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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少年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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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芸脸上的红晕不似作假,话语泛起涟漪,唐锦然和谢青同时抬头,视线在对方眼瞳上略过,随即若无其事般垂头吃饭。
胡芸注意到他俩的沉默,尤其是谢青一副想问又不好问的架势。
吃过午饭,胡环把唐锦然拉到堂内确认嗓子的伤是否痊愈,谢青则帮胡芸收拾碗筷,两人前后脚走到后院。
胡环在后院养了鸡鸭,鸡鸣鸭叫将风搅出臊味,谢青屏息,走过鸡窝鸭棚时,脚步蓦然加快,衣袖被暖风吹起小包。
后院有一带小溪,靠岸的溪水荡起一圈油渍,晕糊了溪中的人影。
岸上的两人正洗碗,时不时传来胡芸将鸡鸭轰走的声音,除此之外,只有碗碟相互碰撞的轻响,谢青将碗沉在溪中,比以往都沉默的抿着唇,他突然将碗搁在岸上,问:“芸姐,你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他的?”
他的话直白大胆,像是刽子手,将一案肉连毛带皮地切割,但他言语平淡,表情没有任何冒犯之意,像是在探究学问。
胡芸比他大,一直将他当弟弟看待,眼下也没有多别扭,偏头思索着:“大抵是当他无意间的一句话都能让我心慌,酸甜苦辣全由他支配时,我发现自己动心了。”
谢青洗碗的动作变慢,脑中闪过同唐锦然相处的朝朝暮暮。
隔着蒙蒙细雨,他瞧见唐锦然抱着黄球站在茶果铺门口,唐锦然的脸被雨点晕上湿意,他在雨幕中还有闲心想,水珠总是偏爱唐锦然。
唐锦然受伤,血淌在腰间,身子烫得不像话,他抱起唐锦然,炙热的温度烧过衣料,诱着被他强行压制在身体里的野兽,野兽的低吼传入脑中,让他想将一切都毁成灰烬。
所有的不同寻常都源于“喜欢”二字,连日的困扰迎刃而解,谢青不是钻牛角尖的人,想清楚自己原来是喜欢唐锦然后,覆在心上的乌云尽数散去。
胡芸突然问:“你和唐锦然是什么关系?”
谢青本来想说同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怎么啦?”
胡芸还是盯着碗,脸色却古怪起来:“没事。”
那夜醉酒后,她半夜出恭,路过厢房,无意间觑到为透凉风而敞开的窗棂,床榻上青丝交缠,两床薄被拱在床尾,唐锦然蜷着身子往谢青怀里靠,怕麻烦的谢青没有把他推开,而是将长臂搭在他腰上,把他搂紧。
到了下午,唐锦然和谢青回到书院,正赶上先生发下小测的卷子,唐锦然坐在位子上,脸上红晕未消,头埋在胳膊里,看起来恹恹的。
方思宏将事情禀告给山长后,山长命人将两个黑衣男扭送官府,并将风声压下,避免在书院中造成恐慌,因此,只有少数人知道黑衣男的事情,而深身处教苑的先生们大多知悉此事。
先生知道唐锦然受伤,以为他是不舒服,走过去,曲起食指轻轻敲了敲桌案,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若实在身体难受,你就先回筠意舍休养几日。”
唐锦然从臂弯里抬起头,面对先生的关怀有点心虚,支吾着应道:“我,我好的差不多了,就是喝药后有点困。”
先生点头,似乎不大信他的话,嘱咐了几句让他保重好身体,这几日欠下的功课以后补也不迟。
唐锦然把卷子拍平,眼睛扫了一圈卷子,笔尖悬在离纸一寸处,半天没落下下去。
脸上滚烫依旧,热度似大火燎原般从脸颊袭过耳尖,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被谢青抱在腿上坐了两回马车。
谢青的手掌很热,不像人似的冷冰冰,马车颠簸,稍有不慎,人就会向上顶去,唐锦然却被这只手桎梏得不能动弹,像饼似的被手翻来覆去的烙。
唐锦然脑子昏昏沉沉的,鼻息间还是清新的橘子味,挥之不去。他人在学屋,心在马车,把第一题的答案歪歪扭扭地写到了下一行,还顺手地画了个乌龟。
等他看到自己卷子上鬼画符的一团,小声的骂了一句:“我就操了。”
也不知道他是在骂浑浑噩噩的自己,还是在心慌与谢青变了味道的接触。
他不写了,捂着脑袋跟先生告了假,拎着书袋就跑出德午班,身侧的一间间学屋如残影般闪过,他既忐忑又期待地移动眼珠,走到德子班学屋外时,热意从头顶涌到脚尖,让他逃也似的低头快走,结果听到熟悉的声音,腿停下。
谢青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清透有力,让人不自觉联想到那双沉静的眼。
微风伴着蝉鸣,轻轻地碰撞唐锦然,将他推进夏末,推向缠绵心上的白玉,逼仄狭小的窗棂又将他扼住,他只能匆匆抬头,视线寻着屋内的声音。
谢青答完,心里突然被羽毛搔过,心跳快了几分,他下意识往窗口看,撞上湿漉漉的,软软的,找寻他的眼神。
唐锦然像被当场抓包的贼,立时腿一弯,想蹲在窗下,但马上就想到,他心虚个什么啊?
