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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害怕 ...

  •   大学实验室的灯光比遗址区临时帐篷亮得多。

      景玫将银壶小心放置在防震台上,调整放大镜的角度,仔细检查壶底的铭文是否因雨水浸泡而受损。

      “蒸馏水准备好了。”傅谦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刚调好的溶液。

      景玫接过烧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让她想起帐篷里为他包扎时的情景。

      她迅速缩回手,假装整理额前散落的碎发来掩饰瞬间的慌乱。

      “谢谢。”她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工作,用棉签蘸取溶液轻轻擦拭银壶表面,“氧化情况比预想的要好,铭文基本完好。”

      傅谦尘站在她身侧,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左臂上的绷带在实验室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边缘还隐约透出一点淡红色。

      “你的伤口……”景玫忍不住抬头,“需要换药了。”

      “不急。”傅谦尘用右手调整了一下显微镜,“先处理这个青铜尊,铭文已经有些模糊了。”

      景玫知道他说得对,青铜器一旦开始氧化,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她将银壶放入恒温箱,转向那件商朝青铜尊。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他们几乎没有交谈,全神贯注于抢救工作。

      超声波清洗、化学稳定、干燥处理……每一个步骤都需要精确到秒的操作。

      景玫喜欢这种专注的状态,仿佛世界只剩下她和手中的文物。

      但今天有些不同,她能清晰感觉到傅谦尘的存在,他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甚至身上的气息。

      “景老师,柠檬酸钠。”傅谦尘突然开口。

      景玫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手中的滴管已经悬在溶液上方许久。

      她连忙调整比例,却在递过去时不小心碰翻了烧杯。

      “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去扶,溶液还是洒了大半。

      傅谦尘的反应非常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开,避免被化学溶液溅到。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腕。

      “累了?”他问,声音出奇地柔和。

      景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从暴雨夜到现在的二十多个小时里,她几乎没有合眼。

      “我没事。”她固执地摇头,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休息一小时,这不是商量而是决定。”傅谦尘松开她的手,指向实验室角落的长椅,“那边。”

      “可是青铜尊——”

      “我会处理。”他已经转身继续工作,背影挺拔如常,只是左臂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景玫想反驳,但一阵眩晕袭来。

      她不得不扶着实验台稳住身体,最终妥协地走向长椅。

      坐下时,她看到傅谦尘侧脸紧绷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处理文物的动作依然精准,但景玫注意到他时不时会皱眉,左手几乎不动,只用右手工作。

      景玫应该提醒他伤口需要处理,但长椅的柔软突然变得难以抗拒。

      景玫想着就闭眼一分钟,然后就去帮他……

      “景玫。”

      有人轻轻推她的肩膀。

      景玫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长椅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那明显是傅谦尘的,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

      “几点了?”她慌忙坐起,外套滑落在地。

      “六点了。”傅谦尘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喝点茶。”

      景玫接过杯子,指尖相触时发现他的手烫得惊人。

      她这才注意到他脸色苍白得不正常,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发烧了!”她放下杯子,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触手的温度证实了她的判断。

      “伤口感染。”傅谦尘轻描淡写地说,试图抽回手,“我已经吃了抗生素。”

      景玫强硬地拉过他的左臂,小心揭开绷带。

      缝合的伤口周围红肿发热,有一处已经裂开,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这需要重新清理缝合!”她倒吸一口冷气,“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傅谦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表情让他整个人突然生动起来,不再是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傅教授。

      大学医务室的值班医生被紧急叫来,为傅谦尘重新处理了伤口,打了破伤风针和更强的抗生素。

      景玫全程站在一旁,注意到当医生剪开他袖子时,露出的不止是那道新伤,他的左臂上还有几道已经愈合的旧疤痕,最长的一条从肘部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过。

      “考古现场的意外?”医生走后,景玫忍不住问。

      傅谦尘正在用右手艰难地扣新换的衬衫扣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他最后说,语气平静得有些刻意,“是我上大学时候的事。”

