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色》闻晏来

2、贰

　　陆
　　可江珩还是知道了。
　　孩子五月份的时候他去医院做产检，顺便去找了席岚。
　　闻祁眨了眨眼，慢慢开口。
　　“我…我还有…多久？”
　　席岚一脸凝重，他揉了揉头发，看着闻祁的病检单，
　　“这不好说，但是唯一可以确认的是，癌细胞已经扩散了，速度特别快。”
　　闻祁浑身有些发冷。
　　“那…孩子？”
　　席岚抵了抵眉心。
　　“都已经五个月了……百分之五十的会……”
　　他没有把话挑明，但是闻祁已经猜到了。
　　他努力闭了闭眼，手有些抖，
　　“好，我知道了”
　　“注意一下这几周，可能会带来吐血胸闷呕吐的情况。”
　　席岚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下去，就当为了你自己的孩子吧。”
　　闻祁自己决定走回了江家，他好久没有自己一个人在马路边逛了。
　　他走到家的时候很累，但是却感到久违的开心。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发现客厅里有着浓重的沉香味。
　　冷冰冰的，带着威压，里面还黏糊糊地绕着几丝栀子花味的omega信息素。
　　江珩…回来了。
　　他有些喘不上气。
　　闻祁看到江珩在翻阅什么文件，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边走边挽起袖子，准备进厨房。
　　“江珩…你要…”
　　“你怀孕了？”
　　闻祁一下子定在原地，他有些腿软。
　　江珩盯着他，把手中的文件甩到闻祁身上。
　　“你自己好好看看！”
　　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在闻祁的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闻祁慢慢蹲下，拾起地上的纸张，他惊讶的发现那是他的出入医院的记录，产检单，
　　还有…他和席岚的照片。
　　□□这是…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当成是席岚了的吗？
　　闻祁睁大眼睛，看着江珩。
　　江珩不耐烦地看着他，眼里的厌恶明显的让闻祁想哭。
　　闻祁上前几步，最后半跪在江珩面前。
　　他小心翼翼揪住一小片江珩的衣角，声音哽咽。
　　“阿珩，你听我解释…孩子，孩子不是他的是你的啊…”
　　江珩挥手把闻祁的手打落。
　　他冷冷嗤嗤了一声，
　　俯身揪住闻祁的衣领。
　　闻祁被迫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
　　江珩倚在沙发上，闻祁被他拉倒在地。
　　他伸手捏住了闻祁的下巴。
　　闻祁被他捏的很痛。
　　江珩嘴角带着一丝冷冷的笑，吐出的话语让闻祁愣住了。
　　“那如果说…我不认这个孩子呢？”
　　闻祁好像被一盆冰水浇下，
　　他哆嗦着嘴唇，僵硬地把视线移到江珩脸上。
　　“为…为什么”
　　江珩扯扯嘴角，冰凉的手指慢慢抹去闻祁脸上的泪。
　　动作温柔。
　　但是却让闻祁浑身发抖。
　　闻祁以为江珩犹豫了，满怀希望地抬头看他。
　　江珩冷笑一声，放开了闻祁。
　　“不为什么…问就是，你不配。”
　　说完便起身，准备回楼上。
　　背影带着让闻祁几乎死心地决绝。
　　“明天让管家带你去医院。”
　　闻祁突然爆发了，
　　他跌跌撞撞地，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抱住江珩的脚踝，江珩吓了一跳，险些将闻祁踹了出去。
　　“你他妈干什么！“
　　“不要打…不要打好不好…”
　　江珩用脚尖抬起闻祁的脸。
　　他满是嫌恶地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开口。
　　“要么你自己去打要么明天我让人绑着你去。”
　　闻祁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板上
　　“江珩…江珩…我就只要这个孩子，我其他的什么都不要了好不好…”
　　“别给脸不要脸。”
　　闻祁的手如脱力一般，慢慢松开了
　　他抬眼看江珩，声音沙哑，语气凄然
　　“结婚五年了，江珩，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给脸不要脸的人么？”
　　江珩愣住了。
　　他看着闻祁眼里逐渐熄灭的爱意，竟然有些慌张。

