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幸运的我》米狸

19、Chapter 19

　　卓越的心重重一震。
　　这一天还是来了，没有因为他提前出现打了预防针而彻底杜绝。丁知予还是丁知予，她心志未改，始终如一。
　　他直接就说：“你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今年都不会再写了的。”

　　这倒是提醒了丁婉婷。当时说起这件事，卓越过分担忧甚至是害怕的神情，让她以为他是不相信她的自控力。可现在想来，明明是他好像知道她会被什么所诱惑似的。
　　丁婉婷只好说：“当时是我没有想那么多……”
　　“那你现在也不该想。”
　　“你先听我说嘛，我已经深思熟虑了一周了，我……”

　　卓越直接打断了她：“你不就是着急想出版吗？你觉得你写了这么久在出版上都没有起色，跟你一起的朋友都已经有了你还是没有，所以你着急想证明自己。”
　　丁婉婷怔怔地看着他。

　　卓越一口气说了下去：“还有，你想和你的朋友势均力敌，这样才能给对方更多的帮助，你不想被别人说你是在抱大腿。而且，你说你之前的书刚写完人气还在，所以趁现在赶紧写新书，不然等过了一年你考完研，热度没了就很难上去……”
　　丁婉婷惊呆了：“你……”

　　卓越再次开口：“然后，你说你今年写书，至少收获了钱，这笔钱足够支撑你明年考研的开销。你觉得自己今年不一定能考上，那书又没写，就什么都没做成。但如果你写书，就算今年考不上，至少你是完成了一件事的。”
　　“最后一点，你说今年写完书出版了，那么明年考研如果进入复试，你就有实实在在的作品可以跟老师说，弥补你作为工科生的劣势，本来你考戏剧与影视文学就是要写剧本的，如果有一本出版的作品就会是一个非常好的成果。”

　　丁婉婷无比震惊地看着他，说不出来一个字。他把她前前后后深思了一周的想法全部都说了出来，一字不差，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都顾不上震撼他为何能如此全面详细地了解她，也顾不上他的表述里类似于“你说”这样的古怪之处，大脑空白了一阵，她才慢慢捡起一地碎片。
　　她看着他：“卓越，我是很认真地跟你说……”

　　她只有在谈论极其严肃的话题，严肃到会改变他们的未来时，才会这样叫他的名字。在丁知予的口中，只有两次，一次是2022年三月中旬，另一次，就是2022年4月16日，他来到2019年的那一天。
　　所以，卓越一时懵怔，听她说了下去。

　　丁婉婷平静地开了口：“我知道你很了解我，你说的……全部都对，但是无论你再怎么了解我，这世上都是没有完全的感同身受的。你理解不了我的处境，也理解不了我的心气，你理解不了我看到出版社说会给我机会的时候我的心情——是，他们没有肯定，也没有承诺什么，但就是这一点希望，都值得我想去全力以赴。我就是在赌，可是赌注本身就是带有可能性的，如果不赌……那才是什么也没有。”

　　卓越沉默地看着她。
　　他承认，她赌赢了。在她写完新书之后不久，她就成功签了出版，并且拿到了一笔足够支撑她明年考研开销的稿费。新书在她明年考研之前上市，遇到他的时候，她刚刚拿到了出版图书的版税，就算他不养她，也足够她在深州大半年的开销。
　　听起来这很不错，至少如预期那样实现了一件事。可当他问她重来一次会怎么选的时候，她却说：“如果是我一个人，我不会后悔，我再考几年都是我应该承担的结果。但是遇到了你，我好后悔，如果我一开始好好考研，没有耗费这么多时间，我现在不会这么艰难。”

　　卓越沉了口气，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看重的这些，过了两三年根本什么都不是，你根本不在意了。”
　　丁婉婷茫然地看着他，当然，她现在怎么可能会懂？一个在校女大学生的格局，不过就是学校能看到的这一方天空而已。

