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照伊人》令奇生

6、第五章 离开你，我

　　离开你，我很轻松

　　景熙开始用很长的时间来回忆他和杜若之间的事。
　　高中毕业后，景熙留在了家乡的一所普通大学，学经济专业。他每天行走在这个北方的空旷而又干燥的城，头顶上是千万年亘古不变的苍茫天空，干涩的风拍打在脸上，心里却是钝钝的疼。周末的时候景熙骑着单车穿过一条又一条嘈杂的巷子，童年的杜若生活的地方，初中时的，高中时的……他觉得杜若走了，徒留下空荡荡的气息，萦绕在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他只是不停地去寻找，将这些气息收敛起来填补渐渐空洞下去的心脏。
　　他没有料到杜若的决绝，即使那三大本日记如何的情真意切，即使倾国倾城魅惑终生，打动不了她也是无用。那个曾经在他身边任性撒娇会突然大笑突然生气突然抚在他肩头说喜欢的丫头，就在那个夏天，彻底抽离了他的世界。
　　大二的国庆长假，景熙去了杜若的学校。一心想给她个惊喜，赶去了却得知她和朋友去了丽江。他一个人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认真的看这个美丽的学校，就像走在杜若离去后的城一样仔细走过她生活的每个角落。
　　有些时候，景熙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留恋什么。大学四年他没有谈恋爱，杜若也没有。两人之间明明没有第三者，却是再也走不到一起。后来寒暑假的时候，他总是找机会去见杜若，也不时提出复合的心意，杜若却是显得已经对此烦腻了。他一直在杜若身边不离开是认为杜若在最低谷的时候也许会忽然地需要他。就是为了这飘渺的希望他固执地坚持。可是杜若却一直坚强着像个永远不倒的战士，倒是他，一直处在情绪的低谷中。这些往事铺天盖地地翻滚，景熙只觉得喉咙哽咽。
　　“若若，你真的不再回来了？”景熙坐在病床上问低头不语的杜若。
　　“景熙，我已经不爱你了。”这是杜若一直期待的一刻，了结。
　　“那，你走吧。”景熙只觉得灵魂再一次被抽空了，只剩空空的躯壳支撑于世上，固执维持着永恒的姿势。
　　“我……”杜若对于景熙的干脆却又显出一丝无措。
　　“走吧！”景熙只是轻轻地叹息了，闭上眼颓然躺在床上。

　　杜若最轻松的日子是不是就是现在，没了情感上的负担。上班就和学生们在一起，周末的时候陪左青璃一起外出拍照。
　　左青璃所在的《颜尚》是一本女性时尚生活杂志，内容涉及衣着、化妆品、美容资讯，还有各地景点、旅行日记、人物摄影等诸多方面，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女性情感故事。
　　在左青璃家里，杜若看到关于寺庙的那一期杂志。那组照片的角落，是她站在许愿树下面挂红丝带的场景，头上是一片宁静的蓝。照片下面的编辑小记写着：“我从冗长岁月的找寻中探出头，看见，原来你在这里。”
　　杜若盯着那行小字发呆，不远处的左青璃坐在另一端的沙发专注地望着她。然后，突然起身朝杜若走过去，动情的拥住她。杜若抬起头有瞬间的恍惚，随即定下心神。
　　“知道我为什么学摄影么？”柔软带有一点点鼻音的声音，就像睡梦中拿着抱枕发出的呓语，“我曾经遇到一个小女孩，一个特别善良纯真的女孩子。那个时候我很想留住她成长的每一天。小的时候，长大后，老了以后。可是那个时候我什么也没有，后来学了摄影，什么都有了，却已经找不到她了。“
　　“那，那个小女孩呢？”杜若靠在左青璃的肩头，觉得无比的温暖踏实。
　　“她，长大了。”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她很好。”左青璃微笑着松开杜若拉她去卧室。卧室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关于这个城市的影像。各色的行人，颓败的巷子，阴郁晴朗的天空……但更多的是关于孟城的。
　　“你很怀念那个地方？”杜若看着照片随口问到。
　　“对。那里，有我最快乐的时光。”

　　最快乐的时光。曾经杜若以为自己最快乐的时光是高中时。那时，刚刚如愿以偿地和景熙在一起。喜欢他温和沉默的脾气，每日被宠溺的飘飘然。只是真正在一起了才发现，一切不是期待中的样子。于是狠心分手，其实不是不心疼的，可是高考的压力与日俱增，还有不知道班主任如何知道了她早恋，威逼利诱要告诉家长。种种因素逼她做出一种取舍，于是她放弃那几乎让她窒息的初恋。这些都是没有对景熙讲过的。他们之间只是不停地纠缠，在大学四年里，没有一次真正坐下来谈过。他，如今应该早就出院了吧。从那天离开医院两个人就再没有联系过。

