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241】莫罗篇：诀别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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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淌。电视台的走廊，录制棚的强光，公寓里冰冷的空气——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冲野洋子依旧是那个笑容甜美、举止得体的国民偶像，应对着媒体、粉丝和永无止境的工作日程。
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东西已经彻底碎裂，再也无法拼凑完整。胃里那块冰冷的铁仿佛生了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地下车库里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以及口袋里那枚仿佛时刻在发烫的吊坠。
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即使在镜头前完美演绎着开朗活泼，一旦独处，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洞便如潮水般涌上。
她在不经意间遇到了水谷荣升，武田优人曾经提到的后辈，他脸上那种显而易见的、对武田优人“不告而别”的失落和困惑，像针一样刺痛着冲野洋子。
听说他去报警了，但在警视厅的记录里，武田优人只是“因个人原因暂时离职”，再无下文，警方拒绝了这个报案申请。这件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几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没在东京庞大的日常运转中，无声无息。
直到那天下午。
冲野洋子刚结束一个杂志封面的拍摄，回到公司的临时休息室，准备卸妆后前往下一个通告地点。经纪人不在，助理去帮她取快递了。休息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真是难得的片刻清净。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前台的一位工作人员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
“洋子小姐，打扰了。刚刚收发室收到一份寄给您的信件，寄件人写着水谷荣升，看起来有点……特别，公司那边说不可以提前打开，我就直接给您送过来了。”
冲野洋子的心莫名一跳。寄给冲野洋子的信件通常都会经过经纪公司严格的筛选，这种直接送到她手上的情况倒是少见。
她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接过文件袋，展现出完美的微笑，道：“谢谢您，麻烦您了。”
工作人员离开后，休息室的门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她拿着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心跳却在逐渐加速。
一种强烈的不安预感攫住了她。
冲野洋子走到化妆镜前坐下，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了文件袋的封口。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薄薄的两张信纸。纸张是最普通的那种办公用纸，上面的字迹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标准的宋体，没有任何个人特征。
她的目光落在开头的称呼上：
“致洋子小姐：”
仅仅几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她认得这个语气，这种即使通过冰冷的印刷体也能感受到的、克制而郑重的语调。
是武田优人。
是他在……在那之前，就写好的吗？
冲野洋子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几乎要拿不稳那薄薄的信纸。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致洋子小姐：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无法再当面和你交谈了。原谅我突然的告别，请不必为此感到悲伤或负担，这是我基于自身信念和职责做出的选择，与你无关。”
开篇的直接和冷静让冲野洋子感到窒息。对方似乎早已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
“写下这些文字，并非为了诉说过去或表达歉意。只是想尽我所能，为你铺设一条或许能通往光明的路。我知道，‘自由’这个词对你来说可能早已变得陌生甚至奢侈，但我仍然希望你能拥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冲野洋子的眼眶开始发热，视线微微模糊。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逼退那不合时宜的脆弱，继续往下读。
“之前向你提及的‘计划’，并非虚言。它真实存在，并且已经启动。相关的详细步骤、联络方式、安全屋地址以及你需要熟记的身份背景资料，都存储在我交给你的那个吊坠芯片中。读取需要特定的解密程序，触发方式是同时按压吊坠两侧的羽翼三秒，然后将其靠近任何一部开启蓝牙的手机，会自动弹出加密链接。密码是我卧底在报社后，第一次在电视台走廊单独相遇你的那天的日期，六位数。（希望你还记得）”
他竟然……连这种细节都记得。那天只是极其偶然的一次碰面，武田优人抱着一摞文件，而冲野洋子刚好从录音棚出来，匆匆点头擦肩而过。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对他微笑。
“联络人是我的同事，栗园千绪。你可以完全信任他。他知晓你的全部情况，也明白这其中的风险。一旦你决定启动计划，他会负责后续的一切安排，直到你安全离开日本，获得新的身份和生活。”
信的内容极其务实，条理清晰，像一个冷静的行动手册。但字里行间，冲野洋子却仿佛能看到他写下这些文字时，那紧蹙的眉头和专注的眼神，看到他如何竭力地将所有可能的风险和对她的保护考量到极致。
“新的生活或许不会很容易，需要告别过去的一切，包括你的名字、容貌和现有的成就。这会很艰难。但请相信，活着本身就拥有无限的可能性，远胜过凝固在黑暗里的永恒雕像。”
他的笔触在这里，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属于“武田优人”个人的、温和的劝慰。他理解她的挣扎，理解她可能对“冲野洋子”这个身份的不舍，但他更希望她能活下去。
“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毕竟，最初我决定做警察，就是为了要救人的。保护公民，引导迷途者回归正途，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而你，洋子小姐，你值得拥有站在阳光下的机会，值得拥有无需伪装的笑容和真正平静的生活。”
“最后，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和可能给你带来的困扰。也请……务必保重。”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冲野洋子拿着信纸，呆呆地坐在化妆镜前，久久无法动弹。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双总是盈满笑意、被誉为“拥有整个星河”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那冰冷的印刷体字迹。
他没有责怪她。
他甚至没有在信里留下任何可能暴露她、或者让她陷入更危险境地的信息，也没有真的指望她为公安带去什么样的情报。
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冷静地、周密地，为自己的死亡做好了铺垫，只为给她这个他试图拯救的对象，留下一个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与你无关。”
“这是我的选择。”
“你值得。”
那些简洁而克制的话语，像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剖开了她层层包裹的、冰冷坚硬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早已千疮百孔、惶恐不安的灵魂。
冲野洋子想起地下车库里，他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托付。
原来那不是错觉。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将冲野洋子吞没。你猛地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化妆台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袖口。
原来，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真的曾有人，试图为她点亮一盏微弱的灯。
即使那盏灯，最终是用他自己的血肉点燃的。
而她，亲手熄灭了它。
哭了很久，直到眼睛干涩刺痛，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冲野洋子缓缓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眶通红、狼狈不堪的女人。
她拿起那两张被泪水浸得有些皱褶的信纸，走到洗手池边，点燃打火机，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掉那些字句，吞噬掉他最后的嘱托和温柔，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被水流冲走，不留一丝痕迹。
她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然后，她重新坐回化妆镜前，拿出化妆品，开始一点点，仔细地，重新描绘“冲野洋子”的面具。粉底遮盖住苍白的肤色，腮红扫去泪痕，眼线笔勾勒出明亮的轮廓，口红点缀出完美的微笑。
当她放下口红时，镜子里的人已经恢复了光彩照人、无懈可击的国民偶像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冲野洋子深吸一口气，手指下意识地伸进口袋，紧紧握住了那枚冰冷的银色吊坠。金属的寒意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栗园千绪……
证人保护计划……
新的生活……
这些词汇在她脑中盘旋，带来一丝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悸动。
但此刻，还不是时候。
冲野洋子站起身，拿起手包，脸上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微笑，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向外面等候的助理和经纪人。
“久等了，我们出发吧。”
她的声音甜美依旧，听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口袋里，那枚承载着一个人最后心意的吊坠，被她握得滚烫。
而寄往日卖电视台的那封诀别书，如同它主人的结局一样，在这个庞大的都市里，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悄然沉没。只有读信的人，将它刻入了骨髓，融入了一场无声的、漫长告别。
作者有话说
第243章 【241】莫罗篇：诀别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