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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血流不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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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形颀长,月色落在他肩上,散出月白光辉。
穿的是执文院的院袍?
唐锦然扶着胡芸,原地不动,闻得润人的香味,他浑身像是被人用羽毛骚过,急切地询问:“谢青?”
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月亮翻了个身,照亮了谢青的脸:“是我。”
被铁丝勒起而高高悬挂的心终于坠在柔软的棉花上,唐锦然面上显出疲色,像是知道谢青会在他害怕的时候出现,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你来了。”
谢青把他脸侧的灰尘擦去,常年执笔的指腹上覆着茧,摸过细嫩的皮肤,轻微的痛痒让唐锦然感动得想哭,他嘴角天生上翘,眼尾眉梢透着动人的颜色,长相与哭泣搭不上边,此时却因为谢青的出现红了眼眶。
他身侧的胡芸眼睛不红,眼周泛起灰色,跟大病过一场似的,谢青看他腰背上有脚印,身子不适地向□□斜,就自作主张扶过胡芸,不可避免地被胡芸手臂上的鲜血染到:“怎么回事?”
三人出了巷子,巷口的红灯笼仍旧高高悬挂。唐锦然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必须把他们抓住,咱们明天就去衙门报案。”
胡芸脸色更白,纤细的身子如随风飘荡的柳絮,又如轻易就能折断的芦苇:“不,不行。”
谢青替她说出原因:“你去了衙门要如何说,说是有人欲对芸姐不轨吗?别人会怎么想?依我看,我们先施计将人抓住,再将其扭送官府。”
大周虽然民风开化,女子也能凭借科举入仕,但女子仍有诸多不便,世俗的眼光也对她们更为苛刻。
若是以胡芸受害的名义报案,那其他人必定觉得歹徒已然得手,届时流言蜚语四起,足够杀死一个女子。当下最稳妥的法子就是他俩抓到歹徒,以他们的名义报案,将胡芸的事情一笔带过。
唐锦然的眉头就没松开过:“这样有点麻烦。”
胡芸眼瞳中的光彩早就丢在巷中,木木地转动了下死气沉沉的眼珠子,一缕杂乱的头发覆在面上,将她努力挤出的歉意遮住:“抱歉。”
“没有。”唐锦然踩上灯笼投下来的一圈光束,解释道,“别想太多。”
他又说:“道歉也得是那两个人道歉。”
胡芸精神状态不好,稍微有点动静都能让她哆嗦,唐锦然和谢青站在她左右,热源从两侧传来,驱不散前后的阴冷,她步伐加快,连带着照顾她的谢青也恢复正常速度,远远看见茶果铺时,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开锁,撞进铺内,回到了她用血肉经营起来的小屋。
她臂上的血滴了一路,没有减缓的架势,唐锦然跟着鲜血找到呆坐后院的胡芸,将铺里常备却很少被用过的药箱取过来。
唐锦然不会照顾人,谢青就让他别动,自己则跑去打来温水,将巾布浸湿后拧干,递给胡芸。
胡芸会意,擦净手臂上的鲜血,一道拇指长的口子爬在臂上,不长也不深,止血的药搽在上面,形同虚设,全身的鲜血都好像找到了发泄口,源源不断地吞噬药膏。
鲜血在黑夜里颜色极深,唐锦然和谢青都觉出不对劲:“这是……”
胡芸将袖子放下:“老毛病了,一点小伤口就会流血不止,以前都是用爹调制的药才能止血,离家出走时带的药早就用光了。”
谢青冷静道:“现在就下山。”
唐锦然蹲下身,背对着胡芸,示意她上来:“听范鹏说,靠近南门的地方有个寨洞,咱们可以从那出去,我不认识路,谢青,你找找。”
两人分工明确,不多时就绕过护卫,找到还没被填补的洞,钻出洞后直奔九琳村。
村中寂静,三人进村的声响吵醒了未睡的土狗,几声狗吠划破黑夜,胡芸朝狗叫道:“旺财。”
狗呜呜两声,温顺地伏下身子,湿润的黑眼珠盯着将它养大的姑娘。
勉和堂的门已经关了,谢青扣动门环,金属的声音还没落下,就听胡芸说:“别告诉我爹。”
趴在唐锦然背上的她抹抹眼睛,手臂放下的瞬间,眼周干涸,眼神平静:“他年纪大了。”
“好。”堂外的风变大了,谢青将披在胡芸身上的外衣压住,扣下了门环。
门很快被从内打开,胡环耷拉着松弛的上眼皮,看见胡芸虚弱得不成样子,眼睛倏地睁大,推着他们进去。
胡芸被放在离家前的卧房内,卧房干净雅致,看得出是被人每日打理过,她闻着熟悉的熏香,恐惧散去许多:“爹。”
胡环应了声,看到她的伤口:“怎么弄的?”
