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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阴雨私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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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重压力之下,唐锦然做了两日好学生,不但把自己的田养得好好的,还不忘喂猪,甚至在钱叔的指导下给猪洗了次澡,虽然最后猪和人都不干净。
这天申时末刻,唐锦然喂完猪,闲来无事就打算去田上看看。
前几日还光秃秃的地已然冒了小青苗,绿油油的赏心悦目。唐锦然蹲在田垄上,用手指拨着嫩叶,叶子触过指腹传来鲜嫩难言的触感,除此之外,还有点湿意。
黄球舔着唐锦然的手,黑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好奇。
它是只五个月大的小土狗,因为母狗一窝只生了它一只,奶水全被它独占了,打小便长得浑圆像球,所以院里的人都叫它黄球。
唐锦然摸摸它的头,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叮嘱道:“球儿,这些小菜苗你不能咬,知道不?”
黄球直摇尾巴,欢快地舔着他的手。
天空露出一线天光,扑洒下来,晒得一人一狗身上暖洋洋的。唐锦然眯起眼,逗着黄球,脸上浮现穿书以来少有的笑容。
远处小丘上的谢青踩着脚边不住求饶的人,视线望到菜地,眸中的冰雪融化。
唐锦然蓦地回头,环顾一圈,四周没人,只有望不到边的田地包围着他,他心里微微打鼓,明明感觉有人在看他啊。
他默念了几遍刚学的简短佛经,结果周身越来越凉,搞得他鸡皮疙瘩直竖。
乌云忽然飘来,盖住了澄澈的蓝色,苍穹破出闷闷的雷鸣,几滴细雨打在唐锦然的脸颊,落在新生的菜苗上。
下雨了。
唐锦然抱着黄球往菜畦外跑,他用衣袖盖着黄球,雨水顺着他的颌线滴在衣袖上,黄球闻到湿味开始不安的动起来。
雨势渐猛,等唐锦然跑到一处屋檐下时,头发都能拧出水了,墨发湿腻腻地贴在后背。
他蹲下-身,把躁动的黄球放在地上,黄球一碰到地,就紧张地围着他打转,汪汪叫着。
轻薄的水面被脚尖踩踏的声音在大雨里格外清脆,月白色的人影伴着好听的轻响,穿过了雾蒙蒙的雨景,离遮雨的屋檐愈来愈近。
唐锦然睫毛上沾着雨珠,看不太真切,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他在朝我奔来。
他抹抹眼睛,觉得自己在故作文艺,不禁笑出了声。
那人足尖溅起的水珠落回地面,变成一朵朵小水花,当水花飞在唐锦然足前时,他闻到熟悉的清橘味,只不过这次多了几分清透的水味。
谢青撩开贴着额头的碎发,声音好听:“为何不进去躲雨?”
他眉目温润不失矜贵,出尘的脸经过烟雨雕饰,倒显得有些柔,嘴唇一张一合间吐出的字句,像是一只会撩拨人的指尖,点着唐锦然的心。
唐锦然只觉心上痒酥酥的,面上烧起来:“身上滴水,进去会弄脏店铺,还不如站在檐下。”
他脸皮薄,加上肤白,脸红瞬间就会被人发现。谢青好似未觉,用手指轻轻弹了下他的耳朵,关切道:“是受凉发烧了吗?怎么耳朵红了?”
唐锦然这回一路红到脖子,他受惊似的用手捂住两只耳朵,在心中疯狂唾弃自己。
靠,唐锦然你清醒一点!
你是穿书者,可别被谢青身上的万人迷属性蛊晕了脑子,你的使命是消灭炮灰攻,不是成为炮灰攻!
谢青的心情好像很好,没有逼着唐锦然回答,而是带着他走进茶果铺。
唐锦然小声嘀咕:“我们身上都滴着水,到里面也没有换洗的衣服,还会把人家的铺子弄得很潮湿,还会……”
谢青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唐锦然坦白:“好吧,其实我就是觉得外面凉快。”
浸了水的衣裳闷住肌肤,冰凉中透着燥热,湿风吹过才觉得爽快点。
谢青笑道:“有衣服给你换。”
茶果铺的老板娘胡芸正拨着算盘,抬眸道:“怎么湿漉漉的,俩人没一个带伞?”
“出去时倒是晴空万里,结果雨下得如此凶。”谢青跟她很熟稔,“我跟他去后面换件衣服。”
耳房内燃着清雅的香,青烟自银兽香炉中妖娆升起,唐锦然坐在香炉后的小杌上,烟雾的另一边,谢青从木箱里找出两件衣服。
“茶果铺的老板娘虽然是胡芸,但打杂的多是学生。”谢青走过来,把衣服放在小榻上。
唐锦然问:“为什么要让学生来帮工?”
谢青将他滴水的头发捋到脑后,苦笑道:“学生想赚钱啊,小少爷。”
“那你呢?”
“我也是。”
唐锦然愣住,直接问:“你缺钱花吗?”
