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夜探神庙 ...
-
见春半,长为花形,花瓣呈银粉色,香气晕人,闻者无不松懈四肢。可磨成粉入药,吸食入口使人飘飘似仙。
一个月前,谢青对见春半的了解只停留在藏书阁的珍本上,唐锦然出事后,见春半于他是心里的疙瘩,不但将藏书阁里的药书翻遍,还三番四次跑去医苑请教大夫。
但见春半身为近近两年才出现的药物,书籍上有关它的记载十分少,大夫也只是用见春半作为麻醉的药物,谢青最终也没能将见春半刨个底朝天。
可他不可能看错眼前的东西,满目银粉色的光芒幽幽晃动,光晕中拢着的是一朵朵饱满的花儿,清纯又危险,偶有风来,闷闷的甜香四散,谢青闻上一下就觉得头晕脑胀,奔波许久的肢体却霎时放松,说不出的痛快。
遭了。
他以袖掩鼻,眉头皱起,待眩晕感过后,八丈外有明灯逼近,看来巡视的人要来药圃,他隐入几棵树中,然后无声离去。
完全离开药圃后才觉得空气清新起来,从他目前的位子到蛊阁还有一段路,途中必定要上桥,桥边吊着灯笼,能将桥上的人照清,谢青贸然前去无异于告诉大家:我大半夜不睡觉去偷你们的祠神者了。
谢青到了桥附近忍不住勾起唇角。
成也灯笼,败也灯笼,因为有灯光照亮桥上的情景,所以对方认为不会有人真的闯过来,巡视桥与湖泊的护卫只派了一人。
护卫拎着灯笼左右踱步,时不时打个哈欠,身后的飞燕草突然抖动发出摩擦声,他瞌睡瞬间没了,狐疑地朝花草丛里探。灯笼比脚尖前,试探着向前伸,突然,像戳到一堵墙似的不能前进。
他抬头,几步前有一道黑影,惊斥道:“何人!”
视线往上,瞧见一张被月光偏爱的脸,他心中的惊艳还未在眼底出现就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恐,后颈剧痛,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谢青把刚劈人后颈的掌收回,笑意转瞬即逝,喃喃道:“做人好奇心不能太重。”
接着角落里暗色的掩护,他将护卫的衣裳解开,几下如风拂动的声音后,一个弓腰蜷肩的护卫走出角落,一丈内有人仅着里衣躺在草里。
谢青光明正大上桥,悠哉游哉下桥,全程低着头扮困状,被路过的护卫长拍了下脑门:“打起点精神来,连护卫都干不好,你还想去闻川书院读书?更甭提跟你崇拜的谢青一个班。腰也不挺直,人家谢青可不这样。”
“……”被他拍得脑壳疼的谢青“嗯嗯”几声,继续佝偻着腰背走,他要真挺直了那就比方才的小护卫高上一大截。
护卫长对他敷衍的态度有些不满:“怎么的,说你两句还不高兴?”
“没,刚在想您说的谢青。”谢青脸不红心不跳地胡编。
“出息。”护卫长轻蔑地哼一声,让另一个护卫去守桥:“你跟着我们去蛊室,实在不放心让你再去守桥。”
看来这小护卫跟护卫长接触不多,就这么一会儿护卫长都没瞧出异样。谢青被迫跟着他们去蛊室,周围越来越湿冷,跟被绿树环抱的碧桐镇格格不入。
到了蛊室外面,众人停下,护卫长说:“跟去年一样。”
谢青站在队尾,见前面的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均乖顺点头,且从护卫长的话中可以得知这个规矩延续了两年,两年前不正是见春半出世的时候。
少量见春半可用于麻醉,吸食大量见春半药粉才会导致人出现幻觉,故而医苑中有见春半。他曾经在大夫那儿得知碧桐镇产见春半,至于为何只有碧桐镇能发现见春半并种它,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大多数人都觉得是因碧桐镇古树多,风水养物,千金难买的见春半自然只长在这儿。
就在谢青思索之际,前面的人回头,翕动鼻子“咦”了句,然后凑近嗅他:“你是不是去药圃了?”
谢青怔住,旋即肌肉紧绷,准备在露陷的一刹那冲出去,但那人只说:“可别犯糊涂,偷偷将见春半拉出镇子去卖,守镇神都说过,见春半只能在镇子里进行买卖。”
谢青羞涩道:“我……我就想偷偷弄几株,以后不敢了。”他抿唇,极难为情的样子,“为什么只能在镇子里?”
“这你都忘了?”那人压住嗓子,“咱们镇卖见春半时不都是有左使监督的嘛,到镇子外四处卖左使哪管得到。”
谢青猜测:“倒也是,这样也好记在一本账上。”
果然,那人啧啧:“左使手上的账本老值钱了。”
队尾的人窃窃私语个不停,护卫长发现后立刻吼道:“杨小将,你脖子歪了?还不转回来!”