唐锦然和谢青立在门外,都没说话,胡芸嗫嚅道:“不小心割到的。”
胡环抬起倦怠的眼皮,见胡芸颤抖的手指揪着被褥,他说道:“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撒谎时是什么样子我最清楚。”
室内静了几秒,胡环又说:“不说真话我就不治。”
室外的唐锦然双手攥成拳头,转身冲他道:“她都伤成什么样了,你还忍心袖手旁观,你是亲爹吗?!”
胡环没说话,只是重复着:“给我一个原因。”
他是胡芸的爹,必须弄明白胡芸为什么受伤,受伤后又不肯告诉他真相。晚一秒知道原因,他的心上就多扎上一把刀,如果上次胡芸回来,他松口留住她,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她受伤了?
胡芸勉力撑起身子,抖动起皮的嘴唇:“我走。”
卧房的门敞着,依稀可见树叶表面的银光,夜风卷过,树叶如水面波动,凄冷的光泽折入胡环眼中,他无力地长叹一声,按下胡芸:“我不问了。”
他年逾六十,看上去也只有四五十岁,眼下背靠着床,微仰起头,眼角的皱纹被挤出来,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夜凉,谢青将门合上,同唐锦然坐在廊上。
“今天他们险些得手,明天听到我们没去报案,肯定会再次下黑手,守在偏僻的地方跟踪人。”唐锦然忧心忡忡,又说,“芸姐同其他几个姑娘道别后就遇到他们,也不知道我将他们赶走后,那几个姑娘有没有碰到他们。”
谢青在任何情况下都很理智,在滋养着半人半鬼的凡世压迫下,他有时甚至更偏向于悲观,但此时他愿意往好的方面想,他拍拍唐锦然青筋暴起的手背:“不会的。”
唐锦然总是愿意相信他:“那就好,不然我会愧疚死的。不过还是得尽快抓住他们,书院里毕竟有那么多姑娘,让他们得手哪一个也不行!”
谢青说:“一般情况下,他们会觉得我们不会再去他们上次蹲点的地方,所以明晚我们还是守在巷口。”
“如果他们偏偏就去了其他地方呢?书院里不只有这一个偏僻处。”唐锦然难得细心,“我们还是得多走动。”
谢青否定他:“两个男的到处溜达,不正常,以他们的警觉不可能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房门被风细来一条缝,好像在笑他的拙劣计划。唐锦然咬着唇,把地当成歹徒,用脚尖死命钻着地,突然想到在原世界中曾看到过类似案件。
他奶奶每到晚上八点就要靠着沙发看地方台的节目助眠,他在自己房间打完游戏后出去喝水,听到电视里男主持人播报案件细节的声音。
独居女子下夜班回家时遭人尾随,被歹徒拖至公园深处,恰好有夜跑的人路过将其救下,歹徒趁乱逃走。
歹徒狡猾,作案时专挑监控死角,警方掌握不到足够的信息确定歹徒身份,就让一名男警察乔装成女子模样,趁夜而出,徘徊在事发地附近,歹徒被迷惑,贸然出现,被潜伏在周围的警察一举拿下。
唐锦然看看谢青,又看看自己,觉得自己身形更纤细,比较适合女装。
谢青一听就蹙眉:“不行,太危险了。”
唐锦然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坚持道:“两个男的到处走他们会起疑心,但是一个姑娘走来走去,他们肯定不会有戒心的。”
谢青后悔自己说出那句话,在唐锦然面前,他都不知道悔了多少次肠子。
唐锦然又说:“而且到时候你就潜伏在周围,我能有什么危险?”
谢青的唇抿得很紧,半晌都没说话,久到让唐锦然以为计划要泡汤时,他才艰难开口:“我,我也可以女装。”
唐锦然腿一抖,屁股差点打滑,跌在地上。
谢青没扶他,眼珠子移到别的地方去,冷声说:“很好笑?”
唐锦然眼角抽搐,罪过罪过,一个好学生被他带成什么样了,整天不是钻洞翻墙就是打架斗殴,现在都要离经叛道地穿女装了。
他明明是来拯救万人迷!
唐锦然揉揉眉心,憋出股深沉劲,努力思索着合适的措辞,打消万人迷误入歧途的念头:“歹徒又不是光看脸,就你这么大个,一看就是假,我比矮一个头,女装后勉强算是长得高的姑娘,到时再屈着腰走,就不信他们不被骗到。”
胡芸在抹特制的膏药,小瓷瓶搁在红木桌上的声音很脆,似乎在催着他们快些做决定。谢青注视着唐锦然:“那得让范鹏他们也来埋伏,我得确保你没有分毫危险。”
他顿了一下,张口又想说什么。
唐锦然急忙捂住他的嘴,哀求道:“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