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的脚步慢一点》老鹿乱撞

46、第 46 章

　　卓羽舒出生在湖南的一个小村落，这里桃花满山，被人们叫做世外桃源。

　　他的妈妈是村里乃至整个县里闻名的大美人，还是村里第一批大学生，知书达理，追求者众。毕业后，妈妈主动返乡带着村民致富，她很聪明，知识基础扎实，还有远见，决断总是下得又快又准，村里情况越来越好。

　　但人生总是充满意外。
　　好景不长，卓羽舒的外婆和外公忽然前后脚生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妈妈四处借钱，怎么也凑不够。

　　美人落难，自然就有人乘虚而入。
　　他的父亲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卓羽舒的父亲也是湖南人，但并不是他们村的，而是湖南长沙市里人，和妈妈是大学同学，曾经追求过妈妈，但是那时妈妈一心学业，没有答应。
　　在知道外公外婆的事情后，卓父并没有马上上门，而是打听了妈妈借钱的情况，稍微动了点手段，最后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借给了妈妈一大笔钱，让外公外婆顺利做手术，还安排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和医生……

　　大学同学变成救命恩人，再之后便是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与满是情话的追求。
　　两人结婚成为了最顺理成章的事情。

　　婚后头两年，因为要照顾外公外婆，还要兼顾工作，妈妈没有办法分太多时间给父亲。父亲总说没关系，他会等，也会尽力帮忙。
　　妈妈为此很感动，一颗四处奔波的疲惫心脏，在父亲的抚慰下得以安放。

　　后来，妈妈怀孕了。
　　父亲带她回到村里待产，还说将来就在村里生，因为这里是妈妈的家乡，是最适合迎接他们爱情结晶的地方。
　　村里医疗条件不好，外公外婆有些不满意，但在女儿的安抚下，还是从了他们。

　　之后，外公外婆的病情也开始好转，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这样的美好日子，持续到妈妈临产前，搬进医院那一天。
　　一个和她年龄相当的孕妇找上门来，告诉妈妈，她肚子里的孩子，和她的有着同样血脉。

　　那瞬间，妈妈的世界天塌地陷不为过。

　　卓羽舒算不上早产儿，但他也并不是在预产期出生，受到刺激的妈妈，提前让他来到这个世界。
　　在他诞生后五天，那个和他有着同一父亲的孩子，在同样的医院，同样的手术室里，出生了。

　　父亲说，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花了那么多钱，你可不可以也原谅我一次，帮我一次。
　　让那个后出生的孩子，“成为”小舒的双胞胎弟弟，一起上到户口本里。
　　由你来当两个孩子的妈妈。

　　他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保证绝不再犯，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他还说，安琪也保证以后绝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但孩子是无辜的，你那么善良，一定不忍心孩子没了爸爸，对吧？

　　90年代，计划生育，农村人在头胎是男孩的情况下，唯有双胞胎才能同时上户口，不算超生。
　　卓父不想让自己另一个儿子当私生子，他想要他两个孩子都名正言顺。

　　妈妈也是那时才知道，为什么一向信任城市大医院的卓父，会突然带她到医疗水平底下的村医院生产。
　　因为在这样的小地方，偷天换日给同期小孩上个户口，对那个时候极有钱的卓父来说，易如反掌。

　　失望，痛苦，悲凉，甚至想一死了之。
　　可妈妈知道，她如果不在了，那么她的孩子一定不可能被好好教养长大。
　　她也清楚，卓父对外公外婆有救命之恩，她不能不报。

　　人生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爱也好恨也罢，都难以独立呈现，哪怕有再多无法言说委屈，为了家人的未来，也只能妥协活下去。

　　于是妈妈答应了。

　　只是经此一事，妈妈和父亲的关系，到底还是降到冰点。

　　卓羽舒小时候不知道卓嘉运不是亲生弟弟，两人关系一度还不错。
　　虽然他常常不理解，为什么父亲总会偏向弟弟，但他也会悄悄开心，妈妈似乎比起弟弟，更喜欢自己。

　　在父亲身上缺失的爱，他总能在妈妈身上再找回来。

　　“小时候，妈妈总会瞒着弟弟，偷偷给我吃糖，还会带着我去桃林玩，把我背到背上，摘树枝上开得最大最美的桃花。”卓羽舒笑容怀念，言语伴随着塔外的滴答声，仿佛把这些回忆融进了这场夜雨里。

　　溥舟不知何时牵住了卓羽舒的手，他听时很沉默，到现在也难以开口回应。
　　看起来似乎没有情绪太多波澜，但握紧住卓羽舒的手掌，却在微微颤抖。

　　他很难过。
　　为卓羽舒妈妈难过，也为卓羽舒难过。

　　来自爱人的背叛，就是把裹满蜜糖的刀，来时是甜如蜜，去时是刮骨刀。

　　“妈妈很爱你。”溥舟说。
　　“她把自己生前余下的所有爱，都给了我。”卓羽舒说。

　　“后来你是怎么知道，卓嘉运不是你弟弟的呢？”溥舟问。
　　“小学三年级那年，我们过生日，妈妈和父亲大吵一架，似乎是在争论生日日期的问题，但具体的我也不太记得了。”卓羽舒说，“总之那天妈妈哭得很厉害，她抱着我和我睡在一起，再之后，她就把这件事告诉我了。”

