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浅行》提风吟

42、公堂 危急时刻

　　长空万里，晴云多变。微风送爽，日光朗朗。

　　这么多天来，还是李行默第一次瞧见这么明媚太阳。

　　虽然只是一会。

　　不多时候，他就被官兵押送着，送进公堂里。路过门口的时候他淡淡扫了一眼，门口的人都是些生面孔，看了也白看，但就在他目光收回去的时候，他忽地瞥到个眼熟脸。

　　生得五大三粗不精致，模样狂放又狡诈，一看便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样的面孔李行默每一个都记得清楚，这个自然也是——这是赵收。

　　浮川赵家。

　　赵家人都来了。李行默不禁冷笑，李易竟能做到这份上，将赵家千里迢迢从浮川请来。他明白李易的意思，赵家除去本地的生意，还在大繁各地开有镖局，所以论护卫的实力，赵家也是一等一的。

　　他们没法在明面上调更多的官兵来，就暗地里将皇都附近镖局的镖师调来在附近待着。镖师他没见着，但是赵收在这，估计也远不了。

　　他心下有些沉了，虽然知道那三家会玩这样的把戏，可是真要这样了，他还是不免有些难过。

　　他自己倒无所谓，可是……

　　太阳愈发地刺眼了，风渐渐小了。日上三刻，官兵押着他进去公堂里，不多时候，丞相，奚家，赵家，人陆陆续续地来齐了。

　　然而却是还未开始，所有人都在等，因为今天还有个人物会来。

　　人们都心知肚明的，是皇帝。

　　太监在公堂外高喝，从外面传进来，公堂里的人齐齐跪倒在地，应和着，直到皇帝有言，众人平身，才千恩万谢地起了。

　　此时三家，皇帝，负责审判的官员都到齐了，一声惊堂木响起，便算是正式开始了。

　　官员问什么，李行默便答什么。眼见着人证，物证接连上来了，他一边暗自叫着无趣，一边将眼帘垂下来，似有若无地瞥着台前的这些人。

　　李家，奚家，赵家……莫不是三家唱戏，整整齐齐么。且看那旁边人，眼中神采皆无，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做戏，那做的是全套。眼中之人无一是旁观者，全在这戏里头，没有半分差池。而那观戏者——

　　显而易见，只皇帝一人。

　　李行默有些躁了，对着李易，他还是真的很难冷静下来，眼看着案子到了收尾的时候，李易眼中的笑意就要掩不住了，官员问李行默道：

　　“你可认罪？”

　　李行默抬头，公堂之内，无数双眼睛皆瞅着他。偌大的公堂，所有人都在陪着笑演一出戏，演的好了，就算过去了，毕竟，因此而遭受处罚的，只有他李行默一人。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这个时候还没有消息的话，估计到结束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如此一来，横竖，都只有一个结果——

　　无非是死。

　　总归是有些遗憾的，就这么死了的话。李行默神色黯然地想着，他一开始就做好了死的准备，可是这时候却和设想不太一样了。

　　尽管他不后悔。

　　他闭上了眼睛，低下头去，这样，倒不如胡闹一通算了，反正横竖，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不认罪。”他缓缓将头抬起来，嘴角慢慢地有了弧度，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李易眼中的笑意骤然间消失了，奚家家长猛地站起来了，赵收神色紧绷，身影蠢蠢欲动，其他的人，则是呆若木鸡，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了——包括手中拿着惊堂木的官员。

　　全场仍是冷静的，只有皇帝和李行默。

　　李行默心里另有一套说辞，这套说法，能让为官数载的李易转瞬间成为皇帝的眼中钉，与他当初设想的一样，鱼死网破，最坏的结果。

　　所幸，一切还未跳出他的计划之外。

　　果然，接下来，皇帝发话了：

　　“人证物证具有，你为何不认罪？”

　　李行默抬头看去，一下子就对上了皇帝的视线。这样的眼神让皇帝觉得熟悉——这么久，这么多事过去了，哪怕是在公堂这样的环境，要他死这样的情景下。这位年轻人眼中的野心依旧在。

　　李行默对着皇帝的眼神，定了定神，张嘴就要说——就在这时，公堂之外忽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片刻，一名官兵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还未走进公堂两步，就连忙行礼说话，公堂内所有人都朝他看去：

　　“不，不好了。”官兵边说边喘气，似乎是跑得太快了，他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剩下的话挂在嘴边说不出口。

　　“何事如此惊慌？”最后，还是座下的李易首先站起来发问。

　　“是，是二皇子殿下，带着侍卫硬要闯进来，说有东西须得皇上即刻过目，属下怎么拦也拦不住。”

