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改邪归正 ...
-
一刻钟后,食铺的桌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断裂的桌子腿破出木屑,在月光下发出隐隐血色。
骑在身上的人乍然倒下,胸膛得以正常起伏,唐锦然急促地喘着粗气,喉咙散出咸腥的血味。小腿被半死不活的人压住,他浑身使不上劲,只好抓着旁边人:“拉我起来。”
纪正阳略黑的脸露出可疑的红晕,把他腿上的人踢开,弯腰拉他。
唐锦然猛地站起来,眼前闪过无数白点,摇晃了下身子,缓过来后,抬眸看见纪正阳古铜色的肌肤,想到方才就是对方几次帮他躲过拳头,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纪正阳也咧开嘴朝他笑,白净的牙齿在深色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愈发亮眼。
在离他们没几步的狼藉之处,陈锐跪在地上往桌子下钻,桌子旁站着此前最先跟他说话的男子,男子见桌子容不下陈锐,一个大屁股亮在外面,就抬腿在陈锐屁股上补了两脚。
陈锐被踢得磕头,发出杀猪般的求饶:“我错了!冯子舒,冯哥,大爷,放过我吧!”
他的惨叫把正在切肉的店老板引来,店老板一看满地残断的桌椅,登时就把手里的菜刀砍在桌上,向他们索要赔偿。
冯子舒把陈锐头顶的金冠拽下来,抛给店老板,店老板掂量了下,接着看看色泽,转身就进屋切肉。
陈锐偷偷摸摸地往旁边挪,冯子舒的眼神扫过去,他瞬间就脚底发凉,带着哭腔继续讨饶。
冯子舒瞥见他猪头似的脸涕泗横流,恶狠狠道:“滚得麻溜点。”
陈锐连声道是,在同伙的搀扶下转身离开,经过一处拐角时,他给了身边人一个耳光,啐出口中的血,眼神淬毒。
冯子舒掸身上的灰,回头想叫兄弟们把桌椅都收拾下,就见唐锦然同纪正阳站在一块儿,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彩,颇是滑稽。
他走过去拍拍唐锦然的肩膀:“一个人单挑陈锐他们,你也是有种,瞧你这样子,是附近书院的学生吧?哪个书院的?”
唐锦然对帮他打群架的冯子舒等人很有好感,没有防备道:“闻川的。”
冯子舒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纪正阳就结巴道:“我们是席海书院蹴鞠队的,两个书院离得不远,你要是对蹴鞠感兴趣,可以来找我们玩。”
唐锦然眼睛一亮:“蹴鞠有意思!我还想进我们院的蹴鞠队呢,不过得等旬考出来才知道够不够格入队。”他抬抬下巴,“但八九不离十,估摸着能进。”
话头被挑起来就得讲个没完,纪正阳蹴鞠经验丰富,讲起各种踢法都绘声绘色,唐锦然被说得脚痒痒,只恨没有鞠球在旁边。
冯子舒几人闻见自屋内飘出的肉香,觉出饿意,便点了酒菜。他们围着仅剩的一张桌子坐下,招呼着唐锦然一块吃,唐锦然突然意识到他的朋友们估计要回来了,就摆手拒绝:“我就不吃了,待会儿书院得门禁,可要赶快上山。待会儿我朋友来这找我,就麻烦告诉他们一声我回院了。”
纪正阳呆住:“今晚你们书院还有门禁?这也太严了点,难怪每年我们都考不过你们。”
唐锦然讪笑,迈着酸涩的腿朝街市尽头行去。
纪正阳同队友坐在长凳上喝酒,突然想到还没问唐锦然叫什么,到时候都不好去闻川书院找人,便将碗一摔,急匆匆跑去寻唐锦然,在街上放眼一望,哪还有唐锦然的身影。
他懊恼地锤锤头,瞥见一块腰牌落在地上,腰牌上的云纹熠熠生辉。
席海书院和闻川书院都会给学生发放刻有名字的腰牌,席海书院的腰牌由白铜所制,上雕兰花,而闻川书院的腰牌则是在木料上刻着繁复云纹。
四周没有闻川书院的人往来,眼前的腰牌显然是唐锦然落下的。
他捡起腰牌,腰牌上镌刻着“谢青”二字。
“谢青……”
不就是被先生成天挂在嘴边的人吗?
他将腰牌攥紧,忆及对方边打架边骂人的狠劲,感慨道,没想到传闻中才高八斗的谢青也会在打架的时候骂人啊。
街的另一头,杂耍班子换了几个人多的热闹处,先前演女鬼的阿猴体力不支,早就换了人上场。
阿猴跪在河边,擦洗脸上的粉,身上带血的戏服还没脱,谢青搁下银两,同他说着话。片刻后,阿猴的脸洗净,露出一张实打实的男人面孔,谢青点头。恰在此时,一条鱼跃上岸,湖水溅在谢青手背,竟像是刺在他肉上一样,让心脏狂跳起来。
上次有这种感觉时,还是唐锦然被人劫走的那天。
他心下不安,交代完最后一句话就走回食铺,路上遇到刚别过店小二,春风得意的魏启楠。
两人刚到食铺就觉出不对劲,不但桌椅少了许多,就连唐锦然也不见身影。
谢青想到那天唐锦然被关在黑屋的惨样,心就被揪紧。
魏启楠嘀咕道:“该不会又被人绑了吧?”
