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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谣传作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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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细雨如酥,天际线被染成灰色,与远处的暗色屋顶压成一条线,晌午的天空泄出金光,温柔地烘干大地。
两拨人争执的越发激烈,话语清晰传来,他们听了一瞬,原来是执文院的鞠场尚未干透,就提前过来抢他们的场地。
唐锦然向前一步,脚底带来粗粝的触感:“这是我们院的鞠场,凭什么让他们占去。”
不知是谁开始动的手,人群最中心的几人挥起拳头,强大的冲击力命中下颌,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外围的队员将他们接住。
执文院有人尚存理智,拦着队友不让他们动手,被打的农方院学生绷紧肌肉,对他们发出最后通牒:“滚回自己地盘去。”
能在闻川开展蹴鞠比赛,已是数位学生向山长请愿地结果,两方若盛事端,唯恐鞠场都会被铲平。
执文院的人决定顺坡下驴,就见不远处的纪正阳叼着根狗尾巴草走来,执文院蹴鞠队的队长余任立时向队员使眼色,原本准备离开的队员方向一偏,再次逼近农方院的人。
余任的吊梢眼中闪混恶意,指着纪正阳说:“你们就让这个转学的小屁孩教蹴鞠?要是实在学不会就现在跪下来道歉,省得丢脸丟到席海去。”
纪正阳上下打量余任,大方脸,五官小而集中,面部留白太多,看起来很奇怪。他用食指和中指夹起狗尾巴草,微微下垂的眼形带出漫不经心的意味:“我说怎么大老远就听到狗在叫,原来是万寿节那晚被我们打废的狗跑这来发疯了。”
唐锦然同队友站在一块,最初就觉得余任好生眼熟,经纪正阳一提醒,他恍然大悟,那晚陈锐一众围攻他一人,专攻人下三路的就是这人。
他脱口而出:“你是故意来找茬的吧?”
余任被人戳中心思,恼羞成怒下将鞠球扔向唐锦然。
眼看着唐锦然的头要遭殃,纪正阳心中一紧,手臂往旁边伸去,还不等他将唐锦然拽过去,就见一道迅如疾风的身影将唐锦然拉入自己怀中。
唐锦然被谢青拉住的瞬间,余光捕捉到鞠球将要砸中谢青,电光火石之间,他来不及细想,右臂揽住谢青,鞠球恰好擦过他的小手臂。
他发出一声闷哼,谢青背对着众人,挡住纪正阳看唐锦然,撸起唐锦然的袖子,一块不太明显的红痕印在小手臂上。
“不痛。”唐锦然将袖子放下去,谢青面色平和,没说话,墨眸如深不见底的黑潭。
谢青虚岁十八,是诸位先生最得意的学生,却从不自傲,平日里书院中最混的人遇到他也是心服口服。
他无声地注视着余任,雨后天晴的阳光扑洒下来,照得他眉目深刻,无形中蕴藏着冷意。
余任男女不忌,觊觎过貌若神袛的谢青,只是碍于陈锐的权势,他从不敢将自己的心思道出。于深夜挥汗如雨时,想象着身下的人是谢青,他心底就冒起征服欲。
然而,此时的谢青陌生的像另一个人,叫他不敢将邪恶的念头加于谢青身上,心中甚至滋生了恐惧。
他色厉内荏,嘴硬的要命:“唐锦然,你一个旬考作弊的人哪来的脸靠近谢青?”
