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玫瑰》似慕

2、雨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修复室的落地窗洒进来，景玫将银壶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台上，调整好放大镜的角度。

　　这是她正式开始修复工作的第一天，指尖触碰到千年文物时的那种微妙的震颤感依旧让她心生敬畏。

　　“需要帮忙吗？”

　　傅谦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景玫回头，看见他倚在门框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谢谢。”景玫接过咖啡，温度刚好，是她喜欢的拿铁，加了很多糖。

　　“昨晚睡得怎么样？”

　　傅谦尘走近，目光落在银壶上。

　　“还不错。”景玫抿了一口咖啡，惊讶于他记得自己的口味，“教职工宿舍很安静。”

　　傅谦尘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资料，“这是关于唐代金银器的最新研究论文，可以看看。”

　　景玫接过资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一丝微妙的电流似乎从接触点蔓延开来。

　　她迅速收回手，假装整理头发掩饰瞬间的慌乱。

　　“我拟定了一个初步的修复方案。”景玫调出电脑上的文件，“计划分三个阶段进行，首先是表面清理……”

　　傅谦尘凑近屏幕，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咖啡的气息萦绕在景玫鼻尖。

　　他的目光在方案上快速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你打算完全去除氧化层？”他指着其中一项问道。

　　“对，只有这样才能展现原始纹饰。”景玫解释道。

　　傅谦尘摇头，“但氧化层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完全去除会不会太激进了？”

　　景玫放下咖啡杯，“傅教授，我的工作是让文物尽可能恢复原貌，而不是保留每一道岁月的痕迹。”

　　“我理解，但有些痕迹恰恰承载着重要历史信息。”

　　傅谦尘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坚定。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景玫第一次感受到傅谦尘作为学者的固执一面，与高中时代那个温和的他判若两人。

　　“那我们可以做个折中。”景玫最终让步，“保留部分氧化痕迹，但关键纹饰区域需要彻底清理。”

　　傅谦尘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方案很合理。”他停顿一下，“抱歉，我不是要干涉你的专业判断。”

　　“没关系，这样很好。”景玫真诚地说。

　　她其实欣赏这种专业上的碰撞，这证明傅谦尘并非只是出于私人原因邀请她加入项目。

　　傅谦尘看了眼手表，“我还有课要上，中午再来看进展。”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食堂二楼的小炒不错，如果你中午有空可以去试试。”

　　“好啊。”景玫答应得比自己预想的要快。

　　等傅谦尘离开之后，景玫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银壶上。

　　她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壶身表面的氧化层。

　　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法，稍有不慎就可能损坏脆弱的历史遗存。

　　时间流逝得飞快，当景玫再次抬头时，已是中午十二点半。

　　她伸了个懒腰，惊讶地发现傅谦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书。

　　“你来了多久？”她摘下手套。

　　“刚来。”傅谦尘合上《唐代金银器研究》，正是他早上带给她的资料之一。

　　“进展怎么样？”

　　“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细节。”景玫兴奋地指向壶颈处，“你看，这里有些纹饰被氧化层覆盖了，但应该是连枝花纹，非常精细。”

　　傅谦尘走近观察，两人的肩膀几乎相碰。

　　“确实非常精美。”傅谦尘的声音里带着赞叹。

　　“一起去吃午饭吗？然后你可以详细地跟我说说你的发现。”

　　食堂里人声嘈杂，但二楼教师区相对安静。傅谦尘点了几个家常菜，全是景玫喜欢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景玫很惊讶他连这个都知道。

　　傅谦尘的动作顿了一下，“上高中的时候，在食堂吃饭偶然碰到过你几次，发现你碗里的菜全是没有葱的，所以猜了一下。"

　　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银壶修复扩展到唐代手工业发展，再到各自大学时期的趣事。

　　景玫发现自己笑得比过去几个月都要多。

　　回到修复室后，景玫继续埋头工作。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为室内镀上一层金色。

　　她正专注于清理壶底时，突然发现氧化层下似乎有刻痕。

　　“傅谦尘！”她下意识喊道。
　　突然想起来到傅谦尘下午有会议不在研究所。

　　景玫调整放大镜倍数，小心清理那片区域。

　　随着工作的深入，几个模糊的汉字逐渐显现出来。

　　这可能是工匠或主人的铭文，对确定银壶年代和来源至关重要。

　　她立刻拍下照片发给傅谦尘：“壶底发现铭文，正在清理。”