室内陷入了沉默,安静得唐锦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冒犯到谢青了,暗骂自己白痴。
书中的谢青是个小官之子,谢家不如唐家富,却也不至于要谢青省吃俭用,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谢青为什么要来茶果铺帮工。
房门轻掩,藕色罗裙飘入耳房,胡芸将托盘搁在几案上:“煮了两碗姜汤,快趁热喝了。”
两人道了谢,喝完冒着热气的姜汤,胡芸将碗收好,出了耳房。
唐锦然身体回暖,抱着衣服到屏风后面,先就着干布擦拭身体,再将衣服穿好。
他出来后,见谢青也换好了衣裳,正阖眸侧躺在小榻上。
窗外雨势渐收,妍花娇草经风雨涂抹,颜色愈深。
唐锦然心想,在筠意舍的后院养几株自己的花倒也不错。
小榻上的人突然翻身,哑声道:“停雨了?”
“没有。”
唐锦然闻到土腥味,打了个哈欠,躺在谢青身边,看到被挂着木架上晾干的护身符,问:“宋向罚你了吗?今日宋向可是到诫室来闹了一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打了他儿子。”
“宋向没罚我。”谢青盯着他的唇,“嘴角的伤好了。”
他又执起唐锦然的手:“手也恢复如常,看来没被抽手心。”
唐锦然哀嚎道:“要是下次旬考再不及格,我怕是要被抽手心了。”
“严思鸿不会的。”
“不是他,是我哥。”
谢青沉吟:“难怪你这两天没逃晚课。”
唐锦然抱着头,突然坐起身:“我哪敢啊,忙着吃书呢。谢青,我问件事儿,你要如实告诉我。”
谢青轻轻应着,眼神落在唐锦然修长的脖颈上。
他的衣服穿在唐锦然身上显大,宽松的衣衫裹着清瘦的肌骨,倒是令人心悸。
唐锦然正色道:“谢青,你怎么坐到全科都是甲的。”
“认真听讲,多翻书。”
唐锦然诧异:“没了?”
“没了。”
其实谢青撒谎了,他的原话本来是看一遍书,但想到有些不需要书的科目,他也只是听先生讲最重要的部分,照养上手就会。
考虑到唐锦然基础太差,而他不能用自己的方法误人子弟,就及时编了个谎。
雨停了,雨水顺着砖瓦滑落屋檐,奏成悦耳的华章,唐锦然却没心思欣赏它,泄气地倒回小榻:“天要亡我。”
谢青说:“你遇到不会的,可以来问我。”
唐锦然眼睛亮得吓人,激动得扑在谢青身上抱紧了他:“谢青,你真是活菩萨!”
他撒娇耍痴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谢青却身子一僵,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与人亲密接触过,当另一个人温热的触感侵入他的皮肤时,他浑身像被烫伤了,一瞬后,他却意外地迷恋上了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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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课。
唐锦然趴在桌上,一只手执笔,落下歪歪扭扭的字。
前面的冯盛拨着算盘算不出题,躁得抖脚,把唐锦然的桌子震得发颤,一不留神,唐锦然就写偏了位子。
他踹踹冯盛的凳子,冯盛痛苦叹气,终于不再抖脚。
雨后的学屋内有些闷,算学先生把前门打开,回身见唐锦然搁了笔,伏在桌上睡觉。他走到最角落的座位,用食指轻叩桌子。
唐锦然不情不愿地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睡眼惺忪。
算学先生倒没责备他,今晚是算学小测,写完就能睡觉:“就写完了?”
唐锦然抬起上半身,露出白麻纸。
算学先生看完他写的东西,连连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像你这样算得又快又准倒是很少见。”
唐锦然得意地勾起唇。
这个世界最难的算学题也不过就是原来世界中初中数学题的水平。在原来的世界,他其他科目不太好,但数学还算拿得出手,遇到闻川书院的算学题,心算都能算出来。
过了一刻钟,算学先生开始讲题目,唐锦然此前被夸了一句,睡意全跑没了,盯着自己的全对的白麻纸,越看越顺眼。
冯盛唉声叹气,把白麻纸捏得皱巴,哭丧着脸转过身:“唐锦然,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学了,怎么你就全对呢,我都错一大堆了。”
唐锦然咳了声,心中难免得瑟,大方道:“小爷来教教你。”
冯盛凑过去听他讲,眼睛盯着他不断张合的嘴唇,神情逐渐迷茫。
“为什么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可是你串在一起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唐锦然第一次教别人,耐心十足,又教了一种更细致的解法,讲得口干舌燥:“听懂了吗?”
冯盛摇头如拨浪鼓,挤眉弄眼道:“你是不是捡到什么算学秘籍了,要不然怎么就比我厉害这么多?是兄弟就把好东西分享下嘛。”
唐锦然白他一眼,拿书袋扔他:“给我倒杯水来。”
冯盛乐呵呵把水接来,唐锦然润完嗓子,正色道:“最快的法子就是换个脑子。”
冯盛骂他一句,作势要揍他,可是看着唐锦然的脸又不忍心下手,最后被自己气笑了。
同其他女学生聚在门外的文雯走进学屋,怀中抱着本薄册子,册上书着“闻川月报”。
屋内学子都躁动起来,争着要先看一眼,冯盛把人赶走,跟迎贵人似的把文雯迎倒座位上,搓着手道:“是不是出了新一轮的院花院草风云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