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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诫室问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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诫室内,严思鸿坐在交椅中悠闲品茗,他用茶盖拨开茶沫,啜了一口清茶后,抬头扫了一圈低头的学生,然后把茶盏搁在桌案上,冷哼道:“书没读进去几本,惹事的功夫倒是见长!”
盯着脚尖发呆的唐锦然眨眨眼睛,他抬头瞄严思鸿一眼,被对方抓了个正着后,视线又滴溜溜滚回被水滴晕湿的一小块地面。
他们进浴房没多久,发尾都没来得及擦干,就被严思鸿身边的书童叫到诫室。
严思鸿手一拍桌案,茶盏内的茶水被震得摇晃起来,淡黄的茶水溢出茶盖边沿,滴在他的手背上。书童立刻拿起布要给他擦拭,熟料他忽地站起身,作势要拍他们的后脑勺。
唐锦然四人立刻跪下,倒是把严思鸿给气笑了,一只手挥在半空,不上不下。
“如果不是汪夫子给我报信,我还不知道你们胆子这么肥了,都敢在寻澜楼生事。”他广袖一甩,拿起戒尺,“都把手给我伸出来!”
唐锦然一看,傻眼了,那戒尺比他手臂还粗,整体呈铜黄色,似是由金属制成。
他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喊道:“又不是我们主动惹事的,为什么罚我们?”
冯盛是个老油条,方宁和范鹏却从没来过诫室,头一次见到农方院院长的专属戒尺,喉咙都不自觉咽了下,齐声痛诉陈锐等人的恶行。
严思鸿被他们吵得脑袋嗡嗡叫,斯文儒雅的面上露出不耐,咬牙道:“唐锦然,你来打个样。”
唐锦然一副“你这老头好不讲理”的表情:“先是遇到陈锐那疯子,后又被人整进柴房,明明是我最委屈,我还没找执文院的算账呢。”
严思鸿捋着胡须:“一码事归一码事,书院自会惩处绑你的人,但你与陈锐等人斗殴一事却是洗不脱的。”
唐锦然不为所动。
雕花窗外阳光明媚,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隐约可见愈来愈近的人影。严思鸿收起怒火,坐回交椅中,无奈扶额:“被戒尺打掌心算是轻的,你们还不乐意。”
数下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有人轻叩门扉。
书童脸色一变,眉眼纠结在一起,望向严思鸿,得到严思鸿的应允后才打开门。
宋向扬着下巴进来,扫视了一圈诫室,最后目光落在唐锦然四人身上,偏过脸冲严思鸿道:“严兄,你该不会训斥几句就把人放走了吧?”
严思鸿暗骂一句“催命鬼”。
他急着把唐锦然四人叫来就是想趁早罚了他们,省得宋向过来找茬。
闻川书院虽只有一个山长,却有两个院长,严思鸿是农方院院长,宋向则是执文院的院长。
严思鸿对两院学生一视同仁,刚当上院长时还时常找宋向讨论圣贤之道,哪知宋向眼高手低,不待见他,严思鸿也没往心里去,只是除要事外不再寻宋向了。
严思鸿道:“我自然有法子来罚他们。”
宋向径直坐下来,笑得刻薄:“若是两院学生起争执也就罢了,我昨日细问陈锐才知道,原来唐锦然还撺掇着谢青他们一起对付执文院的同窗。”
严思鸿蹙眉:“两院本为一体,在闻川书院中念书的学生皆互为同窗,不是只有身处同院才为同窗。而且,若是志趣相投,马夫与士人都可共坐一席,同在一个书院中的学生怎么就不能交为朋友,何来撺掇一说?”
宋向不接书童递来的茶水,目光打量着唐锦然四人道:“少往你们农方院脸上贴金了!我执文院的学生哪个不是俊才?陈锐固然有错,但如果不是这几人挑衅,陈锐能恼羞成怒进而动手吗?”
严思鸿沉下脸:“宋向,你不要在学生面前颠倒是非。”
宋向不理会他,眼神犀利,咄咄逼人:“还有谢青,分明是你的学生蛊惑了他,弄得向来端方的他同人大打出手!”
严思鸿憋着火气:“农方院设立的初衷是为了让更多的贫寒学子有书读,在闻川书院中与执文院地位同等,不分你我,更谈不上农方院的学生属于我一人,而我亦不是只关照农方院的学生。你而今把两院分开谈,违背了山长将两院一视同仁的意愿。”
“况且,谢青不是天上的神仙,他再怎么自持有礼,你也不能忽视他本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他在冲动之下做出错事,你有什么不好承认的?非要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
唐锦然愣住,心下一股暖流。
他在现实世界也是个不爱读书的学生,加上他长得就不老实,很多老师对他的第一印象就不太好,但碍于他的身份不好直接说教。
好几次明明不是他惹事,但带班老师总是听完前因后果后,眼中仍盛着对他的不耐烦,似乎不管怎么样,他都是错的那方。
他以为严思鸿也与那些人一样,为了平息闹剧而会选择牺牲掉大家都不看好的农方院的学生,然而,严思鸿却出乎他的意料。
唐锦然眼中的崇拜太明显,宋向本就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瞬间就捕捉到了唐锦然对严思鸿放出的灼热目光,他顿觉脸上被人扇了巴掌,腾地起身,指着唐锦然。
“我当时就不同意他转进来,既然进不了执文院,何必再让闻川书院养一条米虫!还带坏了我执文院的学生!”
严思鸿怒道:“宋向!你要是神志不清就滚出去!”
