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撞见 日子忽然变 ...
-
日子忽然变得沉闷,狭长,且无趣。
风平浪静的皇宫里头,梁萤总喜欢扒着窗口往外张望。宫里一定是安全的,因着上次皇上遇袭的原因,皇宫的防卫增强了不少,现在的皇宫里,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但是,总是没什么意思。梁萤想。回来之后不必再过在外面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吃喝接皆有人送,做点什么也有专人伺候着,并且,也没再要他读那些颇无趣的经书,日子舒坦得望不到波折。
这是平常令人生羡的日子,也是皇上想让他待的日子。梁萤明白了他父皇的心意,那日的促膝长谈,果真不是什么平常的交流。他父皇多精的人,大概是察觉到太子和他皇兄之间有什么,才会急着把他找过去聊天,为的,大概就是探探,他有没有他们的那些心思。
他是没有的。
所以他父皇没有为难他,还给他安排上好吃好喝伺候着。只是,梁萤顿了一下,望向窗外的眼睛向窗内自己的手边看去,他的手上握着一块之前在宫里常吃的糕点,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口糕点没有之前吃的那么香甜了,不如外面,宁州,浮川,玉山,一点也不如。况且,皇宫里总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他自己喜欢极了外面的那种热闹,再回来,只觉得无趣。他想着,他虽舒坦,却不自由。皇宫里,他父皇盯着他,皇宫外,那两家的人又盯着他。现在的平静只是现在的,他的面前有一个雷池,但凡他越步一点,只要一点,麻烦便会接踵而来。
然而——
“谁?”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宫里出现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声音。
本来,应该是什么声音也没有的。
他让所有下人都出去了,宁可要空荡荡也不要有人过来,可这个时候,又怎会出现脚步声呢。
手慢慢下落到腰间——那里挂着佩剑,身子,慢慢向声音的来源处转过去。脚步声愈发明亮起来,他心下有些不安,把头抬起来,面前出现了一个身影——
沉渊。
被禁在宫里的只有梁宁,沉渊倒是可以四处走动。
只是就算是沉渊,也有人盯着,这个时候他来,实在是冒险,不过就算是这样,沉渊的到来,也叫他好生惊喜了一番。
“叶大哥。”梁萤顿时放松了警惕,顿在原地喊了一声。
“殿下。”沉渊远远地回了他一句,随后朝他走来,梁萤猜测着他今日来这里的理由:
“我哥找我?”
理所应当地,他以为沉渊会接着说下去,没想到沉渊摇了摇头,梁萤疑惑地皱了皱眉:
“那是?”
沉渊微微欠了欠身子,眼睛盯着梁萤看,沉声说道:
“是在下。”
梁萤望着他,琢磨着,沉渊接下去说道:
“在下有一事相求。”
“是伏欢。”
——
奚良已经好几日没有去薛时府上了,就跟自己猜的差不多,薛时想。奚良的性子他明白得很,要是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就会像做错事的小猫那样羞愧得恨不得原地消失,前几日他一日不在便要到处寻着,当时去玉山的时候还想着要跟过去,这时候却不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东西,是他拿走的没错。
其实这也很正常,他毕竟姓奚,关于自家的东西,还是那样的东西,要是不拿走,那才怪了呢,这么说的话,倒是他那天大意疏忽了。
薛时拿着扇子走出门去的时候,正是早上,他走的方向是街上的一家面馆,薛时是南方人,身在皇都,偶尔心情惆怅的时候会想念家乡的美食,开在皇都大街上的这家面馆正合了他的心意。
现在正是饭点,面馆里的人很多,在一楼都找不着座位,无奈之下,他只好端着面碗上二楼去。
薛时找了个离楼梯口近的位子,坐下,面前的碗中,清油荡在碗中微微泛黄,葱绿撒在白面上,热气从碗中缓缓升腾,薛时的心情稍微好些了,他将扇子摆在一边,拿起筷子就要吃起来。
然而怪他多看了一眼。
透过飘在面碗上空的蒸汽,薛时看见对面有个人吃面吃的正香。本来也就是随便看一眼,可那人吃的模样是真可爱,他又忍不住去看了好几眼。
这一看,还真眼熟。
薛时想起来,前些日子他的奏折被皇上退回了好几次,那正是苦闷的时候,他是这家面馆的常客,有几次奚良一大早便来找他,他正要出门吃面去,见他来了便带他一块了。
请他吃的正是这家。
奚良一个皇都人,对这种带有鲜明南方特色的面食却格外感兴趣,好几次吃干净了都还要再续上一碗。