　　不到十分钟，修复室的门被推开，傅谦尘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位项目组的同事。

　　“真的发现铭文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

　　景玫点头，让出位置给他看。

　　傅谦尘俯身观察，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能辨认出什么吗？”他轻声问。

　　“目前只清理出几个字，‘贞观’、‘匠’、‘李’。”景玫指着已经显露的部分。

　　傅谦尘倒吸一口气，“贞观是唐太宗的年号，如果这真的是贞观年间制作的……”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这可能是我们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唐代银器之一！”

　　整个下午，景玫和傅谦尘一起小心翼翼地清理铭文。

　　随着更多字迹的显露，一段珍贵的历史逐渐浮出水面。

　　这件银壶制作于贞观十七年间，由宫廷匠人制作，是赏赐给某位功臣的礼物。

　　“这改写了我们对唐代早期银器工艺的认知。”傅谦尘的声音因兴奋而略微颤抖，“景玫，你的发现太重要了。”

　　景玫看着他闪闪发光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不仅是因为发现了重要铭文，更是因为能与他分享这一刻。

　　“还需要进一步清理和确认。”她谦虚地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

　　傍晚时分，天空突然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雷声轰鸣。

　　研究所的同事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景玫和傅谦尘还在修复室工作。

　　“暴雨要来了。”傅谦尘看着窗外说，“今天先到这里吧，我送你回宿舍。”

　　就在他们收拾资料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随即整个研究所陷入黑暗。

　　“停电了。”景玫在黑暗中轻声说。

　　手机屏幕的光亮起来，照出傅谦尘的脸。

　　“备用电源应该很快启动。”他说。

　　但几分钟过去了，电力仍未恢复。

　　窗外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看来得等一会儿了。”傅谦尘在手机光下翻找抽屉，“找到了。”

　　他拿出一支蜡烛点燃，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填满了修复室。

　　烛光中，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忽远忽近。

　　景玫突然想起高中时一次晚自习停电，傅谦尘也是这样点亮蜡烛，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书。

　　“记得高中那次停电吗？”她脱口而出。

　　傅谦尘笑了，“记得。你当时在写历史作业，问我安史之乱对唐代手工业的影响。”

　　“你还给我讲了整整二十分钟。”景玫回忆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因为你听得很认真。”傅谦尘的声音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柔，“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对历史有着特别的理解。”

　　景玫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未想过傅谦尘在高中的时候就注意过她。

　　“我只是喜欢听你讲历史。”她低声说，“我当时就觉得你讲得比老师还有趣。”

　　傅谦尘看着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此刻的沉默。

　　傅谦尘皱眉接起电话，表情逐渐凝重。

　　“怎么了？”景玫等他挂断后问道。

　　“是遗址现场打来的，暴雨导致临时保护棚漏水，部分刚出土的文物被水浸泡了。”傅谦尘快速收拾东西，“我现在得立刻赶过去。”

　　“我跟你一起。”景玫毫不犹豫地说，“被水泡过的文物需要紧急处理。”

　　傅谦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点头说：“好，但是外面雨很大。”

　　“没关系。”景玫已经拿起急救包，“文物等不起。”

　　两人冒雨跑向停车场，傅谦尘撑开一把大伞，自然地揽住景玫的肩膀将她护在伞下。

　　这个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景玫浑身僵硬，但傅谦尘似乎全神贯注在赶路上，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

　　上车后，傅谦尘打开暖气，“你会冷的。”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景玫。

　　外套上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景玫默默披上，心跳如鼓。

　　雨水敲打在车窗上，形成一道水帘，将车内隔绝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傅谦尘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侧脸在街灯照射下忽明忽暗。

　　车窗外，暴雨依旧肆虐。

　　景玫知道，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挑战，至少此刻，他们正肩并肩地一起面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