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吹送落花来

28、第 28 章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竹湮被吵得头疼，“易言可不是这么认为……说来说去，你干嘛非要来找我，你盟里缺大夫吗？神医也不少吧？”
　　“这个……”一听这话，他又躺了回去，语气听起来郁闷得不轻，“如果让季扬知道我又被这么多人追杀，恐怕我又要被他关成贵门大小姐一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
　　得，定是这个原因了。
　　再风光神气的一派之主，都会被宗门里的神医治的服服帖帖的。
　　司空飏如是，他如是，季文无如是。
　　当然，除开佛祖拈花那个变态，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伤势，闻人恨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竹湮摊手，无奈道：“你不早说，我已经通知季大夫了。”
　　闻言，季文无“噔”的一声坐了起来，瞬间的动作扯得他伤口一疼，却仍是呲牙裂嘴呲牙裂嘴的质问：“你想让我死吗？”
　　“拜托，”竹湮摊手，“你要是死在我这里，你觉得我这楼台会安然无恙？”
　　水月盟的人和楼台的人可不是季文无和他，两个宗派之间关系紧张得很，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能磨出火花。
　　“欸！”季文无拿手拍了拍床板，正色道，“亏我把你当成好兄弟，你就是这么出卖我的？”
　　竹湮看都没看他一眼，只伸手又把他摁回了床上：“老实呆着，季大夫马上就来。”
　　季文无见他那不管他家门前雪的样，顿时火了：“竹峳草！”
　　“季文无！”
　　有个冒火冒得比他都大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季文无以为自己幻听了，满脸期待的望向竹湮：“方才是你吼我吗？”
　　竹湮没有说话，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指了指门边。
　　果真，下一秒，木门“彭”的一声敞的大开。
　　季文无瞟见门前那一抹幽蓝时就已经把头闷进了被子里。

　　“干什么，闷什么头，你不是伤的很重吗？断手了还是断脚了？”
　　季扬走到床边，也不动手去掀，就这么对这被子干叨叨：“武林盟主很厉害啊？出去转转也不会出什么事是吧？那您老人家是脚上装了□□吗转到青楼去？你是有几只手几只脚能拿的动几把剑啊？自己身上的上有多种心里是没点数是吗？您那么有本事怎么没把人家老巢给顺便端了呢？您咋还把自己伤着了呢？来来来让我看看伤到哪了？是崴到了脚还是又摔了一跤啊？”
　　季扬边说边上去扯他被子，扯了半天还是纹丝不动。季文无这时候莽劲倒是全上来了：“看什么看，你要是再晚来一回我伤口就好了！”
　　季扬被气笑了：“那您老人家去找那什么劳什子何大夫吧，老子不管了！”
　　“别别别，”季扬这话一出，季文无彻底没了脾气，赶忙撩开被子下床去哄，“季神医医术高明，怎地是那什么何神医比得了的，方才不过是一时没找到你伤的又重，所以……嘶……”
　　季文无呆滞地盯着身上瞬间扎满的针，觉得这个世界特别不美好。
　　其实他也不是有头一次这样的体会了。
　　本来他是觉得季扬医术好，虽然脾气性格不是特别的温柔，但是大凡有些名气的神医，性格本就是傲娇目中无人的。
　　直到六年前，他跟司空飏比武切磋双双重伤，自己被又打又骂拖回水月盟和司空飏被温柔呵护生怕他多用一分力形成鲜明对比之后，他就不止一次的幻想着季扬能像何静对待司空飏那么温柔的对待他。
　　对此，季扬不止一次的用行动来回复他：别做梦了！

