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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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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戛然而止,安王抬头,一个身披狐裘的少年不知何时立于身后,麻灰的领子沾染了些风雪,低着头俯视他,眼神生生要剜出血来,面色煞白病态,却阴冷得可怕。
“没……没干什么……啊嚏!”
“景岁,你已不是孩童了,这般冷的天,来此做甚,若是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皇兄说的是,是臣弟任性了,这便回去。”
宋景岁赶忙从池子里爬起来,也不顾自己被冻得麻木的双脚,连滚带爬出了御花园。
覃双霜定在水中,不敢动弹。那面具本先找到了,偏生又被撞得不知掉到了何处。
“你可是在找此物?”
宋景川蹲下身来,墨黑的狐裘铺了一地,苍白修长的手自水中捞起来一块面具,夹在指间,冷冷地盯着她。
“孤说过,”
他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在孤面前,不可取下面具,这是其一。寒冬大雪,冷风刺骨,你私自领安王入御花园,叫他落水受冻,染上风寒,罪加一等。”
宋景川将手中面具摩挲一遍,转而抛向她,溅起的冰水冻得叫她睁不开眼。
“戴好你的东西,孤念你早先受过伤,不予你皮肉之罚。你既喜欢凉水浸身,便在这池中待到起冰再走。”
疯子。
真是个疯子。
覃双霜冻的双目红血丝遍布,直愣愣地盯着他。待到池水起冰,她早该一命呜呼了。可是她又能怎样呢,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身上还挂着阿弟的性命。
她没法反抗,那个疯子要想杀了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渐渐离去,她才挪动着僵硬的身子,艰难地弯下腰摸出面具。这金丝面具本就冰冷,浸了冷水更显寒凉。
身上已没有一处是干的,面具上的水顺着系绳滴答而下,连将面具擦干的地方都没有,她不禁苦笑。用那只已经冻得红肿的手将系绳捏干,往面上盖去。
雪越下越大。满天的飞雪仿佛要将她淹没,可落在水中却又急急融化。她头上已一片花白,面色苍白,结了一层细霜的唇瓣不停打着寒颤。
冷。
好冷。
面前突然一片白光,有人从暮雪中又来。那是一个满面春光的妇人,笑容明媚,右手牵着一个圆滚滚的稚子,他们穿着时下最好的料子做的衣服,拿着都城中最好的工匠做的花灯。妇人笑吟吟叫着“霜儿,霜儿……”那稚子笑得漏出两颗门牙唤她:
“姐姐。”
“姐姐……”
“阿娘!”
覃双霜猛然睁开眼睛。雪已经堆在冰面上看不见池底的鱼,她像被遗弃的雪人孤独地立在池中,雪从她的头顶散下,将她盖的严严实实。她甚至看不见自己的双腿和手。
原来她没有死。
可是这冰面已经将她冻住,甚至双手都被埋在雪堆里。她出不去照样会死。
“救……救命……”
她气若游丝,声音本就不大,此刻越发弱了下去。
不能睡。
她奋力睁开眼睛,尝试挪动右手,慢慢将雪往边上推开,却无异于杯水车薪。好在左手有半边没有被雪淹没。她使劲浑身气力将左手拔.出来,将堆在身上的雪慢慢推开。
终于,她上半部分身子获得自由,只剩下双腿紧紧嵌在冰里。她已是累极了,可是还不能歇,若不及时从冰里出来,她定会再次被雪淹没。
可是凭她空手又如何刨开冰面?她离岸边又远,自是够不到那些尖锐的石头。眼睛慢慢向下一撇,却突然看见面具的边角。
她立马将面具取下。这面具虽是金丝所做,却只是装饰,实际的材料都是顶坚固的。
冰碴子如碎石子般四处飞溅,她握着那只面具,狠狠地砸下去。因着用力过猛,掌心被割出不小的伤口,鲜红的血溅在冰面上,如同妖冶盛开的红梅。
面具边角已经被砸得有些翻卷过来。她从水中拔出双腿,终于松了口气,摊在白雪皑皑的岸上。
*
覃双霜一连昏睡了数日。听许顺说,皇帝这几日要忙太后寿宴的事,无暇顾及她,这才叫她得了机会休养。
“你这小婢女,倒也是走运,次次受伤,次次都有机会养病,真真是算好了一样。”
许顺扫了扫门槛的落雪,递给她件厚实的衣裳。
“公公,这是我回来的第几日了?”
“第九日,怎的了?”
第九日,竟然一晃已经第九日了。明日便是她答应曲妙妙的期限了,她必须即刻出宫。
想到这儿,她赶忙起身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
许顺拉住她。
“你可别再乱跑了,上次可真是把咱家害惨了。”
“奴婢突然想起来丽妃的猫还在御花园内。”
“你别去,你告诉咱家在哪,咱家替你去寻。”
“不必了公公,奴婢保证一炷香的时间便回来。”
“这……”
许顺思量片刻,最终还是应允了。
覃双霜心中略微有些歉疚,可任务当前,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曲姑娘,我可来晚了?”
