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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几分缘分 直到天色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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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李行默才回去了客栈里。一路走下来,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灯火,到了尽头便是客栈了,以往到了晚上,这里几乎不留灯了,今天那里的灯却格外明亮。
李行默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提了盏夜灯,时不时东张西望着,这身影他眼熟极了,是梁萤没错。
要不是身上还疼的厉害,他定是想要走快些,灯火忽明忽暗的,是梁萤在左右摇晃着灯火,似乎是很着急的样子,再近些,再近些就看见了,他想。然而也未等他靠近,梁萤就看到他了,还向他招手,高兴地喊道:
“这里,伏欢。”
李行默走得慢了,梁萤却等不及,直接跑过来了,灯火映在李行默身上,一片柔和的模样,梁萤望着李行默,是他熟悉的模样了,他正欣喜,但很快发现,李行默受伤了。
面上是极虚弱的模样,眼睛还算有神采,但是嘴角的血迹却还没有擦干净,梁萤刚要开口,李行默先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了。
“早上听得楼下有小贩叫卖糕点的,知道你喜欢吃这个,便想着去买了给你,甜口的,玉山不常见。”
梁萤心里动了动,但他现在关心的却是李行默的身子,他接过李行默手中的点心,那手也抖得厉害:
“你怎么伤得这么厉害?”还有,早上怎么招呼都不打就跑掉了。
但是梁萤只好意思问一个问题,他怕问多了李行默烦他,尽管,李行默不是这样的人,至少对他是不会这样的。
李行默笑了笑:
“下楼的时候那小贩已不见了踪影,想着下都下楼了,便四处逛了逛,好不容易才寻到一家开着的糕点铺子。”
“回来的时候,遭到流寇了。”
玉山多流寇,这件事梁萤自己从李长辛那经历过,沧月也同他讲过,如今又在李行默身上重演一遍,可见,已是到了可怖的程度了。
“还好,这糕点给我留下了。”
李行默从梁萤回了客房,梁萤从自己的客房跑过来,查看李行默的伤势。半夜寻不到郎中,他就自己张罗着给李行默包扎了,揭开他的衣服,他才看见里面伤的更厉害。
破皮的,那都是轻的,伤重得没法看,李行默本就是拖着病身子了,如此这番,他还是自己走回来的,这又叫梁萤好一番心疼。
更何况,是为了给自己买糕点呢。
“这流寇太可恶了些,改天叫我碰到他们,定是要他们好看。”李行默笑了,但他太疼了,笑着笑着却又转成了苦连,眉头锁着,很不舒服的模样。
“你别出去了。”他忧心地替李行默擦着伤口,热敷,好叫他好受些,说起话来倒有些埋怨的模样了:“这糕点又不是非吃不可。”
李行默被他逗笑了,然而他一笑就发疼,一疼就嘶地喊了,梁萤道:
“别笑了,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笑就裂了。”
李行默好不容易将笑憋了回去,问他:
“你离开皇都多久了?”
“不知道,但是应该很久了吧。“梁萤随口说着,他到外面同李行默从宁州到浮川,眼下又在玉山,四处奔波地,忘了时间的概念。
“三个月了。“李行默说。
“你记得?“梁萤眼睛亮了,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李行默却记得他何时从皇都出来的。
“嗯。“李行默阖了阖眼,没说别的。梁萤总是这样的,因为别人记着他,关心他而惊喜。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有人忍心骗他呢?
李行默脑子乱了,梁萤替他热敷身上的疼痛又让他迷失了,火灼火灼的感觉同疼痛舒爽相碰了,从中升起来另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好过分,梁萤对他太过地好了,以至于做些什么都让他产生了别的心理,比如说,愧疚?他有些不知所措,睁开了眼睛,正巧对上梁萤的眼睛:
“累的话,早些休息吧,我替你把这些伤口都处理了。“梁萤认真地添了些热水,又将热毛巾给他敷上。
李行默又将眼睛阖上了,他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将双眼睁开,对梁萤说:
“等事情结束了,我带你回皇都。”
梁萤笑了,似乎是迫切想要却又小心翼翼的开口:
“我只要你带我回皇都。”
“好。”
似乎有什么多年以来未曾出现的东西跑出来了,搅得李行默有些心烦。他自打接手行路客栈以来就一直站在这条商道上,从客栈买卖,再到其他买卖,这条路上唯有利益可言。若是参杂了其他不该有的,那么必然惨败。
但是没有办法,他已经感受到了,他越是压制这股情感,那么它就会像叛逆似的跑出来,他只可以肯定这份情感本身没有什么错,毕竟像梁萤那样的人,又会有什么错呢。
但是他哥哥是梁宁,他是皇家的人。
李行默又恨恨地想了,为什么他哥是梁宁,要不是梁宁,他怎会……
可笑。
翻过来想一想,他觉得自己过于可笑了,不是梁宁的话,他凭什么带梁萤来到这,又凭什么同梁萤相处成今天这样呢?