他尴尬地站直身体,傻乎乎地立在窗外,跟个护卫一样,学屋里的人被他的动静吸引,先是靠窗的人盯着他的脸看,被后座的魏启楠用扇子敲回神,然后就是屋内的人都有意无意地瞟过来。
先生发现异状,提高音量,让学生们集中注意力听讲。
谢青翻开书,看得认真。
唐锦然觉得谢青肯定没看到他,方才的一瞥说不定只是巧合。
心里虽这么想着,但还是免不了失落,他垂下眼,浓黑的睫毛挡住眼中的情绪,转身想走,从屋内递来的眼神散着余温,让他止住脚步。
谢青一手支着下颌,嘴唇微启,无声地说——
我发现你了。
夏末秋初的燥意爬上来,干得唐锦然喉咙发紧,舌尖舔了下唇,他想,这里肯定有无形的湖或者溪,要不然他怎么会被抵在浸水的石面,后腰被水濡湿,衣裳粘腻地贴住腰。
唐锦然被自己的想法骇住,霎时瞪大眼睛,眼角被迫露出红血丝,从谢青的角度看,他眼尾泛红,像只呜咽着要摸的小狐狸。
谢青没有看他很久,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日光很温暖,将他的侧脸画出白晕似的轮廓。
唐锦然想,谢青的生机是这样的真实,连窗外的罗汉竹都得为此折腰。如果谢青能躲过炮灰攻的毒害,是不是就能永存绿意。
离散学还有一个时辰时,他离开了学苑,带着浑身的桂香去茶果铺。
离谢青的生辰还有不到半天,他要赶紧赚够最后一笔钱。
胡芸早他一步开了茶果铺,见唐锦然此刻过来,问他怎么不去上课,语气带了几分责怪。
她向来不提倡帮工为了赚钱而旷课。
唐锦然解释道:“先生担忧我身体,让我会筠意舍休息,其实我现在好的差不多了。”
胡芸赧然:“你也是为了我的事才……”
唐锦然把放在橱柜里几天的盘子冲洗干净,让她别多想,先将东西收拾好,不然散学后照应不来客人。
胡芸清点完账本时,炉子里的糕点也全部蒸熟,散学的钟声回响在书院各处,整条街的商铺都热闹起来。
唐锦然擦完桌子,盼星星盼月亮般探头等客人,结果进店铺的第一个人是贺山凝。
贺山凝和他同为帮工,遇到两人共同值班的时候,贺山凝对唐锦然也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唐锦然也乐得自在,与对方没有过多接触。
只是今日贺山凝一进来,略尖的眼睛就看向唐锦然,眸中有困扰,迟疑道:“你今天是不是来了?”
唐锦然点头:“站在外面,你看到我了?”
贺山凝说:“窗子外面,很难不注意到,差不多整个学屋的人都瞧过去了。”
他话锋一转:“你是去找谢青的?”
唐锦然没回话,他只是突发奇想去看看谢青,称不上特意去找。
贺山凝张嘴,顿了一下,似乎很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不远处有两三人影走向店铺,唐锦然没有耐心等他想,绕过他想去后厨整糕点,贺山凝将他拉住:“你来书院晚,恐怕还不知道去年发生的事。”
贺山凝生得也算清秀,但额前的刘海总是不常修理,耷拉在眼前,唐锦然第一次看到他就感觉有点阴翳,也许是他天生不自信,藏在刘海后的眼睛也总是不敢直视别人,此时,在唐锦然的注视下,他眼珠子晃来晃去。
“其实你不是一个例外。”他吞了下喉咙,艰难开口,好像很不想将事情说出来,“在你之前就有人同谢青举止亲密,同行同往,就连谢青的寝舍他都去过,只不过那人最后转学了,我也就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是否如初,但念及他们在书院里的情谊,想必在即使两人不在一个书院,书信往来是绝对不会少的。”
唐锦然胸口有点窒息,他一直以为在谢青心中,他是特别的,没料到还有前人。但他更觉得今天的贺山凝很奇怪,看似关心他,言辞寒冷得却像是要扼住人脖颈的厉鬼,他把寒意当作是自己情绪不对,很快就将这一点不适撇去,装作不在乎道:“朋友间如此很正常。”
贺山凝神色古怪:“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之前谢青当着我的面抱你,我都没说什么吗?”
唐锦然脸热,下一瞬心就凉了下来,因为他听到贺山凝说——
“他也抱过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