　　“告诉你了？”溥舟很惊讶。
　　原以为卓羽舒的妈妈，不会那么快就把这些事告诉他，没想到三年级就说了。

　　“因为妈妈生我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加上父亲他们的原因，她变得很抑郁，常常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卓羽舒直勾勾地看着塔外的雨，说，“经常我和弟弟放学回家，就会看到妈妈坐在阳台上，对着天空发呆，一坐就是好久好久。我想她会突然告诉我，也是一时情绪所至，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她是最不希望我难过的人。”

　　“她没有继续工作了吗？”溥舟问。
　　卓羽舒摇头：“生了我之后就没有工作了，我们出生后被接到市里生活，外公外婆都不在身边，他们身体不好，被留在村里调养身体，妈妈不愿意他们来城里，不想他们看到自己过得不好。直到我初中时，才搬过来。”

　　溥舟说：“那么久？”
　　卓羽舒苦笑了声：“原本还来不了的，因为妈妈去世了，他们才从村里出来。”

　　溥舟眼皮猛地一跳，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但在卓羽舒口中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特别是卓羽舒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透。

　　溥舟捏捏卓羽舒的手指，没说话。

　　“他们原本还想瞒着外公外婆，是我在学校里借了保安室的座机，偷偷给村里打电话告诉他们。之后，外公外婆跑到城里，要我父亲告知妈妈的墓地，还要求照顾我，不然就要把我接走，但我父亲怎么可能告诉他们，又怎么可能会答应呢，加上他是监护人，外公外婆更不可能把我带走。”卓羽舒说。
　　溥舟问：“所以外公外婆留下了吗？”

　　“我父亲是个很有手段的人，虽然在商业上经常看走眼，但是在控制人心上，总是能找到最刺痛人的办法。外公外婆刚过来两天，我父亲直接把巩安琪接回家，并把关于妈妈的所有东西，全部烧毁，就仿佛……”卓羽舒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妈妈从来没出现过那样。外公外婆和我一样，没有见到妈妈最后一面，也没能去墓前吊唁，他们身体本来就不好，加上妈妈去世给他们打击太大，我父亲还那样刺激他们。”

　　溥舟气得眉头紧皱。

　　“外公外婆几乎是立马就病倒了。”卓羽舒垂下眼睑，藏起那丝黯淡，“而我，那时还得求着他，并感谢他，愿意继续出资治疗外公外婆。”

　　溥舟起身坐到卓羽舒旁边，用力搂住对方：“你没有做错，这对当时的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才小学毕业的小卓羽舒，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唯一护着自己的妈妈去世了，隐藏在暗处终于“胜利”的小三登堂入室，曾经拥有妈妈保护的人从卓羽舒，变成了卓嘉运。
　　原本以为外公外婆能为自己撑腰，但外公外婆也病倒了，还得依靠害他妈妈至此的父亲治病。

　　属于卓羽舒的家，成为了困住他的牢笼。
　　一夜之间，所有的美好都被打破。

　　卓羽舒笑得很勉强，哪怕在这一刻，他依旧还在笑着安慰溥舟：“我没事，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我只是。”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看着溥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我，我……小舟哥，我……”
　　溥舟抱住卓羽舒，手掌温柔地在后背轻拍：“没事了，没事了，如果你不想说，我们就不说，现在一切都好了，没事了，我会陪着你的。”

　　卓羽舒泪水一滴滴砸进溥舟领口，他摇着头崩溃道：“我只是很难过，他们骗了我，把我骗走了。”

　　溥舟没理解到话里的意思：“什么？”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妈妈生病住院了，可我父亲非要我去参加一个外市的比赛。”卓羽舒抽噎道，“我不想去，我想陪着妈妈，可他说，如果我不去，就不准我到医院看妈妈。又说，如果我能拿到比赛头奖，妈妈就会好起来，就会想要见我。”

　　溥舟心脏开始抽疼。
　　只听卓羽舒在他耳边哭着说：“可是等我比赛完回来，我才知道，原来在我离开之前，妈妈就去世了。他们骗我离开，把妈妈火化下葬，让我连最后一眼都看不到。”

　　溥舟一时之间，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想到，之前卓羽舒曾说过，他已经十八年没有见过这位亲人了，因为他不知道她的墓地在哪儿。

　　现在想来，竟是在这次分别后，就再也没有给卓羽舒看到自己妈妈的机会。

　　到底得是多恶毒、多残忍的人，才能这样剥夺一个孩子，看自己母亲最后一眼的权利，剥夺他此后在墓前吊唁自己母亲的权利。
　　卓羽舒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扛过来的。

　　溥舟不得而知，他根本无法想象。
　　也没有心思想象。

　　此时此刻，他只想紧紧拥抱住卓羽舒。
　　仿佛像这样拥抱他，就能将自己心中所有安慰，都传递到卓羽舒身上。

　　哪怕他知道，这样的安慰苍白无比，根本无法填补这么多年来，卓羽舒身上的痛苦。

　　塔外雨势愈发大起来。
　　卓羽舒不再哭泣，他将脸侧靠在溥舟肩头，静静地看向塔外那泼天大雨。

　　也是应景。

　　他的世界从妈妈离开那一刻起，就迎来了漫长的雨季。
　　十八年了。

　　从没等到过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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