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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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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满暗色符印的丝绸黑袍上下翻飞,灵视者大步走在前面,他的靴子踩在冰雪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深蓝色的夜空飘下细细的雪花,在努阿王堡一簇簇橙黄色灯火中微光闪烁。空气湿冷,飘来琥珀溶溶的香气,丝丝缕缕如同一张肥腻的网——锻造店又在冶炼什么稀有材料。工匠关上窗户,窗帘布上火光粼粼波动。灯火通明,桥头口三五个孩童尖利地大叫着追逐打闹,毛茸茸的维拉也在其中。灵视者放慢脚步,看那群孩子采了珍贵的忍冬花抛洒在空中,眉毛一皱:“艾德尔,你说她是不是应该回城堡睡觉了?”
小维拉还不会说话,但耳朵很尖。她远远听到灵视者话中的关键词,马上呜哇哭了起来。
灵视者快步走来,笨拙地拍着维拉的后背以免她哭的时候呛着自己:“该回家睡觉了,否则长不高……艾德尔?”
别的孩子要么已经被吓跑,要么被父母带走,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桥头只剩下他们几个。艾德尔蹲下身,对着维拉那双委屈的眼睛:“好孩子,没关系,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灵视者抱起维拉,瞪了艾德尔一眼。“反正她就是长不高嘛。”艾德尔小声嘀咕,很快得到了灵视者第二次瞪视,他继续跟在灵视者身后往空明居方向走去。维拉一边抽泣一边打嗝,从灵视者肩膀探头,伸出手,眼泪还没擦干净又咯咯笑着要和艾德尔拉手。艾德尔正要逗弄小爪子,灵视者转身把孩子塞到艾德尔怀里:“把她抱到床上,保姆会帮她洗漱睡觉。”
等艾德尔终于哄睡维拉,他来到灵视者的卧房。生了壁炉的房间温暖干燥,灵视者此时已经换上一身简单舒适的睡衣,正伏案阅读。看到艾德尔进来,灵视者拿羽毛笔指了指床:“这里不接待客人,没有第二把椅子。委屈你先坐那儿。”
床铺柔软干净,艾德尔小心坐下。灵视者直愣愣盯着他,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你不应该那么宠着维拉。”
“孩子嘛,总是爱玩的,这没什么关系。”
“那你有没有看到她满房间的玩具?”灵视者叹了口气,相当疲惫,“有时候我真担心会把她宠坏。”
艾德尔刚从维拉的房间出来,他知道那是什么样子:墙上挂满了精巧的玩具武器和布偶,抽屉和柜子都盖不上盖子,里面的绘画书和迷宫游戏几乎要溢出来。“她是一个绒精,灵视者。”艾德尔说,“她的精力要比常人多得多,你要习惯。”
“你什么时候又成育儿顾问了?”灵视者嗤笑,“你回想一下,我们在鹿林见过的绒精都是什么样子的。维拉将来绝不会像他们那样。好,先不说她。”
灵视者从橱柜里拿出一壶蜜酒,满上两杯,然后递给艾德尔。
“首先抱歉,”灵视者淡淡地说,“先前我在城堡大厅有些暴躁。你必须原谅我,因为我这次旅行非常糟糕。”
“抱歉?原谅?不懂你什么意思,我觉得你特别帅。”
酒杯在灵视者唇边多停留了几秒。“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干巴巴地转移话题。
“这个不着急。”艾德尔笑眯眯地看着灵视者,“告诉我,你去哪里了?”
“……我去了反抗湾。”灵视者没打算和艾德尔聊自己在反抗湾的见闻,但既然问起,他也敷衍了一句。然而,短暂的沉默后,灵视者不由自主给出了更多的细节。“我去反抗湾,处理小公爵继位的事情。”他舔了舔嘴唇,“其实是处理熔炉骑士。他们不停往小公爵那里送贴身侍卫,账房管家和书本玩具,当别人都是瞎子。”
“你去教训了他们?”