　　这些日子，杜若每晚都去左青璃家里吃饭。他们的家原来只隔了两条街。左青璃很会煲汤，把杜若养的白白胖胖。
　　只是，对左青璃的过去，杜若却知道的不多。有时候，左青璃会突然靠在杜若肩头流眼泪，却从不哭出声。杜若只简单知道她父母在七岁的时候离异，父亲是一名大学教授，离婚后只埋头于学术研究，对左青璃不管不问。
　　周末，原鸽打电话邀请杜若去她家。想到宋扬那一身痞气，杜若皱起眉头，找尽理由拒绝，却又敌不过原鸽在那一端的不断请求，于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估计那两人又爱的缠绵了，原鸽总是那么的好哄。
　　想叫左青璃陪同，却记起在医院她们两人的针锋相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似乎真的很久没有见到原鸽了，也有着一点点想念。下午，杜若收拾妥当，出门时却突然撞见左青璃。
　　“要去哪里？”左青璃依然那副中性打扮，灰色衬衣，黑色休闲裤。
　　“嗯，有个约会。”时间有点紧了，杜若忙着锁门。
　　“约会？”左青璃眉头一紧，一把抓过杜若的手腕。“跟谁？”
　　“呃？朋友，原鸽，你上次见过的。”杜若不知道左青璃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像麻雀的那个？”左青璃的脸色稍稍缓和。
　　“麻雀？”杜若释然一笑，将原鸽比喻成麻雀还挺贴切的，于是不再争论。突然想起问左青璃找她有什么事。
　　“不要去了。”左青璃脸又阴下来，态度强硬。
　　“为什么？”
　　“不要去。去陪我拍照片。”还没等杜若解释，左青璃就拉起她拖下了楼。

　　两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个钟头，左青璃一张照片也没拍，只顾在前面走。回头看见杜若正在匆匆忙忙接电话，老远就听见电话里原鸽的声音：“你爬过来的啊，怎么还没到？！”杜若盯着左青璃面露难色，左青璃却一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杜若恨得跺脚：“嗯，鸽子，我临时有点事，今天去不了了。要不改天吧！”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那边电话“喀嚓”一声挂断了。正想再打过去，手机却被左青璃一把夺了去，按键，关机。
　　“哎！”杜若正要发作，却是肩头一热，略带沙哑的声音传至耳边，“说好今天陪我的。”
　　“可是你又没有拍照。”
　　“那好，现在开始拍。”左青璃瞬间换成一幅调皮的样子，快速取出相机，对着杜若就是一通乱拍。
　　“哎，你侵犯我肖像权啊！”杜若冲上去抢相机，两人就在大街上你追我赶。春天似乎已经来到这里，街上行人的衣着已经有了五彩的春意。
　　突然，杜若停下来，笑容也僵住了。左青璃顺着杜若的目光看去，一家气派的公司楼下，站着个清瘦的男人，是景熙。精神明显转好很多，只是脸色是依然的苍白，举手间还可以隐隐看出左手腕的纱布。他似乎正在跟别人谈事情。对面是一对中年夫妇，手挽着手一副恩爱祥和，对景熙甚为亲切。
　　看到这一幕，左青璃突然心里一酸，上前拉着还在发呆的杜若就离开。

　　晚上，似乎两个人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左青璃兀自窝在沙发的一角想事情。房间里只单单开了门口的一盏昏黄的灯，一室寂静。杜若拿起沙发上的包，打算回家。左青璃被这窸窣的声音拉回神来，怔怔地看着杜若离开，却没有说话。
　　“我走了。”杜若慢吞吞地走到门口，停住。良久，又转回来走到左青璃身边，蹲下去，将左青璃的头温柔地揽过去。“今天，怎么了？”耳边却听到一声低低地抽噎。“若若，我没事。”杜若第一次听左青璃称呼她的小名，却是觉得异样的熟悉。
　　“告诉我。”知道左青璃一定是有什么事憋在心里。
　　窗外的街上有三两行人的谈话声，夜安静下来。室内只听见左青璃低低的抽泣。
　　“今天，是我妈妈离开的第十八年。而今天，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