杨小将吐吐舌头,悻悻回身。
谢青也是诚惶诚恐的神态,腰背更弯,心里却琢磨要把左使的宝贝账本拿到手,里面很可能有陈锐等人买见春半的记录,而后崔明只能承认是陈锐等人喂食他见春半。
蛊室的门不在房子正前面,而是于左侧开了个木门。木突然吱呀作响,紧接着便有重物落地的声音,谢青还听到其间夹杂着呻·吟。
护卫长指使三人去木门处,两人放下灯笼小跑过去,一人提着灯笼在前照明,木门旁的景象一点点显露出来。有人浑身赤·裸蜷在地上,如被狂风折损的风筝,身上全是青紫痕迹,大腿胸前更是有见骨的鞭痕,鲜血不断从嘴里喷出,本应是极痛的,他却只会嘤咛。
出于某种原因,施暴者为了不让他发出声音,把他的舌头割了。
谢青压下惊骇,看着两个护卫把人抬进蛊室的后面,一会儿,他们从后面走出来,手中拖着具干尸。
还没等他们走回来,又有一个被折腾得不成样的人被抛出木门,三个护卫自觉出队去处理他。
谢青压下恶心感,他想到昨夜死在街上的人,那人被血伽啃食,身体一点点扁下去,如果不是有人将血伽驱散,那人估计也会变成干尸。
在木门再一次被打开时,夜云淡去,月光映照而来,谢青瞧见被扔出来的人,眉眼肖似拜神者中的一位。
他紧了紧拳头,怪不得镇民排斥将自家的孩子送进庙里,看来是知道童男童女都有去无回,但邓一乔为什么要骗他们。
他来不及想太多,拜神者都如此,那被挑选出来的伺神者又会发生什么,是跟单纯地祈祷一夜还是跟拜神者同样的命运。
几个深呼吸后,谢青捂着小腹对护卫长说:“想,想出恭。”
“懒驴上磨屎尿多。”护卫长踹他一脚,正踢在左小腿骨上,他咧咧嘴,顾不得腿上的痛飞快跑走了。
蛊阁里的唐锦然还陷在自己嘴巴不清白的痛苦中,苦中冒火,猛踹了几下门,也不知门是用什么做的,纹丝未动。他省下腿脚功夫弯腰干呕,什么也没呕出来,脸色更白,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是——
谢青要是知道他喝了虫子汤,这辈子都不会亲他了吧。
满腔的愤怒化为悲伤,趴在地上咳嗽。
哑奴有点慌,生怕自己将祠神者照顾得逝世,连忙在纸上解释:阿绿很干净的,我每天都会给它洗澡,它很可爱,你要不要摸摸看。
唐锦然恶寒,连爬带滚地拒绝他的好意,蓦地与阿绿对视上,又是一阵干呕。
哑奴蹲下来,瞅了他半晌,写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么俊的姑娘。
唐锦然脸都绿了,心说钱叔我以后再也不说你眼瞎了。他可怜兮兮地靠着椅脚,抚摸肚子:“我倒不是因为讨厌阿绿才呕的。”他羞答答垂眸,“因为我怀孕了。”
哑奴大惊,要扶着他起来,随即手一僵,眼神里满是诧异,迅速落笔:你不是童子?
唐锦然正色道:“我早就不清白了,要不然孩子哪来的,还能是观音送子?”
哑奴石化,面对一个假冒的童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唐锦然摸着肚子一脸欣慰,执起哑奴的手:“你让我出去,我现在就去向守镇神请罪。”
哑奴张着嘴巴,发出稀奇古怪的声音。
唐锦然眼里有慈爱的目光:“我也要当母亲了,不忍心看到别人的孩子因我而受累,要是此刻我不主动请罪,怕是会连累你。”
哑奴抽回手,在门后犹豫着,忽地听到一声轻笑,他肩膀哆嗦,转身跪在地上。
唐锦然沉浸在母亲的角色里,缺心眼似的抱着肚子往后退:“我应该做的,不必行此大礼。”
身后有道声音逼近:“你还能怀孕?怀了谁的?”
两个轻佻的问题抛出,对唐锦然而言就是晴天霹雳,因为声音的主人就是白天见过的守镇神。
他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怀了门口旺财的孩子。”
旺财是神庙内的一条守门狗。
守镇神眨眨眼睛:“人与狗是没有结果的,我给你打了吧。”
他笑得很柔,动作却一点也不轻,手紧捏住唐锦然的下颌,也不等唐锦然回应就把药灌了下去。唐锦然“呜呜”着挣扎,换来更粗暴的对待,大量未入口的药汁滚进衣领里,洒在暗紫的地毯上。
唐锦然脑子登时就不大清醒,灵魂仿佛出窍,身体轻飘飘,眼前好像出现了高楼大厦与飞驰的超跑。在他准备上车时,耳边暴起门被踹裂的声音。
谢青闯进来时,闻到满室见春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