自己只是个利利分明的商人,不是与梁宁的交易,梁萤根本无须进入到这场地中来,不,或许梁宁本身的事情也不会发生,梁萤当真在宫中,做个逍遥自在的皇子。
那确是极好的,但是现在,已是遥不可及了。
就像玉山与皇都之间的距离。
入玉山门,入玉山局。
只是他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来,他不想继续也没有办法,他必须做出一个取舍,一个正确的取舍,这关乎他盈财万贯还是倾家荡产。
他是一个商人。
“伏欢?睡着了吗?”梁萤小声地叫了他。
这句话之后李行默才算有点清醒,睁开眼睛看见梁萤在吃糕点,吃的不亦乐乎。望见李行默睁开眼睛,他连忙道:
“这个糕点好甜啊,你尝尝。”
李行默笑了,抬起手想要去接梁萤手中的点心,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自己的手臂已经痛得抬不起来了。
“唔。”他吃痛地喊一声,有些无力地抬了抬手臂,总之是抬不起来的。这要是在别的任何一个人面前,他绝不会出声,更不会让别人发现他的手有问题。但他面对的是梁萤,就算知道他现在浑身都动弹不得又如何呢?梁萤不会对他有任何威胁。
“你别动了,我喂你吃。”梁萤看见了,直接将点心喂到他嘴边,喂他吃下去了。
“好吃。”李行默赞赏一句。
“我就说很好吃吧。”梁萤对自己的口味得到认可而开心,李行默看着他,想了想,问了他:
“小萤儿,我问你个问题。”然而还未等他问完,梁萤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你叫我什么?”
李行默笑了:
“小萤儿。”
不是梁萤,不是别的代称,是一个带着些玩味的有趣的名称,以前兰飞絮也叫他这个,他就觉得很舒服。他那时候其实也想让李行默喊他这个,但是他开不了口,现在,他亲耳听见李行默叫他这个,他很高兴,比初次见面时李行默让他上马车还高兴,比吃到李行默给他买的糕点还高兴,许多。
“好听。”梁萤说。
李行默笑着,终于把话问出口了:
“我问你,什么是好人?”
梁萤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道:
“这个问题也太难了。”
李行默问:
“难在哪里了?”
梁萤说:“难在标准判定上了,每个人的标准都不一样。“
李行默欲言又止,还有的话他问不出口了,他觉得梁萤应当是很清楚的人,这样的人,却又是这样的好,他自己算不上,但梁萤一定算得上,他有着悲悯天下疾苦的情感,会尽自己所能去给予别人。至少从他这里的标准来看,是这样的。如此,他只得说:
“之前却没发现你知道这些……“
梁萤说:
“也没问我嘛,再说,这都是薛……这都是我的少傅教的。“
“薛时?”
“你也认识他?对了,在浮川的时候他还找过你。”梁萤想起来,一个商人和一个士大夫,他们,竟也是认识的么?
“有过几面之缘分。”李行默简单说了,再说下去,就要到梁宁了。
“真是缘分。”梁萤随口说一句,只是不知是在探着谁的缘分了。
又是天色黯淡的时刻,桌上的煤油灯还点着,梁萤累了,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这时候李行默却还没有睡,他吃力地坐起来,费劲力气抬起手将梁萤的发丝远离了煤油灯,替他披上一件外氅,又将灯盏挪远了些,灯火映着梁萤的脸,李行默就这么痴痴地望着了,好看,真是好看。他现在却愿意将动作慢下来,他想,他似乎也没有必要这么着急,无论事情的成败与否,他如今的这个位置已经是一个商人的顶尖了。他想,如果不是无法逃离,他定要想办法去和这局,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实现答应梁萤的承诺。
尽管他不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