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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239】莫罗篇:逼近的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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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野洋子独自坐在那间餐厅里——上次和武田优人一起来的那家。银匙无意识地刮过盘沿,甜点早已失去了刚端上来时精致的形状,融化的奶油像一片朦胧的雾,腻在瓷盘上。
她其实尝不出什么味道。
记忆却比味觉清晰得多。
那天醒来时,身下是陌生的榻榻米,空气里泛着老式和室特有的、微潮的木质气息。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只有都市遥远的光晕漫进窗棂。
武田优人就坐在不远处。
灯将他侧影拉得很长,沉默地投在纸门上。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一字一句交代她昏迷后发生的事。可冲野洋子看见他攥紧的拳,指节绷得发白;看见他垂着眼,灯光落进他眼底,却照不亮那片沉郁的挣扎。
他说,他没有上报。
说这句话时,他倏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注视。仿佛这不是赦免,而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直视的背叛。
没有解释,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句“为什么”。他只是站起身,替她拉开门。晚风猛地灌入,带着东京夜晚冰凉的、尘土与霓虹交织的气息。
冲野洋子走向那片夜色,他没有拦,也没有再说话。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
光和那个沉默的、悬而未决的选择,一起被关在了身后。
她知道,他们都没法像之前那样轻松地见面了。
也再也见不到凯利梅尔。
冲野洋子微微收紧捏着勺子的力度,压抑心中的悲伤,她不知道凯利梅尔为什么要替她去送死,如今组织只公开了凯利梅尔背叛的消息,却没有通缉她,冲野洋子不敢去细想这是否是因为BOSS已经派了更强的组织成员秘密行动。
她觉得是自己害得凯利梅尔声名俱毁,害得武田优人背叛了他从小的梦想。
可是她没有偏偏又没有太多时间能用在悲伤上,她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也不想心甘情愿的沉沦——赎罪也好,物尽其用也好,她想要拿到更多组织的情报,也好为他们做些什么。
手机的铃声响起,刁钻的上司又给她传达了新的命令,催促着将自己手下为数不多的成员集结,冲野洋子将一切情绪收敛,拿起手机下楼结账。
...
日子像被调成了静音模式。
冲野洋子依旧在电视台、录音棚和拍摄现场之间流转,镁光灯下的笑容练习得越来越熟练。台本上的台词、导演的指示、粉丝的欢呼……所有这些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她耳里时只剩下模糊的嗡鸣。真正的世界,那个属于“莫罗威士忌”的世界,沉寂了下去,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背景里低吼。
组织有一段时间没有立刻给她新的任务。这种短暂的平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审视,让她自己咀嚼那份不安与恐慌。她照常出席综艺节目,在镜头前因为嘉宾的蹩脚笑话而掩嘴轻笑,在美食环节真诚地赞叹厨师的手艺,但胃里总像是塞了一块冰冷的铁。
偶尔,在节目录制的间隙,或者深夜独自回到公寓时,那双挣扎的眼睛会猝不及防地撞入冲野洋子的脑海。武田优人。他没有揭发她。那扇在她身后合上的门,隔绝了光,也似乎抽走了她周围空气的一部分。
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卧底在报社的公安和女明星自然也没有什么偶遇的机会,也许他们的一切已经结束了,冲野洋子心情复杂地想到。
一条加密信息终于还是抵达了莫罗的手机,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只有一个时间和地址。任务来了。
地点是一个私人画廊的开幕酒会。目标是一个与组织有过合作、却最近试图将某些东西泄露给海外买家的艺术品掮客。莫罗的角色并非动手的人,而是“眼睛”和“耳朵”。她需要利用她的身份自然融入会场,确认目标状态,留意异常,并在必要时制造一个小小的混乱,为真正的行动组创造时机。
莫罗穿上了一条不会出错的黑色小礼裙,戴上经纪公司准备的、并不起眼的珠宝。看着镜子里自己光彩照人,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块冰冷的铁更深地压入心底。
酒会一如既往的虚伪和喧嚣。香槟气泡碎裂的声音,人们压低音量的谈笑声,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莫罗周旋其中,与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点头致意,回答着千篇一律关于近况和工作的问题。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锁定那个略显臃肿、正与人高谈阔论的目标。
一切都很顺利。目标毫无警觉。莫罗甚至能隐约听到行动组人员通过微型耳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他们已就位。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猛地一滞。
在人群的另一端,靠近入口的地方,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刚步入会场。武田优人。他穿着合体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与主办方之一握手寒暄,身旁跟着略显局促的水谷荣升。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前来拓展人脉的年轻精英。
莫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一停。他怎么会在这里?以她对武田优人的了解,武田优人绝对会以自己身份被察觉为由向上申请换人追查莫罗,为什么他还会出现在这里!