“我警告他们不要太贪心。”灵视者揉了揉眉心,“埃瓦公爵需要他的韦伯夫人。在此之前,熔炉骑士要确保他们的鼻子不要伸太远了——他们曾经就因自大犯了错,看起来没吸取到教训。”
“这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我回来的时候,十字路口起了火。现在可是冬天!我怀疑有人纵火,但没时间纠缠,就坐了船。那个船,就像喝醉的飞龙,比昂德拉呕吐的酸液还要臭。老天,我之前也听过出海冒险的故事,但怎么会有人愿意生活在海上。”
灵视者喝了口蜜酒润润喉咙:“那个船果然有问题,水手是门铎耐尔家族雇的,他们打算快靠岸的时候引燃炸药。好在我提前发现,抢了水手的小艇。但我的人都是没出过海的旱鸭子,小艇在海上打了很久的转,最后一程也不顺利。”
艾德尔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灵视者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说了很久。他闭上嘴。
“听你讲这些,让我想到了我们的过去。”艾德尔说,“你的生活从来不会无聊。”
“我也经常想。有些事情,我没必要管,但我有能力过问,”灵视者的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我就忍不住伸手把这个世界拉到我认为正确的轨迹上。但谁又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艾德尔不知道怎么回答。
灵视者的脸埋在双手掌心,狠狠揉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打了个哈欠,刚才他声音里的动摇好像是艾德尔的错觉:“就像你看到的,我已经很累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哦,没什么,那天晚上你来到鹿滩……”
“不要再提了,”灵视者打断他,喉咙发出一声呻吟,“我经常想起那天晚上,不受控制地想起,每个细节都很清晰,每次想起都尴尬得无地自容。刚才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提起来,我恨不得把你扔到火炉里面。现在我稍微冷静下来了,但是,你看,壁炉离你不远。”
艾德尔呆住:“才多久没见,你变得软弱了。”
“不如说,谨慎。”
“软弱,还优柔寡断。”
“谨慎,并且瞻前顾后,步步为营。”灵视者斟字酌句,缓缓说,“我的错。那天晚上是我太冲动,把一些东西错认成了另一些东西,谁知道呢,也许还因为我想捉弄你。我们就此翻篇吧,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你不要多想了。”
“所以,你一直在逗我?”
如果灵视者顺着艾德尔的话说下去,也许能蒙混过关,事情会简单的多。
但灵视者一时语塞。微妙的沉默本身就是解释。艾德尔抓住了这短暂的沉默,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直视着灵视者的眼睛。
心烦意乱,灵视者下意识躲避,不小心碰到了桌子上的烟斗。
“这是……”
“这是我的烟斗,因为你喜欢收藏品,我把它送给你,你看到它就能想起我。”
灵视者捏起烟斗的柄:“哦,谢谢,我还以为你终于打算戒烟。缓慢毒死自己不是一个好习惯,是个人稍微一想就能明白。”
“我没打算戒烟,但如果你要求,我会做到。”
灵视者抬头迅速瞟了艾德尔一眼:“我没要求你为我做任何事情。”
“我只是想说明我很重视你。”
“艾德尔。”灵视者警告地敲了敲桌子。
“自从你离开之后,我也常常想起我们。”
灵视者沉默不语,捏紧了烟斗。
“结论就是,我想了解你,我想知道你的经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想法。怀德温的遗赠已经解决,但是,我依然想成为你手中最尖利的矛和最可靠的盾。”
艾德尔继续说。“我不知道这样够不够——该死的,没有你的生活就像饭菜里没有盐。”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在反抗湾那会儿,我该好好学习一下熔炉骑士。他们能把骑士的效忠誓言说得很浪漫。”
“你们战士喜欢说效忠誓言,但这对我来说并不稀罕。”
“不,和那种普通的不一样,我是认真严肃的。我这辈子只会追随你,灵视者,我会无条件服从你一切命令,即使前面是万丈悬崖,只要你让我跳,我就会跳下去。”
灵视者仔细听完,温和地说:“很可惜,这和我想要的不一样。……我只问你一件事情,你想脱掉我的衣服吗?”