      景玫意识到这是他不愿多谈的信号。

      她上前帮他扣好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脖子。

      傅谦尘屏住了呼吸。

      “青铜尊处理完了?”她退后一步,转移话题。

      “基本稳定了。”傅谦尘的声音有些哑,“八点会再做一次检测。”

      雨虽然停了,但天气预报说傍晚还会有新一□□雨,甚至可能升级为台风。

      “我们得抓紧时间。”景玫说着走向实验台,却被傅谦尘拦住。

      “你去休息。”他语气坚决,“我已经让苏雯安排了学校招待所的房间。”

      “可是……”

      “没有可是。”傅谦尘罕见地提高了声音,“你已经好几个小时没睡了。如果台风真的来,我们需要保存体力。”

      景玫想反驳,但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感让她几乎站不稳。

      傅谦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这个动作让他自己也不稳地晃了一下,看来药物和发烧也影响了他的平衡感。

      “看吧,”景玫苦笑,“我们俩现在谁也别说谁。”

      最终他们达成妥协:一起回宾馆休息几小时,下午再回来继续工作。

      学校的招待所朴素但干净。

      景玫的房间在傅谦尘隔壁。

      她洗了个热水澡,倒在床上时以为自己会立刻睡着,却发现自己异常清醒。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傅谦尘挡在她身前的身影,他手臂上的伤痕,还有帐篷里那句“你很特别”。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从高中同班,再到现在的同事关系,傅谦尘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景玫终于迷迷糊糊睡去,梦里有雨声和模糊的人影。
      —

      下午两点,她被手机铃声惊醒。

      是傅谦尘,说他已经联系好了学校的文物运输车,一小时后将抢救好的文物转移到市博物馆的恒温库房。

      “台风提前了,”电话里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们需要在暴雨前完成转移。”

      景玫匆忙洗漱,在宾馆大厅见到傅谦尘时,发现他看起来比她好不到哪去,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左臂僵硬地垂在身侧,但神情依然清醒锐利。

      “吃过药了?”她问。

      傅谦尘点头,递给她一个纸袋,“午餐。”

      里面是还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

      景玫突然意识到自己饿坏了,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个。

      去实验室的路上,傅谦尘的手机响个不停。

      作为项目负责人,他需要协调各方:大学保卫处、博物馆接收方、遗址区的后续防护。

      景玫听着他简洁有力的安排,不禁佩服他在高烧和疲惫中仍能保持如此清晰的思路。

      实验室里,苏雯和其他几位助手已经将文物妥善装箱。

      景玫逐一检查每件文物的状态,记录在案,最后在交接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和你一起去博物馆。”她对傅谦尘说,语气不容拒绝。

      傅谦尘似乎想反对,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运输车是特制的防震恒温车,景玫和傅谦尘坐在后排,身旁是几个最重要的文物箱。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你以前也这样吗?”景玫突然问。

      “什么样?”

      “不顾自己。”她指了指他的左臂,“在考古现场受伤是常事?”

      傅谦尘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车辆,“习惯了。”

      “那些伤痕……”景玫犹豫了一下,“你大学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车厢内陷入沉默。

      就在景玫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傅谦尘开口了。

      “大四那年,我在西北一个遗址。”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暴雨引发山体滑坡,我和导师被困。救人的时候被落石划伤的。”

      景玫第一次听他谈起这段经历。

      她知道傅谦尘的导师是国内考古界的泰斗,三年前在一次野外考察中意外去世,但从来没有听说过细节。

      “你救了他?”

      “没有。”傅谦尘的右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我没能救任何人。”

      景玫突然明白了他对暴雨的紧张,对文物保护的近乎偏执的认真,还有那些深夜加班的孤独身影。

      她轻轻握住他的右手,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但没有抽走。

      “不是你的错。”她说。

      傅谦尘转头看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但很快又松开。

      “谢谢。”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运输车驶入博物馆地下车库时,外面已经开始下雨。等他们完成所有交接手续,雨已经大得惊人,台风预警也从黄色升级为橙色。

      “你们短时间内回不去了。”博物馆保安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说,“路上好几处已经积水,车过不去。”