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谢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
身侧突然传来一句:“诶,你们是来找人的?他已经回闻川书院了。”
谢青摸不准他的意图,冷着脸问:“你们认识?”
冯子舒说:“他跟陈锐一群人打架,我们路过就掺了一脚,把陈锐一行人揍趴下,顺带帮了那小子。”
陈锐,一群人,打架。
谢青脑子嗡嗡响,想立刻飞到唐锦然身边,看看对方伤得怎么样,他脚尖朝书院的方向挪了挪,却又立刻挪回来,往书院的反方向跑。
魏启楠拽住他:“跑反了!”
“他没回书院,是去了医馆。”谢青面露急色,“你留在这给方宁他们带个信,不用等我和唐锦然一起回书院。”
他也不等魏启楠回话,拔腿就跑到距离食铺最近的医馆,敲着紧闭的木门。
门被从内拉开,随意披上外衣的大夫一脸倦意:“今夜万寿节,不是都忙着玩乐嘛,怎么一个个还有功夫来跑医馆?”
谢青没有答话,眼睛死死盯住竹榻上的人。衣裳松松垮垮地覆着清瘦的身体,几道鞋印踩在上面,唐锦然嘴角的伤口前几日刚好,此时又破了。
唐锦然正翘着二郎腿,躺在榻上看杂书,忽地,阴影自上方投下,拢住了他,手中的书被人抽走,谢青喜怒不辨的脸闯入他的视线。
他蓦地心慌,翻身将脸埋在枕头里,不想让谢青看到自己丧家犬的模样,可转念一想,谢青都瞧见了,再故意不露脸,倒显得自己太在意,便慢慢抬起头,扑闪着睫毛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谢青直截了当:“你胆子小,不敢半夜走山路,怎么可能会回书院?稍微长点脑子就知道你到医馆了。”
唐锦然赧然,摸摸自己的脑袋,他这玩意儿是摆设不成,要不然怎么就跟谢青的差那么多?
谢青浑身散着冷气,偏又一句话也不问打架的事,让唐锦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无比尴尬,幸好大夫很合时宜地抛下话:“你既然是他朋友,就帮他上下后背的药。”说完就回屋睡觉了。
唐锦然手指一拉,衣裳就堆叠在腰间,如山涧盛开的白芍。他指腹往下一滑,触及到薄薄的腹肌上那道略长的粉痕,抱怨道:“也不知道那孙子怎么还留长指甲,隔着衣服都能险些划破皮。”
谢青握着药盒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唐锦然看着没心肝,其实对身边人的情绪很敏感,瞬间就噤声,趴在榻上,一副任君抹药的架势。待冰凉的药膏舔在青紫伤痕上时,他咬不住下唇,直接嚎出来:“痛痛痛痛痛。”
谢青动作愈发轻,唐锦然攥紧拳头,愤愤说:“下回我叫上范鹏一起去堵陈锐,就不信他那伙人还能伤到我。”
蝴蝶骨突然感到钝痛,唐锦然深吸一口气,眼泛泪光地看向谢青。
谢青目寒如霜,问:“为什么你依赖方宁,依赖范鹏,就是不愿依赖我?”他不悦地说着,语气透出几分委屈。
唐锦然被问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无论遇到什么麻烦,第一时间想到的一定是谢青,但等到真正去找人时,反而倾向于范鹏与方宁。
难道是因为谢青是需要他保护的万人迷,所以他打从心底就没有把谢青列为可以帮助他的对象吗?但仔细想来,这个解释似乎行不通,有一种复杂酸涩的嫩芽从心房破出,让他不想被谢青瞧不起,也不想令麻烦缠上谢青。
他不知道这种滋味代表着什么,只能茫然地看着谢青。
谢青有点恼,却拿受伤的他无可奈何,头继续低垂着给他上药,垂在肩上的发与睫毛都极黑,透着冰山似的冷感:“唐锦然,以后不许打架。”
唐锦然没作声,好半天才嘟哝着:“我不打他们,他们照样打我。”
“你不会跑?这两条东西是什么?”谢青点点他的腿,“而且,你都打不过他们,白白挨揍。”
唐锦然脸红,争道:“那是他们人多……”话还没说完,脸就被人捏住,嘴巴微微嘟起。
谢青眼神认真:“我明天就将七里香移到筠意舍前院,此后,你想要什么花,我都能给你植来,前提是你不能打架。”
在茶果铺避完雨,拜别芸姐时,唐锦然曾夸了句后院的花草甚美,没想到谢青竟将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间。他心头似有精力充沛的公鹿在冲撞,浑身酥麻着答应了谢青:“再也不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