他的嘲讽带动了对友,无休止的质疑声开始围绕住唐锦然。
远处蓄水的学屋砖瓦铺成一道深色,身着鹅黄色院袍的唐锦然像是被插在其间的外来者,鲜活生动。
他将滚在地上的鞠球抱起,鞠球方才淌进小水洼,表面沾上沙砾,打起人来会很疼。
余任脑中闪过这个想法,刚抬起眼皮,就见鞠球似箭般刺向他,下一瞬,他的腹部剧痛,屈起的身体如弯弓,口中喷出酸臭的液体。
他一飞出去,猛地砸中后方的队友,勉强支撑起身子后,耳边回荡过唐锦然的声音:“这一下还给你,如果你们还要纠缠下去,就等着待会儿跟武先生唠嗑。”
余任等人只敢私下闹事,要他们把丑闻揭穿到先生面前,他们是万万不敢的。
余任等人走后,武先生确实来了。谢青下午没事,就坐在草棚里看众人热身,暖风呼来,将唐锦然的衣裳贴住身体,显出细腰长腿。
谢青看了会儿,发现武先生走到唐锦然面前同他说了句话,离得远,谢青不知道唐锦然回了什么,但是看他充满抗拒的姿态,应该是不大情愿的。
武先生拍拍唐锦然的肩膀,唐锦然站在原地踌躇片刻,转身与谢青对视,紧接着,他跑向藏在阴影里的谢青。
他跑得急,踩到浸水的落叶,脚底蓦地打滑,踉跄着往前倾去。
谢青站起身,将他抱个满怀,接住惊魂未定的人,眼中带着询问。
唐锦然陷在清香中,缓了缓神:“武先生说山长找我。”
谢青直觉不妙,书院中的事大多有两个院长管,山长平日深居简出,除非是遇到棘手的事才会叫人过去。
唐锦然又说:“我总感觉没什么好事儿。”
谢青沉吟片刻:“我跟你一起去。”
唐锦然不那么害怕了,跟着谢青去浮曲斋。
到浮曲斋后,唐锦然进去找山长,谢青则站在廊上等他出来。
路过的书童见到谢青,请他去小亭坐,并且沏上了一壶好茶。
谢青握着茶盏,茶香将他脑中关于唐锦然的记忆串联起来,娇气得不肯种田的唐锦然,半夜读书困得趴在桌上的唐锦然,站在榜单前抱住他的唐锦然。
唐锦然的家世与外表总会给人一种不可一世的感觉,初识的几天的确如此,不思进取,幻象靠家里的资产过一辈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心思却是最单纯的,有时候甚至很呆。
要不然也不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赌气的读书,阴差阳错下,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感觉——认可。
想到唐锦然在出榜那日抱住他时,求着他夸奖的小眼神,他心道,呆一点也挺好的。
温茶冒起热气,模糊了谢青的神情,依稀可见他在笑。
门开了,唐锦然垂着头,他下睫毛很长,睫毛的阴影静静浮在面上,带出翻涌的情绪。
谢青怕他找不到自己,就走到他面前:“山长说什么了?”
唐锦然脚步虚浮,走得极慢,被谢青挡住前路后,抬起茫然的脸:“谢青,我是不是不管怎么努力,取得了多好的成绩,都不能让大家改观。”
谢青想说不是,但怕唐锦然误会他在安慰他,思索过后说:“专注自身,不要因为旁人的偏见就乱了心神。”
唐锦然点头,好像没事了。
谢青和他走出浮曲斋,发现他一言不发,问:“不高兴?”
唐锦然停下脚步,背对着谢青,似在压抑着什么,终于,他转身面对谢青,脸上浮起红晕,气极道:“有人投匿名信,举报我旬考作弊!这人是不是闲得发慌,我不就考个甲等吗,至于一个个都来污蔑我,我……”
他说到后面又觉得委屈,死死盯住地面,不出声了。
谢青揉揉他的脑袋,冷静分析:“这件事本来就已经被方思鸿解决了,宋向抓不到你作弊的证据,教苑里的先生们亲眼看见你是清白的。那人明知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你作弊,却执意写信,本心不是为了取消你的成绩,而是想将此事闹大,将你溺死在流言蜚语里。”
唐锦然立刻说:“一定是今天来找茬的那群人,余任今天还说我作弊呢。”
“不是。”谢青进食铺,给他带来一串冰糖葫芦,“吃甜的会开心一点。”
唐锦然接过,牙齿咬破晶莹剔透的糖衣,尝到酸甜可口的山楂,可能是甜食抚慰人心,也可能是因为谢青买给他的,他的怒意消减。
谢青说:“你觉得什么人会对谣言抱有希望,不惜用这种没有实质性伤害的法子来害你。”
唐锦然想了想:“首先,他得很讨厌我。”
谢青把这句废话忽略:“接着说。”
“没什么朋友,不然不会单打独斗地投匿名信,嗯……武力值低,是农方院的学生,很有可能跟我同一个班,否则没有自信将宋向于考场说我作弊的事写全。”
他说着,脑中显出一个人的模样。
谢青也猜到是谁了,等着唐锦然捋顺其中的关系。
唐锦然紧攥着木签,指甲发白。
傍晚正值茶果铺最忙的时候,红的酸梅汁,褐的诃子汤,淡黄的香茶都倒映着唐锦然忙碌的身影。
今天是他的试用日,浑身打起精神,跑前跑后,终于让芸姐点头,同意他当长期工。
他用布擦擦额头的汗,求着芸姐别让谢青知道他在这儿,排班的时候把他俩错开,否则就失了惊喜。
他第一次费尽心思给别人准备礼物,自然是万般小心,芸姐央不住他撒娇,默默调整了值班表。
披星戴月回到筠意舍,先在前院站会儿,看看他的宝贝七里香,才回甲字房。
房中只有崔明,他正面对着墙睡觉。
唐锦然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转身去沐浴,待他舒坦地躺在床上时,瞌睡虫涌上来,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暗夜里,崔明翻身,面对着他的方向侧躺,阴寒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