　　“首先关于考研，你有没有想过，你有可能明年也考不上，那你就只有一次机会，你知不知道京州要求硕士毕业时不超过27岁才能有户口？你算算如果明年还考不上，后年你要怎么办？后年你毕业的时候是多少岁？可如果你今年没考上，没关系，很多人都不是第一年考上的，你今年已经有基础了明年再考希望会更大，相当于你有两次机会！”

　　丁婉婷始终愕然，一言不发。
　　卓越继续说：“其次关于写书，我们先不管这个东西在精神层面的意义，先说说在物质方面的。就算你收获了一笔钱能够让你过一两年，但是……它就这样了，到时候如果你还考不上你还是什么都没有，你会觉得这根本就是当初为了短期利益而忽视了长远目光。再来说精神意义，你就这么肯定你今年不写，不出版，这辈子就出不了了吗？你把这个事往后放，咱们以后照样还是有机会的啊，没有必要着急证明自己。”

　　话音落下，卓越沉默良久。他看着迷茫无措的丁婉婷，更近一步将她圈在怀中，温柔而真挚地说：“最后是关于我们，你想过吗？我21年毕业，如果你明年考研，就是21年入学，这是最好的情况，我工作你读书我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可是你就这么确定你明年能考上吗？如果你明年没考上呢？到时候我已经工作了，你心理压力会很大你知道吗？”

　　这最后一句，让丁婉婷惊出一身冷汗。别的她体会不到，但心理压力，她太懂了。
　　“到时候你可能想找个工作，但是你拿着你的本科专业你做不了你想要的工作啊；你可能想继续考点别的，你想象过吗？我每天出门上班，你待在家里学习，这样的日子你过了两年还要继续过，一直这样与世隔绝，没有社交，没有朋友……”
　　卓越看起来比她着急一万倍，他最后说：“你应该知道不是我不愿意，我很愿意让你学习考试，我又不缺钱着急让你工作——是你自己不会愿意的！你不明白你就是这么倔吗？你心气这么高，看着我工作赚钱你只能继续这样待着会让你无比痛苦你不懂吗？”

　　丁婉婷浑身一震，不住颤抖。
　　卓越眉头紧蹙，几经叹息，看起来一筹莫展。他知道这些境况一个大三的学生根本理解不了，这些话根本就不是他自己说的，是丁知予经过一年又一年的失败，一天又一天的煎熬，在无数个悔恨和迷茫的深夜里彻悟的。她自己也很清楚，当年无知的自己，根本想不到这一切，看不到这一切，只会凭着一腔孤勇自以为是。

　　似乎是太过心急如焚，卓越一时不经大脑，脱口而出：“你现在按照计划去考试，我们总结所有吃过的亏希望还是很大的，我以前不在但是现在我在了，我会帮你的！只要你今年考上了，我们可以再慢慢计划以后啊，你读研期间我们可以慢慢想以后要做什么，你再慢慢写书也可以啊。你说过，只要有想做的事，什么时候出发都不算晚，只是有时候需要赶一赶路——我不想你再赶路了，那样痛苦的根本就是你自己。”

　　虽然听得有些糊涂，比如什么吃过的亏，还有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可她都不在乎了。因为此刻的他就像她最忠实的守护神一样，着急得仿佛就要眼看她坠入悬崖，拼命在将她拉回。
　　他所说的一切，都太过真实而震撼，虽然她不能完全理解，可她无法反驳。她自以为足够透彻冷静，苦想了一周拿出了一个周全的决定，却根本不及他千万分之一。

　　就好像，他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过了一样。

　　丁婉婷沉默不语，卓越抱紧了她，听起来略有疲倦：“我说的这些，你可能现在理解不了，你回去再慢慢想，一定要让自己静下心来。”
　　丁婉婷乖乖地点点头，卓越吻了吻她的额头，牵她的手往家属院走。