　　这下，皇帝也有些坐不住：

　　“他人呢？”

　　侍卫喘息了片刻，又立即接着：

　　“刚才，刚才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一堆人，同二皇子殿下打斗起来，现在，现在就在这外面。”

　　果然，细细听去，门外传来阵阵打斗声，门内的赵收有点急了，几欲站起来，被李易用眼神暗示着好歹坐住了。这时候，门外又传来向里头的急促的脚步声，屋内之人的神色接着紧绷起来，皇帝身旁的太监大声喊着护驾，护驾。不多时候，又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进来了：

　　“梁宁呢？”皇帝神色淡淡地瞥了一眼进来之人，是个侍卫。

　　“殿下，殿下他被一伙来路不明的人拦住了。”

　　“那你喊什么？”还以为是没拦住，赵收实在没坐住，猛地站了起来，眼下这侍卫回答得与刚才别无二致，可谓好叫他虚惊一场。他定了定神，坐了下去。

　　“属下，属下不是要报这个……”侍卫本就受惊，在里头又叫赵收一番盘问，结结巴巴地没了下文，等他理清思路正要张口，只听得门外忽的传来“嘭”得一声，一个寻常打扮长相结实的人从门外飞进来，直直躺在公堂正地面上，没有动静的模样。公堂之上的赵收顷刻间认了出来，这是赵家镖局的镖师头子。

　　于是刚坐下去的他又站起来了。

　　“怎么回事？”李易瞪眼瞧着那人，强装镇定地站着，然而面上的表情难掩他心中的惊慌，他面目是可憎的，往下看去，手微微颤动着，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乱了，全都乱了。本来今天这事一过，旧事就不必再重提，他李家至少能坐享几十年荣华富贵。可现在……

　　对面的奚家家主无神地看着前方，毫无动静。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眼下，门外一片混乱，而里面，还没人把情况弄清。

　　忽然地，在那镖师跌在公堂正地面后的一会，从门外闯进来一个身影，手上提着一柄剑，目光如炬，眼神似刀，身形翩翩，若不是面庞还是那张，李行默真要认不出来了，他微微有些愣神，还有些意外——踏入公堂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梁萤。

　　“伏欢！”进来之后他就在找李行默的身影，这时候正与他目光对上，多日未见，梁萤心里多的是欣喜。

　　李行默看起来精神不错的模样，梁萤有注意到，他好像比那日见他时多长了一些肉。

　　这是尤为不错的。他想。在确认李行默人没事之后，他的目光转向大堂正中央的人——他的父皇。

　　皇帝的眼神尤为错愕，尤其是在对上梁萤的目光之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梁萤先向他行礼，恭敬道：

　　“父皇。”

　　随后，也未等他父皇开口，他的手中忽地多出了一份信，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信，确认没拿错，便接着抬头对上皇帝，双手将信做出呈上的姿势：

　　“这是您要薛司谏调查的关于皇宫案发当日的所有东西，还望父皇亲自查看。”

　　“他早调查出来了？为何不亲自见孤？”皇帝诧异，他说是让薛时不上朝，可关于这件事，他暗中留了条通道给薛时，若是早调查出来了，怎……

　　“薛司谏不便见您，遂拜托儿臣将信呈上。”梁萤如此说，皇帝也明白了。明面上看，是他不让薛时见他，可此时这么说，那就说明，他暗中留给薛时的通道，也叫人堵上了，而这，是谁，大概是信上有名的。

　　顿时，皇帝的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能切断他与宠臣之间的联系，这么大的本事，无非座下这二位，还是说……宫里？

　　但眼下梁萤能拿着这封信来见他，这事就有些转机了，他不急着接信，而是问道：

　　“他人呢？”

　　“他……”梁萤还未说道什么，忽然之间，一道身影劈地向里冲来，未见其人，却闻其声：

　　“在这。”

　　一道女声。

　　赵收心里一惊，这声音有些过于耳熟了，莫不是浮川的那位今日也在这？他定睛去看，正见大堂正中间立着一名女子，眉目之间闪着英气，此时正敛起方才进来之气，身形向前，向皇帝行礼：

　　“兰家兰飞絮，参见皇上。”

　　紧接着，从门外又走进来一道身影，手中握着把折扇，也向皇帝行礼：

　　“臣薛时，参见皇上。”

　　门外的打斗声消失了，一时之间，整个公堂之内只回荡着这两道声音，台上之人如何且不知，但皇帝的神色动了动，随即张口说道：

　　“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