　　柒
　　闻祁终究没有保住那个他一直盼望着的孩子。
　　他试图逃跑，但是还没有跑出医院，就被江家的保镖轻而易举地摁住。
　　江珩甚至没有来。
　　他被绑住手脚，然后被推进了冰冷的手术室。
　　……
　　到最后，他努力睁大眼睛，望了一眼托盘里那个血淋淋的胎儿。
　　小小的，已经有了乌黑的发，胳膊和腿小小的，瘦瘦的。
　　……是个女孩儿
　　手术室的光明明很柔和，
　　闻祁却感觉像一把把刀，上面沾染着血与罪。
　　带着寒光，
　　然后，尽数插到了他身上。
　　他晕了过去，
　　他恍惚间看到那个小小的孩子，在他眼前像走马灯一样，
　　一点一点长大。
　　他看到他的女儿会叫爸爸，声音软软的，会爬了，会走了，会跑了，慢慢长大。
　　他看到长大后的女儿留着长长的乌发，穿着裙子，皮肤白皙，肆意张扬，眉眼间有几分那个男人的模样。
　　他看到女儿和她心爱的男人步入了婚姻殿堂，然后…
　　然后…
　　然后……
　　眼前又换了一帧画面，内容让闻祁浑身发冷，
　　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浑身是血，躺在冰天雪地里，小脸儿冻的发紫。
　　一直在朝他哭，哭的喘不上气，哭的闻祁心都碎了，
　　一阵哽咽的，稚嫩的，孩童的声音传了过来：
　　“爸爸……爸爸…你怎么不要我了…”
　　“爸爸…你怎么不要我了…”
　　“你怎么不要我了…”
　　“不要我了……”
　　闻祁拼命摇头，努力伸出手想要去抱那个孩子。
　　……他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手穿过那个孩子的腹腔。
　　那个孩子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闻祁什么也听不见了。
　　空留闻祁一个人孤零零地愣在原地。
　　闻祁一下子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房间里有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
　　“哟，醒了？”
　　闻祁努力转动眼睛，看到了席岚。
　　席岚脸色不愉，皱着眉，差点能夹死一只苍蝇。
　　闻祁闭了闭眼，抬了抬手，
　　——他的力气只能让他做这个动作。
　　席岚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把床头调高，拿了个枕头塞到闻祁背后。
　　塞的时候他愣住了，
　　他明显的摸到了闻祁的脊骨，
　　很明显很明显，
　　都突出来了，
　　细细长长地一节。
　　闻祁身上冰凉。
　　看着闻祁，
　　席岚忽然觉得有些眼热。
　　他揉了把眼睛，给闻祁掖好被子，然后就出去了。
　　席岚知道闻祁现在需要一个人。
　　闻祁醒了之后一直浑浑噩噩，
　　直到关门的“咔哒”声才让他回过神来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摸肚子。
　　肚子瘪下去了。
　　他有些茫然。
　　孩子没有了。
　　那是他和江珩的孩子，
　　就这样，没了。
　　他固执的摸了很久。
　　闻祁只能摸到柔软的皮肤。
　　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音节。
　　可是喉咙缺少水的到来，变得干涩，
　　只能发出“嗬嗬嗬”的音调。
　　声音嘶哑。
　　可是闻祁没有在意，他只是想再次看见那个孩子。
　　滚烫的水滴划过嘴角，滴在白色的被子上，
　　在被子上绽开出一朵朵浅灰色的花。
　　绝望又灰败，
　　没有一丝生气。
　　闻祁的眼睛覆上了一层浅淡的泪膜，让他看有些看不清窗外，
　　窗外是车水马龙，万家灯火。
　　窗内是一朵即将花期过去的，快要腐烂的蔷薇；
　　一朵已经失去了鲜艳颜色的蔷薇；
　　只是，一朵，小小的，蔷薇。

　　捌
　　闻祁要出院了，
　　江珩没有来过一次。
　　席岚想把他送回家，
　　但是闻祁死活不肯回江家。
　　席岚问他想去哪，
　　闻祁坐在副驾上，脸朝着窗外，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没有说一句话。
　　但是席岚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赶紧打弯，默默驶向了郊区。
　　墓园
　　席岚找个地方停下了车，说了地方，让闻祁先进去。
　　闻祁一个人慢慢走，身上披了一件席岚的大衣，
　　羊毛的，看上去暖融融。
　　但是席岚在后面看他的时候，
　　忽然觉得闻祁现在一定特别冷。
　　闻祁的背影瘦弱颀长，隐隐约约地透着一股极致的疲惫。
　　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垮。
　　然后消散在天地间，
　　再也没人能看见。
　　闻祁迈出的步子越来越慢，
　　他只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身体没有恢复完全。
　　但是他还是固执地往前走，
　　席岚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
　　纯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行脚印。
　　到了。
　　一角棕色的地，
　　一块小小的碑。
　　上面刻着名字
　　“闻念”
　　用的闻祁的姓。
　　早在闻祁术后清醒的那天，席岚就过来专门问了孩子的名字。
　　闻祁愣了很久，
　　才说出“闻念”这个名字来。
　　终究还是没能冠上江姓。
　　闻祁弓着腰走近，步伐缓慢，
　　好像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墓碑，
　　上面没有什么斑驳的痕迹，很干净。
　　还落了一层薄雪。
　　墓碑很小，但是这是闻祁唯一能买得起的碑了。
　　席岚想，闻念应该不会介意的。

　　玖
　　闻祁慢慢蹲下，把头慢慢靠到了墓碑上，
　　墓碑很凉，
　　凉到闻祁连“笑一笑”这个动作都做不出来。
　　他看见席岚把之前从路边花店买的一束白百合轻轻放到碑前。
　　小小的花苞上面还带着点点露水。
　　闻祁闭了闭眼，哑声道：
　　“席岚，你先回去吧，我再待一会。”
　　席岚直起身，看着闻祁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
　　“那行，我先去车上等你。”
　　闻祁看见席岚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拐角。
　　他吃力的扶着墓碑慢慢坐起来，然后站到墓碑前。
　　闻祁的脚已经麻了，一动就隐隐发痛。
　　但是他没有去注意。
　　闻祁从衣服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手帕，
　　仔仔细细地把墓碑慢慢擦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轻轻吻了一下墓碑。
　　淡色的唇接触到冰凉的碑，一触即离。
　　他抿着嘴，下唇被牙齿咬出了血。
　　口腔里都是铁锈的味道。
　　闻祁身体里的热量在极速下降。
　　他已经感觉到了眩晕。
　　他一个踉跄，跌在了地上。
　　膝盖被磕的很疼，
　　一阵血腥气迅速上涌。
　　血液滴滴答答落在纯白的雪里。
　　留下一个一个鲜红色的小洞。
　　闻祁的嘴角划过了一道刺目的红。
　　他支起身，用手帕慢慢拭掉。
　　直到把自己弄干净。
　　他才站起来，用手用力摸了摸墓碑，
　　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墓碑捂热。
　　闻祁闭了闭眼，许久未出声的声音沙哑。
　　“乖，爸爸很快就去找你，好不好？”
　　“再等等爸爸，到时候，爸爸陪着你一起走。”
　　无人应答。
　　昏暗的天空又飘下了雪花。
　　把闻祁身后的脚印掩埋，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