　　站在单元楼下，吻别之前，卓越突然想起来问她：“你不会这一周都在想这个吧？”
　　丁婉婷巴巴地承认：“嗯。”
　　卓越的眼中浮现出她意料之中的气恼，她突然也想问：“那要是我执意写书，今年不考研了，你会怎么样？”
　　“……”急火攻心，卓越想也不想就说，“我会回京州，丢你一个人，再也不管你。”

　　这，不就是分手吗。

　　丁婉婷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眼泪会这样瞬间不受控制地崩了。
　　卓越心头揪紧，跟着生疼。这还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看见她哭。可他咬了咬牙，语气变得更狠：“我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是这么固执的话，那我真的觉得……你觉得等到时候你后悔了跟我说当初不应该不听话，那有意思吗？”
　　丁婉婷的泪水不停地往下砸，卓越攥紧拳，逼自己放了手：“你回去吧，自己再好好想想。”

　　可他才一转身，就被一双小手拽住了胳膊，不等他回头，她人已经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就像她复试那天，那天他在京戏抱着她一样。其实他很清楚，如果他不在，她一定不会如此崩溃，她想更配得上他，想站在他身边发光，不想让他失望，这些他都知道。
　　所以他决定在那天表白，他想让她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他的喜欢只关乎她而已。

　　卓越的声音顷刻瘫软：“宝贝，我……我们回家，好不好？”
　　丁婉婷泣不成声，卓越抱着她往那边楼走，她才消停了一会儿，到了电梯前能好好抱他了，她又忍不住开始大哭。
　　“宝贝，别哭了好不好？”方才他那么辞色俱厉，这一刻却全然不知所措，“我太心痛了……”

　　电梯门开了，卓越将丁婉婷抱进去，她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问：“真的会心痛吗？”
　　他抱紧她，揉碎了温柔，细密地撒满声音：“除了你我还会为什么心痛呢……”

　　房门一关，丁婉婷主动跳起来吻了他。她知道这样看起来很没用，他刚刚明明在威胁她要分手，可她没有办法，这一刻她无比想要与他亲密。
　　卓越倾身下来，从她的眼泪开始吻她，一直吻到最能挑逗她欢笑的地方。她一笑，房间里重新弥漫了情爱的快乐。

　　初夏渐热，毯子被挤兑一旁，一双人相拥，难分彼此。
　　丁婉婷枕着卓越的心口，怔怔地问：“哥哥真的会走吗……”
　　卓越说：“我先问你，如果你非要继续写，我还是反对，一直在你耳边不停地说，你会怎样？”
　　丁婉婷恍然惊觉，答：“我会说分手。”
　　“所以，这不是我单方面选择的结果。”

　　短暂的沉默之后，卓越又说：“你用了一周做的决定，我可能一晚上推翻不了，我希望你可以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说到这里，她总算想起了心中疑问。丁婉婷爬起来看他：“我有一种感觉，你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今天的事……是这样吗？”

　　似乎是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让她忘了他最开始出现时所说的一切，如今都一一应验了。
　　但卓越不打算提醒她，她忘了那些，于他们而言是好事。

　　卓越又摆出一副先知的样子：“因为我知道你的心性，是不会那么容易就放弃的。”
　　可有一点千真万确，丁知予说过，浮躁是她最大的缺点，只是他们相识时，她已戒掉了大半，学会了潜心磨剑，韬光养晦，他并没有真切地见识到。可如今，他真的亲眼见到了。
　　卓越直截了当：“知予，你太浮躁了，你想要的太多，沉不下心来好好琢磨一条长久之计。”

　　丁婉婷心头地震。这番话如果是父母说、老师说，她不会当回事，可竟然是同辈的卓越说出口，她感到万分羞愧。她轻轻说：“我知道。”
　　“所以，咱们得好好改掉——就从今年专心考研开始，好不好？”
　　丁婉婷注视着他，死心塌地，发自肺腑地答应：“好。”