想着,薛时有些好笑了。奚良躲着他却没什么用,刚出来这不就撞上了么。他的眼神越过热气向对面的人飘去,对面的人仿佛感应到了似的,吃面的动作忽地一滞,抬起头四周张望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就在他看完准备接着低头吃面的时候,忽然之间他找到了盯向他的源头。
那雾气缭绕的面碗后面,映着一张熟悉的笑脸,往下看,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扇子,手腕翻转,扇子柄正对着自己。
奚良大惊失色,急忙吞完最后一口面,将筷子向桌上一掷,匆匆抹了把嘴巴,心虚地向楼梯口跑去。
然而还没等他跑到楼梯口,对面的人就先他一步站过去了。不怪他,薛时选的就是离楼梯口近的位子,任奚良跑得再快也没用。
薛时将扇子握在手里轻拍两下,目光转向奚良,直直盯着他,脸色柔和下来,笑道:
“奚良。”
奚良眼见着路被堵死了,自己想走走不了,连忙转身向后退,余光却瞥见薛时的步子一步步向他走来,心下正着急,没看见脚下横了把椅子,一个不小心,脚下绊着摔了出去,眼看就要磕在地上,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了。
拉住了,奚良却更慌了。于是也顾不得身上疼不疼,一把甩开那人的手就往楼下跑去。
薛时有些无奈,却也只好跟上去。
楼下照例还是很热闹的,奚良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穿梭,好几次险些撞上小二手中的面。他看准了大门,一个箭步飞出去,街头巷尾乱窜着,眼前走马观花一样掠过许多,直到跑进了一个死胡同里。
前面没路了。
奚良神色紧张地望着前面的墙壁,剧烈地喘着气儿,刚吃完饭就跑这么多路,他感觉他的胃里要翻江倒海起来,连忙扶着墙壁缓缓,这才没吐出来。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子,本以为会看见薛时,没想到身后空无一人。
他顿时放松下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其实他是馋这家面馆好久了,和薛时一起来吃了几次之后便念念不忘,本来打算下次再缠着薛时请他吃,结果有了那件事,他自己觉得没脸见薛时,于是忍了好些天,实在忍不住了才跑出来吃的,结果不巧,正好碰上。
还特地选了二楼的座位呢……哪里知道会这么巧。
等不那么难受的时候,他慢慢站起来向胡同外面走去。日光是从胡同外面照进来的,迎着一抹光,他恍惚间看见胡同口站着个人影,手里握着扇子,神色淡淡地向胡同里面看,似乎在等什么人。
那是薛时。
奚良心里一惊,佯装无事地掠过薛时,脚下又想一跑了之,正当他准备走时,身后响起了薛时的声音。
“奚良。”
声音魔咒似的在他耳边弹开,奚良脚下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心里的愧疚愈发浓烈起来,仿佛阴影般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越是这样,他就越发想要逃离。
但是,他的步子忽然变得有些沉重,迈不开了。正这时候,薛时在他后面又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模样:
“奚良,我跑不动了。”
奚良也跑不动了。他顿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想了许久,才缓缓低着头转过身,低低地应声:
“薛大人。”
薛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也没说出来一句话。平日里的口才多好,这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件事么,先不提罢。
良久,薛时缓缓走到奚良身边,看他将头抬起来了,才玩笑似的说一句:
“想吃面怎么不来同我一块,莫不是想一个人偷吃么。”
“薛大人,我……”
“那家面馆的面是免费续的,你若是担心将我吃破产了,那倒也不必。”
奚良忍不住笑出来,可他很快又陷入了同刚才一样的困境里,那么那件事呢……
“行了,追你追半路我面都没来得及吃,估计都被收走了,你再跟我回去请我吃一碗吧。”
奚良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直到薛时用扇子轻拍了他一下,他才大梦初醒似的反应过来,暂时也将那件事情向脑后跑去了,鬼迷心窍似的说了:
“好。”
薛时不提,他也不提,他不知道薛时是什么想法,但眼下,他已不自觉地将步子向着薛时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