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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留下来吧 ...

  •   湿风裹挟住秋云,拦着金光洒向荡漾酒光的杯盏,一只手将酒杯拿走,几下轻灵的倒水声散去,装着热茶的茶盏被放在唐锦然面前。

      唐锦然用茶润润喉咙,表情古怪地看向胡环。

      胡环心虚,一沾酒就误事,忘了唐锦然嗓子不好,顺手给唐锦然倒了杯酒,他以医者的名声担保:“喝酒不会影响嗓子恢复。”

      唐锦然下意识反驳:“可是……”

      “很痛”二字被极度的惊讶咽回腹内,与声音一同到来的还有细密的痛感。唐锦然立刻闭上嘴,滚动喉咙,疼痛一点点消除,他雀跃的心情却按捺不住。

      胡芸惊讶道:“就好了?”

      唐锦然尝试着再次说话,声音沙哑,像是锯子树干上切割的摩擦声,喉咙发出隐隐刺痛,他的眼睛明亮,声线带着重获生命的味道:“好像是的。”

      屋外枣树散发的清香,同菜的咸味混合在空气中,唐锦然忍不住吃了口菜,抬起头时,见谢青的唇角放松,似乎有点高兴。

      “这就是以毒攻毒?”谢青用手指轻轻骚刮了下唐锦然的喉结,感受到皮下的喉结滚动,他问,“你多大了?”

      说自己还小,只不过是句用来挡酒的玩笑话,没想到谢青顺藤问过来,唐锦然愣住:“再过半年就十八了。”

      谢青上学早,习惯了同年纪的人普遍比他大上半岁,乍然听到唐锦然的回答,他有些意外:“是挺小的。”

      “我比你小半岁。”手中的茶盏冒着不明显的白气,茶香让唐锦然醉了心神,随口道,“那我也能叫你一声哥哥。”

      谢青睫毛轻颤,嘴唇渐渐扯平,看起来很冷漠:“不能这么叫。”

      唐锦然被拒绝,执盏的手晃了下,刚倒满的茶水差点倾洒而出:“哦,我知道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青哭笑不得,眉宇间的苦恼一扫而空,想拉过唐锦然的手,看看对方有没有被烫伤,却被唐锦然避开,他补充道,“你别想太多。”

      唐锦然是一只蜜蜂,自诞生之日起,就以蜂蜜为衣,甜味灌了满腔,只会扑闪着翅膀在蜜里来回穿梭。被甜味贯穿了十几年的他,却总在谢青身上尝到酸苦的味道,谢青的冷淡,谢青的转身,谢青的拒绝,都会让他的甜味减淡,酸味充斥胸腔,软了整颗心。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已经不仅仅将谢青当做书中的角色,每次心酸时,他的脑中都会闪过“越界”二字,人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警告他,也许他对谢青已经不是单纯的保护了。

      唐锦然咧嘴笑了笑,隐藏自己不可告人的感情,催着谢青快吃饭:“我能想什么?我在想,再不吃,菜就凉了。”

      他夹起红烧肉,肥瘦相间的肉入口,吃得勉强。

      “你又不喜欢吃肥肉。”谢青让他吐掉,又倒了清茶给他漱口,看到他凑过来抿茶,便小声解释了一句,“我不是不喜欢,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啊?”唐锦然抬头。

      谢青罕见的扭捏,目光虚虚放在唐锦然肩上:“不习惯别人太亲昵地叫我。”

      唐锦然疑惑了:“那我有次叫你“阿青”,你不是还挺乐意?”

      那夜的软语荡漾的耳畔,听得谢青心尖酥麻,他表面镇定自若:“魏启楠自小就这样叫我,我都听惯了。”

      唐锦然想到此前在禽市时,他有一瞬间觉得魏启楠对谢青有意,而魏启楠的条件不比各路炮灰攻低,他心里就泛酸水:“你们关系真好。”

      “我与他相识多年。”谢青见唐锦然脸更挎了,又说,“不是因为魏启楠叫‘阿青’,我才不排斥这个名字,而是因为我听惯了他如此叫我,所以当你叫我‘阿青’时,我才没有排斥。”

      谢青讲话有些绕,唐锦然就只听到了“魏启楠”和“阿青”,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还是叫你全名好了。”

      谢青心里有点堵,他原是不喜欢别人太亲昵的叫他,但每当唐锦然亲昵地叫着其他人时,他又会心烦。唐锦然叫他“阿青”时,他没有任何不适感,反倒是想让那近在咫尺的嘴唇再张开。

      但“哥哥”还是太亲近了,亲近得他一想到唐锦然会糯糯地开口,热流就涌到下腹,让他不知所措。

      一桌四人,两种不同的氛围,以丝瓜蛋汤的热浪为界,一侧是酸甜味的涟漪,另一侧则是苦涩到极致的离别。

      胡芸小声喝汤,眼珠微动,视线一点点吞掉勉和堂,待腹内半饱,她的眼珠正对胡环,将胡环苍老的模样看了又看,把勺子放下,擦擦嘴:“我走了。”

      模棱两可的三个字,没有说走去哪,是离开木桌去往厢房?还是再次离家?

