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独行夜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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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缓的空气掀起了不高不低的波动，贺山凝的眼睛第一次直视唐锦然，目光点过他紧抿的唇和微蹙的眉。
他心脏跳动的幅度小而密集，心尖酥麻滚烫，常年没有血色的脸上泛起红晕，而造成这些变化的不全是他对唐锦然暴娇性子的恐惧，他内心期待着这些痛苦的表情能在唐锦然脸上待的久一点。
然而唐锦然只是沉吟了会儿，转而就掀起眼皮，古怪道：“抱一下怎么了？”
贺山凝想过唐锦然会恼羞成怒地骂人，想过自己可能会被唐锦然揍，也想过唐锦然会强颜欢笑，唯独没有料到这个结果。
身为心有所想之人，他能感受到唐锦然与谢青之间的不正常，而唐锦然不应该在听到那件事后，还能是这个态度。
铺内的客人放下书袋，唐锦然迎过去，贺山凝挡在他身前，干脆把话挑明：“你难道就不觉得谢青和那个人的关系非同寻常？”
生活在臭水沟里的人总是趁着黑夜，将手探出来，伪装成随风流动的草，勾引夜行者走过去，伺机将其拉入臭水沟。贺山凝给唐锦然的感觉就像如此，嘶吼着要将所有人都染上腥味。
唐锦然说：“你不是谢青，你怎么就知道？更何况你与谢青不过是普通同窗，算不上朋友，对他了解甚少，又怎么能妄自对他与别人的关系下定论？”
唐锦然每说一个字，贺山凝的脸就黑上一分，到最后，他的脸都快比锅底的灰还黑了。
“你难道以为自己就很了解他吗？”贺山凝冷笑，“我好心提醒你，你居然不当回事儿，你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转学吗，还不是因为……”
唐锦然打断他的话：“你烦不烦啊，没看出来我不想跟你继续说吗，耽误的这些时间损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你赔给我呀。”
他容貌极盛，蹙眉不耐时，眼眸会焕发出耀人的光采，同神色平淡时相比又是另一种风情。
贺山凝晃了晃神，随即内心泛上厌恶，面上却不显，只是一副被吼懵了的表情，斯文清秀的脸上强扯起笑容，转身就去后厨。
不知为何，唐锦然突然想起谢青，也许是贺山凝掩饰敌意的心思太过明显，令他眼前浮现谢青疏离有礼的笑容。
谢青从来不争不抢，也不会急于否定别人的观点，似乎天生就是不容易起波澜的性格，他的笑容更多时候是懒得说话而敷衍别人，但生就有一副好样貌，就连笑中也带了几分真诚，让被敷衍的人还喜滋滋的乐呵。
按理说，没心没肺的唐锦然是不会发觉谢青的敷衍，但两人接触颇多，加上羁绊变深，唐锦然发现不能再用书中僵硬的形象去框定谢青，比如在极其熟悉的朋友面前，谢青往往是沉默的，不喜欢多说话，千篇一律的笑容也少了很多。
唐锦然把这理解为内向。
但同样是敷衍人的笑，贺山凝的就多了几分僵硬，明明恨得咬牙，却还学着别人要做个君子。
不过他自从来到这儿，就没少收到恶意，对于贺山凝莫名其妙的敌意，他也没往心里去，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他去做。
茶果铺的生意红火，就他俩闲聊的这些时间，铺子里已经坐满了几桌人，天已转凉，唐锦然却忙出一头汗，正要将新鲜水果切到糕点上时，胡芸发现有箱水果出了问题，而水果一向是由贺山凝来采购的。
贺山凝被胡芸叫过来，看见箱底发烂的果子，胡芸敲敲木箱刻的字：“你最近做事怎么心不在焉？我们往常是去洪记买的水果，你这木箱上的字怎么刻的是‘徐记’？”
她的目光又望向贺山凝眼下的乌青：“执文院最近任务很重？要不然你过段时间再来帮工。”
贺山凝慌神，直说没有，并主动要求下山去换批新鲜水果。
胡芸见他精神不好，让他留在铺里，自己亲自拉着那箱水果下山。
直至天黑，胡芸才乘着牛车回来，而唐锦然也累得腰肢酸软，送走了最后一桌客人。
今天是他作为帮工的最后一天，胡芸为了感谢他的帮助，多结了工钱给他，看得贺山凝一阵眼红。
临近门禁，唐锦然飞快跑向筠意舍，踏过前院时，抖了满肩丁香花，甲字房的门被“咯吱”推开，他轻手轻脚，衣袖带起微风，将烛火晃动，惊扰了看书的方宁。
“锦然？”方宁揉揉干涩的眼睛，小声说，“你今天很晚才回来。”
唐锦然嘿嘿地笑，把范鹏吵的翻了个身后，他将食指竖起，“嘘”一声，后知后觉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吵，尴尬地挪开视线，将自己存好的银钱取出，又是一阵金属的脆响，他顿了下，小心翼翼地将银钱一个个放到荷包里，尽量不吵到睡觉的人。
然而力道再怎么轻，这寂静无声的夜里，轻灵灵的声音格外突出。
一个枕头突然打在唐锦然身侧，差点将荷包里的银前砸出来，唐锦然呆住，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到床榻上有人骂了声。