耳麦里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是询问进度的信号。莫罗猛地回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一杯香槟,指尖冰凉,她必须集中精神,不能自乱阵脚。
她尽可能背对着那个方向,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投注在目标身上。目标开始移动,向着露台走去。机会很好。她对着袖口的麦克风,用气声报出目标的移动方向。行动即将开始。
然而,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她的脊椎爬升。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再次瞥向武田优人的方向。对方并没有融入人□□谈,而是站在相对僻静的角落,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会场。那眼神,绝不是来社交的眼神。
他也在观察。
莫罗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他是为自己而来?还是为了别的什么?难道公安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与组织有关联的场合,这也许是武田优人的另一个任务。
不能再犹豫了。目标已经走到了露台的边缘,背对着会场。耳麦里传来最后确认的叩击。
莫罗必须做出选择。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武田优人一定不是冲着她来的,也不知是公安的任务,还是单纯的巧合,但他们之间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让这场任务的负责人琴酒察觉。但如果因为她的迟疑导致任务失败……琴酒的脸,那双毫无感情的绿色眼睛,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莫罗还是决定继续计划,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是不经意地,手一抖,半杯香槟尽数泼洒在身旁一位女士昂贵的礼服上。
“啊!非常抱歉!”莫罗惊呼出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愧疚,瞬间吸引了周围一小片人的目光。
短暂的骚动恰到好处地发生了。那位女士的惊叫,周围人的注目,侍者匆忙赶来的身影,完美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视觉和注意力的盲区。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露台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几乎被淹没在室内音乐中的重物落地声。
莫罗的心跳如擂鼓,一边连声向那位女士道歉,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露台。目标不见了。行动组得手了。
她再看向武田优人刚才所在的方向。他也正看向你这片骚动,眉头微蹙,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但并未有任何特殊的举动。
很快,他移开了目光,继续扫视会场,仿佛在寻找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警卫开始向露台方向移动,人群开始窃窃私语。酒会的和谐氛围被打破了。
莫罗趁着混乱,再次向那位女士道歉并留下经纪人的联系方式后,迅速脱身走向洗手间,锁上门隔——直到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她才敢大口地喘息,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
任务完成了。但她不知道自己是成功掩护了行动,还是成功掩护了自己。
那次之后,她更加谨慎。尽力扮演好“冲野洋子”,将所有的疑虑和恐惧死死压住。武田优人没有再出现在她所出现的活动场合,仿佛那次的相遇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但组织的联系并未减少。任务间隔变短,要求变得更为模糊和危险。她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逐渐收窄的钢丝上,两侧都是深渊。
有时是让她利用明星身份接近某个难以靠近的目标人物,套取信息;有时是让她在某个重要场合出现,成为时间证人;有时甚至只是让她将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放在某个指定的地点。
莫罗从不问原因,只是执行。每一次任务结束后,那块胃里的铁仿佛就又沉了一分。
她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梦里是那间和室,武田优人沉默地坐在灯光下,但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变成了琴酒的冰冷的绿色,没有言语,只是看着她。然后门在身后关上,再也打不开。
...
平静终于被彻底打破。
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莫罗刚刚结束一个电台采访,正准备离开。手机震动,一条新的加密信息。发信人的代号让她指尖一凉——是琴酒越过朗姆直接向她下达的指令。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个车牌号和一句话:“确认车主近日行踪及常去地点。隐蔽。——Gin”
那个车牌号,莫罗只需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武田优人的车。
巨大的恐惧瞬间将她吞没。他果然被注意到了。是因为那次行动的巧合?还是公安那边有什么动作引起了组织的怀疑?或者……只是组织例行公事地排查所有可能接触到核心成员的社会关系?
莫罗不知道,但琴酒的命令不容置疑,更不能表现出丝毫犹豫。
接下来的几天,莫罗动用了所有她能想到的、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接近武田优人。她以“偶遇”老同学的名义,向他在日卖报社的同事旁敲侧击地打听;利用参加活动的路线,“顺便”绕到他公寓和常去的警察厅附近街区;甚至以“粉丝似乎有跟踪行为”为借口,向经纪人抱怨,间接获取了一些公司掌握的、关于近期出现在她活动地点周边的车辆信息——其中果然有那辆车牌的零星记录。
每一次信息的确认,都像在莫罗心上割了一刀。她尽可能冷静地整理着时间、地点、规律,将它们加密发送出去,文字简洁、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她祈祷这些信息看起来无足轻重,祈祷琴酒会因此失去兴趣。
但指令还是一个接着一个下达。
慌乱之中,她终于还是向田纳西打听了这个不合时宜的任务的缘由——武田优人的公安身份在组织暴露,本来一个实力一般的警察并不值得组织专门去对付,可是他咬的太紧了,让琴酒感到了厌烦。
莫罗险些冒着暴露关系的风险去暗示武田优人,但田纳西制止了她的行为——组织早已查清莫罗与武田优人进入组织前的关系,调查任务交给莫罗,本就是在逼她与过去决裂。
如果莫罗在这个任务中暴露出任何问题,他们都会被组织处理掉。
“虽然我并不认识他,但我觉得,他一定不希望你们会是那样的结局。”田纳西尽可能地提点着莫罗...当然,这也是Boss的意思,田纳西很清楚,Boss这是在逼莫罗做出选择,哪怕田纳西并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但他还是尽可能劝说莫罗冷静。
莫罗想明白自己的任何行动都只会成为武田优人死亡的催命符,她只能祈祷着,武田优人能自己察觉到危机将近,远离组织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