      胡环的年岁大,自诩人老心不老,每日的精气神比壮年小伙还足,此刻却觉得身体不比从前,血液缓慢地流动在老化的血管里,他勉力掀起上眼皮,混浊的眼睛注视着起身的胡芸。

      胡芸脖子上还有被人掐过的痕迹,这两日受了惊吓,大病一场,脸色蜡黄,身子愈发纤细,脸愈发瘦窄,两只狐狸眼显得很大,眨眼时,她说“爹,我走了”。

      哭没有用,她心里清楚,更何况泪水早在等待的七百多个夜里流干,她这次临走前便没有哭。

      两年前的她背着空空的行囊离家,两年后的她依旧两手空空的走,身上唯一有重量的便是她心中遥不可及的梦想。

      云层被旭日烘散,阳光带着雾气洒下来,胡芸一点点走向朦胧的雾门,细柳般的身体轻晃,被雾色吞噬。

      唐锦然放下碗筷,想上去扶着她:“芸姐,待会儿跟我们一起走吧。”

      胡芸将手搭在门上,抬头,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眼睛,她慢慢环顾外面,枣树是她及笄那年爹给她植的,如今已然褪去青涩,结了打不尽的枣,而路对面的几户人家还没有搬走,白墙被风雨洗刷,染上了点点苔绿。

      她想,自己错过了好多风景。

      她拒绝了唐锦然的好意,怕多待一刻,自己都会舍不得走,她甩不掉心中的执念,尽管它大概是可笑的执念。

      “留下吧。”

      被岁月酝酿过的声音响起,数十载的光阴在阻拦她的行动。

      胡芸猛地转身,长裙蹁跹而动,斑驳光影落在她脸上,干涸的眼睛蓦地发热,蓄上泪光。

      她声音颤抖,像是在触碰经过千辛万苦才掘到的宝藏,很想碰,不敢碰:“爹?”

      胡环重复道:“留下吧。”

      胡芸说:“爹,你说清楚点,不然我不敢留下来。”

      “可能我太自以为是了,觉得将你保护好便是爱你,但雄鹰哪能被折断羽翼,一个人坚持了十几年的梦想更不能被外物击溃。”胡环眼角的皱纹很深,张合的嘴唇将眼纹牵扯成没有绿意的沟壑,他只说了一句话,却好像把这两年的思念尽数说了出来,“你的能力很强,又比年轻时的我多了几分韧性,我早就知道,你不比任何人差,但控制不住以爹的名义去将你强行困住,以为让你不经任何风雨就是做到了身为爹的责任。”

      他每说一个字,胡芸的心就吊高一寸,他言语间的自责给了胡芸希望,但胡芸怕希望破灭。

      胡环接着说:“直到你前日受伤回家,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愚蠢的错误,我……是我害了你。”

      他很自责,背驼着,目光无措,像个闯祸的孩子。

      “留下来吧。”他说了第三遍,给了胡芸第三次希望,“不是你需要勉和堂,而是勉和堂需要你,爹也需要你。”

      其余三人都屏息听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待声音的余韵尘埃落定时,唐锦然忍不住开心地与谢青对视。

      胡芸只觉身体轻飘飘,灵魂好似抽离躯壳,悠悠往上空升。

      她等待的东西终于来了,无数个日夜,她幻象自己坐在勉和堂,等真正有机会实现这个梦时,她站都快站不稳。

      胡芸抹抹眼角的泪花,脸上重现鲜活。

      唐锦然搀着她坐回去,然后对胡环说:“你可不能反悔。”

      胡环觑了他一眼,怀念起哑巴唐锦然来,转头望向胡芸:“索性这里只有两个小屁孩,我就直接问你了。”

      胡芸紧张起来。

      胡环说:“你既然要守勉和堂一辈子,就不可能嫁到外面去,你想没想过有多少男人愿意当赘婿?”

      哪个少女不怀春,胡芸早在几年前就设想过自己的亲事:“勉和堂属于咱家,无论我是否嫁到他家去,勉和堂只能算是我的铺子,由我经营即可。勉和堂是我一生之重,婚事远远比不过它,若是有日必须在两者间取其一,我必不负勉和堂。”

      她掷地有声,语气坚定而不容人质疑,今年不过双十年华,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

      胡环有心缓解她紧绷的神经,哼道:“就怕你到时碰着真正动心的人。”

      胡芸居然脸有些红。

      三个男人警觉起来,生怕有猪来拱自家白菜:“还真有?”

      胡芸就把唐锦然和谢青当弟弟看,眼下两个弟弟和爹虎视眈眈,她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不过还在磨合,不一定就能定下亲事。”

      大周朝对女性的压迫很少,女子婚前与人有段感情不算多稀奇的事,只是胡环心里不是滋味,觉得外面的野猪哪配得上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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