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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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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
傅谦尘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车里的暖气已经开到最大,却依然驱散不了那股渗入骨髓的潮湿寒意。
“遗址区的排水系统还没有进行完善。”傅谦尘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那些漆器最怕水。”
景玫默默检查着随身携带的抢救工具包,“青铜器也不能长时间浸泡。”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碰到了吸水纸的边缘,“希望情况没那么糟。”
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傅谦尘紧绷的侧脸。
他皱着眉,望向窗外模糊的景色。
雨幕中,路灯变成了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车子一个急转弯驶入遗址区,轮胎碾过泥泞的路面,溅起了大片的水花。
临时搭建的保护棚在暴雨中摇摇欲坠,有几处支撑点已经明显变形了。
有七八个穿着雨衣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搬运箱子。
傅谦尘顾不上拿伞,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景玫抓起后座的雨衣紧随其后。
冰凉的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发梢,顺着脖颈流进衣领,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都有哪些区域进水了?”傅谦尘大声地询问现场的负责人,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北区完全塌了!抢救出了陶俑,但青铜器和漆器……”
景玫没等负责人说完,就朝北区跑去。
保护棚的一角已经塌陷,雨水如小溪一般流入,淹没了脚踝。
几个文物箱半泡在水中,工作人员正试图将它们搬离。
景玫直接踏入积水中,打开了离她最近的箱子,里面的青铜器已经部分浸水,表面开始出现异常的氧化斑点。
“需要立即干燥处理!”她回头对赶来的傅谦尘说,“找干燥的室内空间,准备干燥剂和蒸馏水!”
傅谦尘立刻开始指挥现场。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有力,简短明确的指令让混乱的现场很快有了秩序。
景玫则和两位修复师开始初步抢救。
他们小心地取出泡水的文物,用专业吸水材料包裹,详细记录每件文物的受损情况。
雨水顺着景玫的脸颊不断流下,但她顾不上擦拭。
一件唐代青铜镜被她从水中捧出时,镜背的缠枝纹已经开始泛出不正常的绿色。
“氧化反应开始了。”景玫迅速用预处理溶液轻拭镜面。
“景老师,这个漆盒变形了!”一位助手焦急地喊到。
景玫转身时差点滑倒,傅谦尘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
傅谦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景玫身后,他的手掌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小心。”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松开手去检查那个漆盒。
那短暂的触碰却让景玫的肩膀隐隐发烫。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工作上。
傅谦尘负责统筹全局和文物转移,景玫则带领修复团队进行紧急处理。
他们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件商朝的青铜尊需要立即处理。”傅谦尘将一个密封箱递给景玫,“表面铭文开始模糊了。”
景玫点头,接过箱子时他们的手指不经意相触。
傅谦尘的手冰凉而潮湿,却让景玫感到一股奇异的温暖。
她迅速打开箱子,里面的青铜尊确实出现了氧化加剧的迹象。
“帮我准备柠檬酸钠溶液。”她对助手说,然后看向傅谦尘,“还需要超声波清洗机,但这里没有条件。”
“大学实验室有,已经联系好了。”傅谦尘回答,仿佛早已料到她的需求,“车在外面等着。”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傅谦尘眼中闪过一丝景玫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转身去安排其他文物的转移。
凌晨两点,最危急的几件文物终于得到初步稳定。
暴雨仍在继续,但保护棚已经用防水布进行了紧急加固。
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去休息了,只剩下景玫和傅谦尘还在临时搭建的工作帐篷里检查最后几件文物。
“这件银壶的氧化情况比想象中好。”景玫用棉签轻轻擦拭壶身,“表面的封护层起了作用。”
傅谦尘走近查看,他身上还穿着湿透的衬衫,袖口沾满了泥水。疲惫让他的眼神略显暗淡,但专注文物时依然锐利如初。
“你的预判很准确。”他指着壶底一处几乎不可见的痕迹,“如果不是你坚持要加这层封护,铭文可能已经受损了。”
这是傅谦尘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称赞她的专业判断。
“这是基本操作。”她轻声说,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工作人员的惊呼。
傅谦尘反应极快,立刻冲出帐篷。
景玫紧随其后,看到不远处一个临时存放架因积水软化地面而倾斜,上面的文物箱正摇摇欲坠。
“小心!”傅谦尘大喊,但已经晚了。
存放架轰然倒塌,最上面的一个木箱直奔景玫而来。
她本能地抱紧手中的银壶,转身用背部准备承受撞击。
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个温暖的身体从侧面将她整个笼罩,同时一只手臂挡在了她头顶。
木箱重重砸在他的手臂上,然后弹开落地。
“傅谦尘!”景玫惊呼,转身看到他的左臂被木箱边缘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
“没事。”他皱眉检查了一下伤口,“只是皮外伤。”
但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袖口,在雨水中晕开成淡红色的痕迹。
景玫不由分说拉着他回到帐篷,翻出急救包。
“坐下。”她第一次这么紧张急切,语气也比想象中更加强硬。
傅谦尘出乎意料地顺从了。
在帐篷昏暗的灯光下,景玫小心地卷起他的袖子。
伤口比预想的深,大概有五厘米长,皮肉微微外翻。
“需要缝合。”她说着,已经开始消毒准备。
“你还会这个?”傅谦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景玫没有抬头,“学过一些。”她的手指稳得出奇,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会有点疼。”
“没关系。”傅谦尘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帐篷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只有雨水敲打篷布的声音和两人的呼吸。
傅谦尘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温暖而有力,此刻却完全放松地交给她处理。
当她缝合最后一针时,傅谦尘突然轻声说:“高中时,你也是这样专注。”
景玫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包扎的动作,“什么意思?”
“每次做实验或者手工课,你都像现在这样,全神贯注,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你和你手中的东西。”他的声音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特别。”
景玫的心跳突然加速,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傅谦尘轻轻“嘶”了一声,但没有收回手臂。
“不好意思。”她迅速完成包扎,终于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在帐篷昏暗的灯光下,傅谦尘的眼神深邃而复杂,带着景玫从未见过的温度。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呼吸交织在一起。
景玫突然意识到,他们现在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两人如梦初醒般分开。
景玫假装整理急救包,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
“傅教授!景老师!”苏雯掀开帐篷,“大学实验室已经准备好了,可以随时送文物过去。”
“好,马上安排。”傅谦尘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一刻从未发生过,“景玫,你带着银壶和青铜尊先去实验室,我处理完这边就过去。”
景玫点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当她抱着文物箱走出帐篷时,天边已经泛起微光。
暴雨终于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傅谦尘跟出来,站在她身边。
他们的肩膀几乎相触,却都没有再提起帐篷里的那一刻。
“今天多亏有你。”傅谦尘最终开口,语气平静而专业,“如果不是你的应急处理,那些文物恐怕都救不回来了。”
“团队合作而已。”景玫轻声回答,目光依然停留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而且你指挥得很好。”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初升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大地上,为一切镀上金色的光晕。
“我去准备车。”傅谦尘最后说,转身走向停车场。
“好。”景玫望着傅谦尘远去的背影,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景玫低头看向怀中珍贵的文物,指尖轻轻抚过银壶上细密的纹路,那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气息。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景玫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泥泞的地面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就像她此刻无法平静的心跳。
她想起傅谦尘挡在她身前时毫不犹豫的身影,想起他手臂上那道为她而受的伤,更想起帐篷里那个近在咫尺的瞬间。
“也许有些事,比修复文物更需要勇气吧。”景玫在心里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