出手。”
时雨因为看到亮灯的窗口,猜想妹妹大约是翘了晚自习,心情无法自控地变得烦闷。
她从没觉得陆闻骁拿不出手,只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牺牲了四年的时间,家庭状况还是一团糟。
柔柔地挣脱他的手,撑起笑脸,“等我和我妹和好了,肯定要狠宰你一顿的。”
陆闻骁轻嗤一声,明显不信她的鬼话。
时雨没办法,探身过去,扳过他的脸亲了一口。
男人就是这么好哄,刚亲完,牙就龇出来了,“行吧,对了,明天我得去店里,你想去店还是在家?”
时雨没有犹豫,“在家,你回来吃饭吗?”
陆闻骁忽地沉默,因为此刻太像婚后夫妻的日常了。他最向往的生活也就这样了,身边有爱人,关心他回不回家,吃不吃晚饭。
原定是要高强度忙几天的,他却鬼使神差地说:“回,回家吃饭。”
时雨笑了,“那好,回家之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做饭,最近新学了两道菜,番茄牛肉和清蒸鱼,你想吃哪个?”
陆闻骁很贪心,“都吃行不?”
“行啊~”时雨像个资深大厨,很痛快地答应了。
下车后,心里还在想做这两道菜需要的调料,豪车倒退着驶到楼宇拐角,不甘心的“滴”了一声,她举起胳膊摆了摆,豪车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四下皆静,给本就寒冷深冬添了几分萧瑟之气,时雨收起笑意,跺了跺鞋底沾的雪,拉开单元门走进去。
下雪不冷,时雨却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窜,极快地上楼,拧开门锁,时晴却拉着一张脸堵在门口。
她刚才站在窗边,看到停在楼下的车,也隔着玻璃,全程目睹坐在车里一男一女的亲密行径。
本来对住在楼上的男人说的话半信半疑的,可亲眼看到的,绝不会作假。
她更气了。
无视时雨一身寒气,抱起胳膊,劈头盖脸地质问:“送你回来的男人是谁?你真谈恋爱了?”
这语气不善的诘问把时雨要说的话堵在嗓子眼,她低头换拖鞋,轻飘飘地承认:“是啊,谈了。”
时晴只觉一股火从身体里直窜到脑门,想到林春天的吐槽,气急败坏地吼:“我不同意,你和他分手!”
虽然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时晴的脸却和外面的雪一样白,吼完之后,攥紧拳头,嘴唇也止不住地抖。
时雨莫名其妙。
她上下打量时晴一眼,“你凭什么管我?”
时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凭我是你妹!”
好熟悉的场景,好熟悉的对话,只不过身份互换,时雨看着压抑着怒意的时晴,好像看到呕心劝学的自己。
她突然没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感,甚至觉得好笑。
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时晴寸步不离地跟随,好像是个吹到极限的泡泡,轻轻一戳就会爆炸。
见姐姐不说话,她先忍不了,张开双臂拦住想回卧室的时雨,“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你觉得我会害你吗?”
时雨一副泥足深陷的样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连自己的事都搞不明白,有什么资格在这劝我。”
说完,挥开她的阻拦,时晴小臂灼痛,却无心去管,倏地拉住时雨的手腕,时雨直接挣脱,回到卧室把门反锁。
时晴气急,用力拍门,边拍边吼:“你忘了当初是怎么说我的?你的家世,学历,认知,只会让你减分又减分,你可能觉得自己小有姿色,可以通过婚恋摆脱困苦的局面,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死了这条心!”
门内安静如水,时晴梗着脖子,胡乱擦掉眼泪,再说话变成哭腔,“这难道不是你亲口说的吗?我还以为你很清醒很理智,竟然随便搭上个有钱的就把自己给出去了,你真以为他的钱会给你花啊?”
……
隔着一层楼板的三楼,王明亮耳朵紧紧贴着地,向淑萍在看综艺,哈哈哈的吵得听不清,他“啧”了声,“电视小点声儿。”
向淑萍岁数大了,耳朵不好,头几年还觉得这楼建的粗糙不隔音,现在完全没有这种困扰,有时候电视音量放到顶格了,还听不太清呢。
她不情愿,握着遥控器不想按,见儿子海豹一样侧躺在地上,嫌弃地说:“你听人家的墙角干嘛呀?”
王明亮为了不被电视噪音困扰,左耳也紧紧捂住了,只为听清楼下在吵什么。
……
二楼,一门之隔的室内,时雨坐在床上,听着时晴歇斯底里的质问,想到自己在门外的那次,因为时晴不开门,还弄伤了手,现在疤痕还清晰可见。
时雨也想像她那样任性一次,不回应,也不开门,任时晴哐哐敲门,开启第二轮游说。
“你是对我失望透顶了,所以也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过到头了,为什么啊?你不是说在南方开服装店了吗,明明自己有能力赚钱,也能找到爱你的对你好的男人,为什么非得和他在一起?”
时晴越说眼泪越多,到最后呜咽着,字都吐不清,“他很恶劣的,脑子有病,还抠门,你就算真和他结婚也不会幸福的。”
时雨已经走到门口,她耳朵贴着门板,能清晰听到抽泣声和因为激动而剧烈的呼吸声。
时晴哭着,话又说得太急,隐隐有些晕眩,她无力抱头,缓缓蹲下,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到地板上。
她泪眼朦胧,却清晰看到站在门里的影子,那样沉默,那样一意孤行,就像当初为了所谓的友情逃课的自己。
泪流得更凶了,她几近无声:“对不起,姐姐,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