艾德尔皱起眉毛:“不要侮辱我,也不要侮辱你自己。我绝不是想和你一夜情之类的。如果我想,那……”
“那就滚出我的城堡。”灵视者和颜悦色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逗你呢。时间也不早了,我看看……已经快凌晨一点,你赶紧去睡觉,我也该休息了。”
艾德尔沮丧地坐回床上。“可是我爱你。”他小声地说,“你不能因为我想东西比较慢,就让我俩都无法实现愿望。”
灵视者慢慢收起了笑容,古井无波的眼睛和僵硬的表情让他显得很疲惫。他离开书桌,做到艾德尔旁边,握住战士满是老茧的大手:“我了解你,艾德尔。我说你木头脑袋——你可不要生气,我是在陈述现实,并且这也不是贬义。你并非与世俗脱节,但是,你灵魂中始终有种奇怪的天真纯粹。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战争,加上一些童年的引导,你可能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博物学家。”
灵视者拍了拍艾德尔的手背,继续说:“你有热忱,有好奇,但你太简单了,你无法理解复杂微妙的感情。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努阿王堡,因为你的好奇心,对朋友纯粹的关心,也许再加上一点愧疚。所以你来到努阿王堡,像打量一个新物种一样试探我,又不自觉地像博物学家那样做实验,迎合我的想法,观察我的‘习性’。”
灵视者古怪地笑了:“你是块木头,还是块脑子不灵光的木头。我不再猜你到底想什么了,但如果你愿意,至少今晚我们能一起找点乐子。”
艾德尔看到了灵视者手腕上露出来的红印子:“这是什么?”
“这个啊。”灵视者漫不经心地撸起袖子,小臂上是一片浅红色网状伤疤,“我们游向小艇的时候,被水母蛰了。”
“水母摸起来什么感觉?”
“艾德尔你………就像我抽你一巴掌的那样。”
艾德尔握住灵视者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不是这样。”灵视者干巴巴地说,“我的意思是,抡起手臂抽你巴掌。”
“你不是灵视者吗?感受我。”艾德尔让灵视者的手紧紧贴着他的脸颊,“我说不过你,但感觉不会骗人的。”
“艾德尔……有时候不知道真相反而更好。听我的,你松手,然后去洗澡,我在这里等你。”艾德尔不为所动,灵视者只好诚实地补充,“我怕我会萎掉。”
“不会的,你只会感受到我有多爱你。”
“真的?”灵视者狐疑,但他没有再犹豫。掌心传来艾德尔温暖的体温,战士第一次以这种打开的姿态邀请他,他无法拒绝这个诱惑。灵视者释放出灵能之鞭。
被灵视者侵入的感觉并不糟糕,温和柔软的能量缓缓渗入到他的大脑。那种感觉,让他想起以前一起在野外扎营的时候,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灵视者失控的灵能溢出、流动,触角在流淌,无意识地窥探所有人。营地里火光一闪一闪的。
原来这早已成为他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片刻之后,灵视者睁开了眼睛。艾德尔期待地问他:“你感受到了没有?”
“我看到了。”灵视者板着脸,“和我想的一样,我看到你的大脑果然是一块空心木头,什么都没有。”
“什么?!”艾德尔惊叫,“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你刚刚说你太累了,一定是这样。你要相信我,我……”
他看到灵视者嘴角溢出的笑意。
“你在撒谎。”
“嗯,也许吧。我忘记说了,并不是只有空心木头,还有一些毛茸茸的奇怪生物跳来跳去,就像一片原始森林。”
艾德尔把灵视者扑倒在床上:“只有木头和动物,你确定?”
“你给我起来!你要压死我了!”
艾德尔这次没有乖乖听话,反而凑得更加近。他不需要灵视者的能力,也能看到他脸上飞速泛起的红晕,察觉到心脏砰砰跳动。
“你在撒谎。”
灵视者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艾德尔,紧张地咽下口水。
艾德尔轻轻地咬住滚动的喉结,然后向上。他清楚听到灵视者喉咙间破碎的呜咽。
“我爱你。”
“……”
“我爱你。”
“我知道……艾德尔,我知道。”
灵视者的睡袍和艾德尔的麟甲通通扔到了地板上,床单褶皱得不成样子。
壁炉的火烧得很旺,室内未免有些过分温暖了。每个毛孔都在分泌汗水。汗液汇融合成一层薄薄的水膜,又汇聚成涓涓水流,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液体,潮湿的,温热的,粘稠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