红漆檀木的窗柩哐当一声落下,连带着还有一双鞋子落地的声音。
曲妙妙正在试舞服,听着动静不免一惊。转过身瞧见来人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你,我当是哪个登徒子胆敢如此。”
她从榻上拿起另外一套舞服,递给覃双霜。
“我当你不来了,再迟些时候,定是来不及了,这舞服快些换上吧。明日便要入宫了,我且教你些简单的歌舞。”
覃双霜接过舞服,麻利换上。
曲妙妙看着眼前的人,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艳。
“不必再另外易容,进供的都是容貌绝佳的女子。”
似乎又想到什么,她又道:
“我知你先前曾得罪朝中权贵之子,你不必担心被认出来。我明日会同班主说明,此次所有舞姬都以轻纱示人。”
太后寿宴总比寻常节日多得热闹。席面上多了些许新贵,都是科考上来的新面孔。宋景川身子没好得利索,拢着狐裘披风坐与高台上一言不发,面色透出几分病态。
“哀家瞧着这舞,倒想起了你母妃尚在之时的风韵。”
宋景川听着这话,眼神微暗,浅淡的眸底晕上一层冰霜,骨节不自觉攥紧。
“母后这是哪里话,母妃之舞姿,怎比的上您当年的曲儿吹的妙。”
这哪是在回她,这分明是拿来噎她的话!
“皇儿此言差矣,惠妃妹妹当年在宫中可是以舞姿冠绝一时,哀家这个做姐姐的,也只配给妹妹吹曲儿助兴。”
这番话看似是在夸扬惠妃贬低自己,可谁人不知当初若不是太后与人暗中勾结,那样宠绝后宫的惠妃怎会香消玉殒。
宋景川抬眼,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暗狠狠地盯着她。
“既如此,不若太后奏曲,给众卿家助助兴?”
“放肆!哀家是太后!怎能替舞女伴曲,岂不折煞了我皇室的威严?”
“那是太后的威严!不是我皇室的威严!太后当年以奴身踩着朕母妃上位时,可曾想到皇室威严?而今朕念及伦理孝道以礼相待,太后不安分守己感恩戴德,反倒得寸进尺,多次挑衅朕的底线!是何道理?”
“哀……哀家……”
太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迎面而来的气势叫她身子往后退了几分。宴会一度陷入沉寂,宋景川站起身来气冲冲地离了席。
座下的舞女一舞未完,纷纷退了下去。
太后面上挂不住,声称受了风寒身体不适,也回了寝宫去。
覃双霜没想到皇家关系如此不佳,她以为那样一个狠戾的帝王是不会有这样一面的。
“霜儿?”
曲妙妙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发什么愣呢。”
二人缓步下台,随行的舞姬早已随班主离开了皇宫,她二人见事态有变,只得改变计划,务必得拿到玉昭。
因着覃双霜对于皇宫颇为熟悉,便由她近身窃物,而曲妙妙则在宫门口与她接应。
“妙妙,若天黑前我未曾得手,你便先回天香楼。”
“好,切记小心行事。”
二人就此分开。覃双霜没来得及换衣服,便急匆匆摸索着往帝王寝宫里去。那玉佩,她记得他从不离身的。
“都给孤滚!”
未及门口,她便听见酒杯砸在地上,又咕噜噜滚落到门槛处,一阵纷踏的脚步声袭来,她不知是何人出来,只得先急忙低头行礼。
几个侍从摔得屁滚尿流,从屋内爬出来,丝毫没人顾及到她。
烛火葳蕤,忽暗忽明。呼啸的冷风穿堂而过,原本没亮着的几个灯盏几乎全被吹灭,只剩零散的月光从窗而落,铺在地上像一层白霜,为地上坐着的人镀上了一层皎洁的光。
她轻轻走到门口,脚踝上的两颗小银铃发出细小清脆的声音,地上的人置若罔闻,一双眼呆滞地望着倾洒一地的美酒。
“陛下。”
她踢过杯盏,赤脚踏过地上的酒液,昏红的液体随着圆滑细嫩的脚跟涟起,透过月光,像一串莹润剔透的红珍珠。
“陛下何故在此借酒浇愁?”
见地上的人没有动作,她便更进一步,弯下身子靠在他身上,声音也娇娇柔柔的。那一双玉手从坐下起就没来闲着,从外衣摸到里衣,没有自己要找的东西,她便由上往下,直至腰封处被一把拽住。
“谁给你的胆子。”
这声音仿佛掺着寒冰,覃双霜只觉得浑身发冷,还没等她抬头,便毫无防备地被甩了出去,摔在满地黏腻的酒液里。
宋景川倚坐在书案边,右腿盘地,左腿曲起,单手架在膝盖上,宽大的袖袍浸了酒,拖在身侧,看起来狼狈,却也丝毫未曾减弱他帝王的威严。
他微低着头,冠冕上的珠子晃动,在他的脸上投下阴郁的影子。他的下半张脸看得并不清晰,可仍旧能从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看出杀气。
“谁派你来的?”
他踉踉跄跄从地上站起,自刀架上抽出一把长剑指向她。
覃双霜捏了捏掌中簪子,准备以卵击石。为了让自己有更大的胜算,她索性不起身,待他走近些再伤他。
“说!”
剑锋指向她,宋景川神情恍惚,一剑刺过去,竟偏离了半分,划破了她颈间细嫩肌肤,借着穿堂风一剑刺掉了她的面纱。
面纱落下。
“吧嗒。”
面前人突然扔了长剑,那双眼睛从杀气腾腾逐渐变为震惊,最后转为心疼和爱慕。他盯着她,良久,竟跪在她面前紧紧拥她入怀。
覃双霜听见极小声的抽泣。
“对不起娮娮,是孤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