　　竹湮这时特别“没眼色”的插了句话：“我说这天都快亮了，您们二位是不是都快忘了这里不是水月盟啊？”
　　“楼主这话说的，您跟我们家盟主还分你我吗，如今我们盟主这受了伤就好往楼台跑的习惯……说到底，是谁纵容出来的？”
　　竹湮笑了笑：“没有季大夫您的默许，他哪敢来我这啊。”
　　“怎么……”季扬瞪了眼季文无，那眸中的色彩直让季文无深感自己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他还跟您说过是我默许的？”
　　竹湮拿过大氅披在身上，丝毫没有理会季文无那警告外加仿佛是要吃了他的表情，道：“我可没说过这话，季大夫您要是治病，那就快些治，我可不想回来时还看见这个人躺在我的床上。”
　　一听这话，季文无立马坐不住了，开玩笑，这是要他跟何静共处一室的节奏吗？那他不得脱层皮啊？
　　“欸！峳草！你别……不是，你要去哪？”
　　“潜龙门，送军队。”
　　竹湮压根没有回头看一眼的意思，摆摆手，径自出去了。
　　“干什么，躺好。”季扬挥袖关紧了门，“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十二将出远门做任务的时候也没见你出去送送，这时候激动个什么劲。”
　　季文无欲哭无泪，这根本不是一个性质好吗，如果去送十二将能远离正在生气的季扬的话，那他巴不得天天送。
　　竹湮走在小路上，天寒地冻的呼一口气都凝结成雾久不散去，他怕误了时辰，上前稍微小跑了几步，黑色大氅的下摆扫到了仙客来，扰动了阵阵清香，寒风萧瑟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仿佛长大了许多。
　　终于，在那处空旷败落的长道内，在几万黑压压的人堆里，他找到了那个虽瘦小，却挺拔的身影。
　　这处的军队作战能力并不是很高，是没有资格跟着柳寺一起接受皇帝的送行的，他们只能迎着寒冷的冬风，等待着出发的号角，在无人的长道，等待寂寞的归宿。
　　柳寺特意交代过，更何况这支军队与皇宫的关联甚少，安排一个孩子顶多会有人觉得征兵征不来人了，并不会怀疑什么。
　　迫于身份，竹湮只能偷偷的躲在门后，偷偷的注视着。
　　他竟有一丝丝的期待，期待那人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他是不知道他会来的，其实早先安排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来送行，一是麻烦，二是太冷。可今日鬼使神差的，天渐亮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柒寒的身影。
　　他肯定是疯了。

　　他甚至想现在就跟他一起吧，一起去那遥远的边塞，一起退敌，一同的意气风发，恣意张狂。
　　他也曾向往，也曾期待过的少年儿郎啊。
　　若他有选择，定是会选择那挥剑定山河的边塞生活。
　　自小爷爷教他效忠，教他向善，早便刻进了骨子里。只不过经历的事情太多，爷爷教他的始终敌不过新的创伤，那忠和那善，早被他掩进了黑暗，留在表面的，只剩了这世间的的淡漠冰冷。
　　他不知道柳寺那边是什么情况，只是等着等着，看着看着，号角便响了，他便走了。
　　走时，他仿佛看见那人稍稍偏了偏头，他却始终没有看到他的眼睛。
　　他一直在后面看着，看着他消失在城门里，消失在清晨那一抹氤氲的雾气里，留下的除了一片的空白，还有荒废的长道。

　　“都走远了，就别看了。”
　　不知何时，季文无出现在了他的身旁，还专门换了身衣服。
　　竹湮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你不养伤跟着我做什么？”
　　季文无盯着他的眼睛，任竹湮再怎么藏，也藏不尽满眸的落寞。
　　“峳草，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失态。”
　　“失态？”竹湮没再跟季文无对视，而是转而走向竹宫的方向，“既你没见过，便不如从来都没见过好了。”
　　“怎么？”季文无跟在他身后，调笑道，“你还能杀我灭口啊？”
　　“倒也不是，”竹湮停了脚步，他面前的正是快被气到发疯的季扬。
　　竹湮朝季扬挥了挥手：“季大夫，人还给你了，记得以后看好他，我很忙。”
　　季文无此时简直想杀了竹湮。
　　他好不容易逃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结果就这下场？
　　“竹峳草！以后都不要找本盟主帮你做任何……”
　　竹湮面上的淡然直到季扬将季文无拖走之后，才彻底崩塌。

　　方才他的行为确实有些欲盖弥彰了，朋友出征惆怅失落是难免的事，怎地他被发现了就反应这么大，再说季文无那话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就是看得久了点而已……
　　他摇摇头，感觉自己对着自己都解释不清了。也罢，解释不清便放任不管吧，何必要跟自己过不去。接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假如能够迅速处理完，他是不是就能去找他了？
　　他不是多么喜欢与外人接触，这次的兵营生活，只一个叁九，他实在是不怎么放心。
　　算了，他操这心干什么，柒寒再怎么样，总不能连生活自理都会吧。
　　真是多虑了。
　　这次战事结束之后，朝堂上肯定会迎来一波大清洗，只要他能帮柳寺稳住脚跟，那么爷爷旧部回京，还是只能留在“假如”里吗？
　　行走在人群中的少年，正盯着手腕上的青竹护腕，身子微微侧了侧，似乎是想看向身后，却也是侧了侧而已。
　　他的眸子低低的垂着，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色彩，是不舍，还是害怕？
　　害怕回头看一眼。
　　“欸，小兄弟。”
　　正出神间，他旁边瘦瘦高高的男子用胳膊碰了他一下：“你怎么就想来当兵了呢，家里人同意啊？”
　　“……”柒寒沉默了半晌，“我没有家里人。”
　　那男子略显尴尬，抱歉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虽然没有家里人，但是……”柒寒终于抬起眸子，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男子仿佛看到这个少年眼睛里，闪闪发光。
　　“我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