宋向一甩袖子,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若不是执文院撑着,闻川书院怕不是早就被其他书院打压下去了。农方院几年都出不了一个举子,真不知道山长为何要留下你院,书院中的风气都要被你院给带歪了。”
顾忌着有学生在这,严思鸿不好说重话,他深吸一口气:“青竹,送宋院长出去。”
宋向不等书童过来就扬长而去。
清风拂入窗棂,带来满室桂香,润了严思鸿的燥意,他抿了口茶,掀起眼皮看无所适从的四人,尴尬地咳了声。
让学生看到两个院长吵架,算什么事儿。
方宁嗫嚅道:“院长,我们学生被执文院的瞧不起也就算了,没想到您也被针对啊。”
范鹏一点就炸,愤愤道:“宋向此等胸襟,根本不配当院长!”
严思鸿啧道:“议论师长非君子所为。”
打抱不平的学生噤声,听得严思鸿继续说:“但对付小人不需用君子的礼节。”
唐锦然生平第一次见到两个院长互怼的,现在还有点兴奋,当即跟着附和严思鸿。
“打住。”严思鸿揉揉眉心,“虽然宋向嘴刁,但有点他却是没说错,那就是咱们院的成绩实在太差,比不过执文院也就算了,很多次连外院都没比过,还差点在几个书院里垫底,长此以往,怕是农方院真的会被拆掉。”
唐锦然抱怨道:“一天都在种田,只有傍晚才能读书,哪有脑子提高成绩啊。”
虽然他不学,但他每天在书院里跑来跑去也累得够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严思鸿叹道,“如果农方院不设立,那么意味着书院里有一半人吃不上饭,读不了书,到时候贫寒学子连学都上不成。”
“反正你们读书用点心,别到时候垫底我就谢天谢地了。”
范鹏和方宁立时应和,唐锦然也跟着点头。
严思鸿笑笑:“你点什么头?旬考都不及格,弄得宋向那老匹夫前天到我这耀武扬威。我看你压根就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听到严思鸿因为自己在宋向那吃了亏,唐锦然不好意思地挠头,道:“院长,我下次绝对不这样了,真的!保证让您在宋向面前扬眉吐气!”
严思鸿忍俊不禁:“兔崽子,好大的口气。”
窗外阳光渐盛,严思鸿估摸着时间,戏谑道:“你大哥应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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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锦越大马金刀地坐在西花厅里,听到有人走近,霎时一记眼刀飞过去。
唐锦然肩膀抖索,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唐父会管原主却不严格,唐母更是称得上溺爱,唯独唐锦越这个大哥自小就对原主严加管教,才没让原主变成混世魔王。
原主的魂魄虽然没了,但骨子里对大哥的敬佩与惧意却没有消散,导致唐锦然看到唐锦越就心下忐忑。
唐锦越的眉眼极具攻击性,此刻冷笑着望过来,让人头冒冷汗。他招手道:“愣着干嘛,我还会打死你?”
唐锦然吞了下口水,痛苦地挪到他跟前:“哥。”
“嗯。”唐锦越食指一下下敲着桌面,“蹲下来。”
唐锦然慢吞吞蹲下,就见唐锦越的脸瞬间凑过来,紧接着,唐锦越就一手揉着他的脸:“唐锦然,进书院才几天,插科打诨的本事见长啊。”
唐锦然含糊不清地求饶:“哥……”
唐锦越松开手,嫌弃道:“你说你打架也就算了,居然还被夫子抓了个现形,出去别说是我弟。”
唐锦然讨好地给他哥捶腿:“哥,我下次不会这样了,以后揍了人绝对跑得老远。”
“滚犊子。”唐锦越笑骂一声,“没脸没皮。”
唐锦然见他笑了,得寸进尺地撒娇:“哥,你看他们打得可重了。”
唐锦越轻轻摸过他嘴角未消的青紫,有点心疼:“操,我都没怎么揍你。”
唐锦然知道他哥这是消气了,立时哥哥哥哥叫个不停。
“停停停,叫得我头晕。”唐锦越揉揉他的脑袋,眼神凌厉,“劫走你的人里有个是执文院的,就是同你在膳堂吵架的学生,另一个则是席海书院的姜朗。”
唐锦然见他哥眼下乌青:“哥,你不会昨晚一得到我的消息,就彻夜派人去查了吧。”
唐锦越觑他一眼,鼻子哼了声:“你还知道?你个混蛋给我少惹点事,我就能多活几年。当时听到消息,我就怀疑是姜家搞的鬼。这段日子我在同姜朗他哥姜安抢金州的绸缎生意,在金州根基不稳的姜安一时心急,暴露了姜家私占盐田的勾当,怕是现在为了保命给上面投了不少银钱。”
唐锦然反应过来:“所以姜朗咽不下这口气,想来报复我,正巧执文院的人找上门了。”
唐锦越说:“你们山长已经知道这件事,不日就能有结果。比起这个,我更好奇——”
他捏住唐锦然的脸,没好气道:“老子是经商去了,不打算科举,你小子要是不好好读书,仔细着你的皮!我可是听你们山长说,你旬考门门拿丁等。唐锦然,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唐锦然嘴唇被迫嘟起来:“第一次旬考总共也就两门。”
“两门都考不好,真他娘的造孽。”唐锦越真想把这个弟弟打回娘胎重造,“唐锦然,你给我听好了,下次再考不好,你就别想出书院,甭管是五年七年,读到你考得起为止!”
唐锦然挣脱他的桎梏,嚎啕道:“哥,你的弟弟会死在这里的!你是不知道有多苦啊,鸡还没叫就要去演武场,等鸡叫累了,我又要开始钻地里种田,这还不止,我还得养猪!忙活的要死要活后,居然还得去学屋里读书。哥,我不活了,我迟早被折磨死!”
唐锦越冷声说:“那我让咱爹娘再生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