他回头，见崔明拉过被子，盖住脑袋。
唐锦然翻了个白眼，憋着闷气将荷包收好，临走前，还是忍不住用全身的劲踹了脚崔明的床头，崔明从梦中惊醒，脸上冒冷汗，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锦然。
他们二人素来不合，方宁怕他俩打起来，到时候将助教引过来，忙拉过唐锦然，用眼神警告他。
唐锦然委屈得跟个河豚似的，眼睛都有些红：“他从前晚上吵醒咱们，咱们也没怎么着他。”
他回头，想瞪崔明，结果对视上崔明黑幽的眼神，眼珠子一动不动，如同木偶，令人毛骨悚然，他直觉崔明有点不正常，鸡皮疙瘩直竖。
崔明倒是出乎意料的冷静，可能是累了，连骂都没骂他，闭上眼继续睡。
唐锦然撇撇嘴，揣着荷包就要出门，关上门后，发现方宁也跟着他出来了，他警惕道：“宁宁，你怎么出来了？”
方宁问他大半夜还要去哪，生怕他闯祸。
人逢喜事精神爽，得满了工钱的唐锦然一时得意忘形，将自己偷溜下山的事说了出来。
方宁讶然：“就你这脑子还独自走夜路下山，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嘛？”
唐锦然自尊心收到打击，不满道：“瞧不起谁呢，我的旬考成绩好歹在农方院名列前茅。”
“旬考是旬考，下山是下山。”方宁说，“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连衣服都不会洗，光用脚踩衣服的，谁知道以你的脑子还能不能从山下回来。”
唐锦然不吱声，垂下头，光顾着凝视着脚尖，方宁以为伤害到了他幼小的心灵，将头凑过去想安慰几句，结果听到唐锦然说：“那也比你算学天天垫底的好。”
好心提醒对方，却被闹了个大红脸，向来好脾气的方宁也不乐意了，两人一时僵持起来，方宁没披外衣，被冷风一吹，就打起哆嗦，往旁边挪了下想避风，唐锦然立刻背过身。
方宁觉得好笑，唐锦然幼稚就算了，他怎么也被传染了。
“一个时辰。”他说。
唐锦然回身，眼睛发光。
方宁补充道：“一个时辰后若是你没回来，我就带人去寻你。”
唐锦然马上接话：“如果一个时辰我没回来，你就让谢青去西市找我。”
他也没管谢青睡没睡，只一心盼着谢青尽早收到生辰礼物，方宁以为他们早就约定好去西市碰头，加上外面冷的厉害，嘱咐了几句当心夜路，就转身回房。
山门紧闭，不让学生出入，他轻车熟路地找到被一众学生藏好的墙洞，钻洞出书院。
银色光辉铺洒山间，让独行山路的人不大寂寞，他心情甚好的哼起了十八摸，哼到不知多少遍时走到山脚，望着一个个黑块似的房屋，突然想到他倒是下山了，但是小商贩哪会凌晨还在外面。
他心情不太美，雀跃的心渐渐平静，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握住，沉闷难捱。
前面是睡着的西市，后面是难走的山路，他纠结了一小会儿，也许，也许人家勤劳，现在还没收摊呢？
走进冷清的西市，找到一处地方，记忆里放置玉石的小推车没了踪影，他彻底绝望。
如果现在回去，明早再下山，肯定赶不上演武场的晨训，倒不如宿在外面，等黎明时就买好东西，这样还能赶上晨训。
唐锦然朝最近的客栈走去，敲门立刻有人回应，门由内拉开，店小二将他上下打量，困倦的脸上闪过精明：“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店小二报了个价。
唐锦然震惊：“这么贵？！你们抢劫呢！”住一晚的钱都够他打上半月的工了。
店小二嗤笑：“看你腰间佩戴的东西，还以为是打哪来的富家公子哥儿，结果是个穷光蛋，没钱就滚蛋，别耽误咱休息。”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唐锦然话还没说完，门就被猛地闭上，险些夹住他的鼻子，他踉跄着跳下台阶，“操。”
他郁闷地站在街上，掂掂荷包，里面的银钱够他住一晚，但他住了以后就没钱买礼物。
他辗转了好几家客栈，将西市跑遍了，都没找到一家他能负担得起房钱的，无一不是见他所佩非凡品，就想宰他一笔，反正西市除了他们这几家客栈，就只有不明来路的黑店了，长夜漫漫，不怕唐锦然不回头。
唐锦然也想住啊，但是条件不允许，他大手大脚惯了，十几年都没为钱的事烦心过，唯一的一次也就是为了有钱买谢青的礼物而去茶果铺帮工，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他抱着荷包，背上冒汗，被冷风刮得都想哭。
他想找避风的巷子将就着过一夜，忽然发现前方有一点光亮，竟然有店铺还半开着门，一个妙龄女子软若无骨地靠着门，眉目多情，问他是不是夜半赶路人急着住店，招呼他过去。
他早就精疲力尽，寻着光束与女子而去，朦胧的杂香越来越浓。
他忘了，香味能安人心神，也能迷惑心智。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独行夜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