　　卓越问：“你今晚还回去吗？”
　　她重新钻回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给他答案。

　　这时候丁婉婷的手机来了微信，她打开一看，是王宇航，他确定了明天有空，问她在哪见面。
　　“你明天跟他去干嘛？”一旁的卓越问。
　　丁婉婷回头，他正略带冷厉地盯着她。她说：“哎呀，本来不是说想写书嘛，就找他了解一下航天相关的东西……”卓越还盯着她不放，她赶紧补充：“那现在不写了，就不去了嘛。”
　　他这才放心地眨了眨眼。

　　卓越突然惊觉，明天正是六一儿童节。原来，她这一年跟王宇航出去玩，是为了跟他了解素材；原来，她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动摇了考研的念头。
　　那么——他已经改变了第二件事，她不会在六一跟王宇航出去玩了。取而代之的当然是卓越自己，儿童节，他当然要带他的小朋友出门吃喝玩乐啦。

　　枕着他的臂弯，这一夜丁婉婷却是没睡好。卓越的话信息量太大，她需要好好消化，也好好打算。
　　即便他一直向她承诺着以后，但一个感情尚浅的男朋友的海誓山盟，她到底还是当甜言蜜语有所保留的。可今天，他让她太过震撼。他所有的话，都不像是对未来的警醒，而就像是确有其事般让他痛心疾首，就好像……经历过灾难的人再次见到灾难现场所表现出来的应激反应……
　　她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劲，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可有一点，令她无法再质疑。他完完全全将他们的未来合并了，他所说的她未来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存在，很多细节让她觉得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根本不会想到。
　　所以，她不再有一丝犹豫。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她害怕极了，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离开他了。

　　——考研，今年一定要考研。
　　丁婉婷告诉自己。心无杂念，全力以赴。

　　六一过后，这学期也开始进入尾声。丁婉婷的结课考试逐渐有了安排，学习计划也时有被打断。
　　卓越在京州和汉州之间往往返返，考完试就立刻回来。他的所有期中考试和结课考试成绩全部名列前五，引来一片惊羡。但作为一个职场人，他很清楚这些根本无关紧要，只有更多高水平的实习才能真正让他在求职时在诸神之战中胜出。

　　所以其实，他现在用不上课多出来的时间换取了一份实习，更应该乘势而上在暑假多做一份实习，这样他的简历才会比原先更好看。
　　可相比这个，他已经非常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跟她一起共同进步，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变得更好。所以，暑假，他必须陪着她。

　　七月之前，丁婉婷就把专业课的基础书目过了一遍，已经确保自己可以在暑假的时候跟上师兄的暑假班讲解。这让她相当意外，说实话，她从不相信自己可以完成计划。

　　暑假还没开始，丁婉婷就结束了词汇学习，开始做真题了。
　　当天晚上卓越下班回来，在图书馆门前接到的是一个傻笑着不说话的小宝贝。卓越跟着好笑：“怎么了？”
　　“我的天啊，”丁婉婷的表情非常夸张，“考研英语也太难了吧！”
　　卓越真心笑了：“我早就跟你说了。”

　　“我今天第一次做真题，据说还是比较容易的一年，救命——”丁婉婷疯了一样晃他的胳膊，“阅读错了7个！翻译根本就是不会！”
　　“所以你还想只做两遍，你要乖乖做三遍，知道吗？”
　　丁婉婷踌躇满志：“哼，我必须得考个80。”

　　“那必须呀，”卓越骄傲极了，“你看你四级考那么高，高考唯一一门比我的高的就是英语。”
　　丁婉婷一愣：“我四级……高吗？”
　　“我靠，你628分不高吗？”

　　丁婉婷面露诧异。这是卓越第一次错误地说出了关于她的信息。她只在大一的时候裸考了一次四级，492分，知道过了能毕业，她就没再管了，闲鱼如她，两年里也没再想着去刷个六级。

　　今晚22:00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