      傅谦尘打电话确认,得知大学已经停课,所有非必要人员撤离。

      他们被困在博物馆了。

      保安带他们到三楼的员工休息室,那里有简单的床铺和微波炉。

      “台风一般一晚上就过去,”他说,“你们在这里很安全,博物馆的防洪系统是全市最好的。”

      休息室很小,只有两张窄床和一个长沙发。

      窗外,暴雨拍打着玻璃,风声如同呜咽。
      “你睡床。”傅谦尘将背包放在沙发上,“我守夜。”

      “不行。”景玫从柜子里找出毯子,“我们都需要休息。沙发够大,可以轮流睡。”

      他们简单吃了保安留下的盒饭,然后继续整理白天的文物抢救记录。

      傅谦尘的体温似乎又升高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但他拒绝再吃药,说需要保持清醒。

      “至少躺一会儿。”景玫忍不住说,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被他偏头躲开。

      “我没事。”他固执地说,却在下一次低头记录时明显晃了一下。

      景玫不再废话,直接关掉他的笔记本电脑,拽着他走向沙发。

      “你就赶紧躺下吧!”

      傅谦尘终于妥协,慢慢躺下。

      沙发对他来说太短,腿只能委屈地蜷着。

      景玫找来几个靠垫垫在他头下,又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你没必要这样。”傅谦尘闭上眼睛说。

      “别说话了,先休息会儿。”景玫看着他说。

      但在转身时被他抓住手腕。

      “谢谢。”他再次说到,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

      景玫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傅谦尘的手很烫,掌心有常年拿工具留下的茧,触感粗糙却莫名让人安心。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继续整理记录,时不时更换傅谦尘额头上的毛巾。

      窗外风雨交加,但博物馆厚重的墙壁将大部分噪音隔绝在外,只有雨滴敲打窗户的规律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景玫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迷迷糊糊抬头,看到傅谦尘已经坐起来,正在笔记本电脑上工作。

      “现在几点了?”她揉着眼睛问。

      “凌晨三点。”傅谦尘的声音听起来好多了,“台风眼刚过,雨小了一些。”

      景玫倒了杯水喝,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依然下着,但风势明显减弱。街道上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退烧了?”她回头问。

      傅谦尘点头,“嗯,已经好多了。”他合上电脑,“你应该再睡会儿。”

      “我已经不困了。”景玫在沙发上坐下,与他保持适当距离,“饿吗?柜子里好像有饼干。”

      傅谦尘摇头,却突然说:“你高中时经常带自己烤的饼干。”

      景玫惊讶地看着他,“你还记得?”

      “我还记得是杏仁味的。”傅谦尘嘴角微微上扬,“你总分给周围同学,但从来没给过我。”

      景玫感到脸上一阵发热。

      她高中确实喜欢烘焙,也记得每次想给傅谦尘送饼干时,都会被他冷淡的表情劝退。

      “我以为你不喜欢甜食。”她小声辩解。

      “我不喜欢。”傅谦尘说,“但如果是你给的,我会吃。”

      这句直白的话让休息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景玫不知所措地摆弄着毯子边缘。

      “为什么?”她鼓起勇气问出多年疑惑,“为什么高中的时候你总是避开我?”

      傅谦尘沉默了很久,久到景玫以为他不会回答。当他终于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会发现我有很多缺点。”

      “我不在乎那些。”她说。

      “我在乎。”傅谦尘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眼睛直视着她,“你很…明亮。我不想把你拖进阴影里。”

      雨声中,他们静静对视。

      景玫第一次看清了傅谦尘眼中长久以来的克制与挣扎。

      她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话语都显得苍白。

      最终,她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傅谦尘没有躲开。

      “睡吧。”他低声说,“明天还有很多工作。”

      景玫点点头,却没有松开手。奇怪的是,傅谦尘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听着渐弱的雨声,手指交缠,各自沉浸在无需言说的思绪中。

      当景玫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发现自己靠在傅谦尘肩上,身上盖着毯子。

      傅谦尘坐得笔直,似乎整晚没动过,右手还轻轻扶着她的肩膀防止她滑下去。

      “早。”他低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窗外,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城市上。

      暴风雨真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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