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浅行》提风吟

19、寻 后半夜的时

　　后半夜的时候，梁萤估摸着追李行默的人大概是不会找到这了，这时天色又暗，看不见什么光亮了，他才将前半夜借着星光拾到的柴想办法点燃了。

　　“诶，追你的那都是什么人啊。”那剑伤李行默伤得深，梁萤给他包扎得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梁萤也没问，心下估摸着是伤口太疼。包扎完之后李行默也一直没有讲话，方才要问的也没问，只是拉着衣袖盘腿坐在草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梁萤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他只看见了梁曳，没看见青笠和梁玉，只知有人追李行默，却不知道是谁。

　　“仇人。”李行默也说不出来，随口便答了，他总不能说，是他那太子哥哥吧。

　　“仇人？”梁萤好奇了，“不是吧，你们做生意的，还有仇人，能做到这种地步？”他刚才可眼睁睁看着那提剑人一剑刺向李行默，如果没有他得一剑挡开，那剑可就生生刺入胸膛了。

　　“树大招风呗，”李行默道，“这外头，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话他倒是没说谎，即便是逐利，也能争个头破血流。早些年他还在皇都的时候，便亲眼见证了。
　　安平五年，正是他离开李家的那一年。原本他以为那是他最后的日子了，但或许本不该如此，好心的客栈老板收留了他。老板一人经营客栈，因着良好的信誉和良心的买卖，口碑甚好。

　　他聪明，老板喜欢他 ，便教他经商之道。他学得很快，小小年纪便能将店铺经营得井井有条，比起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安平十三年的冬天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冬天了，这个时候客栈的生意很好，住店的，打尖的，虽然忙了些，但总归收获颇丰。

　　皇都里有好几家客栈，除却李行默待的这家名为行路的客栈，另有一家名为得来的客栈，背靠着皇宫里的关系，做得很大，但口碑，传闻甚差。

　　因为口碑差，所以去的人少，而店大的，每个月则入不敷出。得来客栈的人想的很简单，没人来，就去抢人，抢不来，就把别的店砸了，砸了，自有客源来。

　　无耻。李行默想着，真是无耻。那天他眼睁睁看着几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冲进行路客栈，也不顾有没有人，搬起店内的东西就砸，随便砸，肆无忌惮。

　　客栈老板去阻拦，却被迎面而来的椅子砸中了。过后，只剩一地狼藉和奄奄一息的老板。

　　老板看到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自己却无力抗争，加上外伤，一病不起，这之后，李行默便成了行路客栈的新掌柜。

　　老板对他说：

　　“店里所有东西你都可以变卖，换个地方，换个地方再开始吧。皇都里，你斗不过……”

　　他斗不过，但他迟早会回来，迟早斗得过。

　　他是皇都人。

　　从前他从来不知道，为了自己的一点利益，草菅人命也无所谓，但从这里开始，他知道了。

　　他尝试过报官，有什么用呢，官府的人一边赶他一边告诉他，得来客栈的掌柜姓奚。

　　当今皇后，奚素的奚。

　　“伏欢？”梁萤喊他，他才回过神。多久之前的事了，这会却想起来。刚才的风太冷了，他的手臂都吹冻僵了，借着篝火才回暖些，有了痛感。他以为他这些年都要麻木了，行走商路，成为五大商，但他似乎永远无法忘记那些事，无论是李家，还是奚家。

　　“你……”梁萤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却也没问出口。李行默乘这间隙，问他：“我还没问你，怎么从兰家出来了？”

　　梁萤张了张嘴，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

　　“李长辛？”李行默问一句，这么多年了，这个名字还真是阴魂不散。

　　“是……丞相的大公子。”

　　“大公子。”李行默嗤笑。

　　“宫里传闻，李家还有个小公子，只是……从未见过。”

　　李行默在心里暗自笑了，到底是做过的事情，李易想抹得这么明白也没有用，现在他的身份，不知道站到李易面前他还认不认。

　　梁萤说的事，是李长辛深夜造访兰家。照理说这么晚了，一般的造访，都要寻隔日再来，却不知这李长辛怎么想的，大半夜的就敲开了兰家的门，兰鸿开的门，他那时候就站在兰鸿后面，和李长辛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照面，眼看着那李长辛把眼睛睁圆了，愣在原地，痴痴的样子。在李长辛喊出他名字的前一秒，转头向别处跑去。

　　刚才李长辛在门外自报家门的时候，没说他是谁，只说是来找兰飞絮的，这样，一时半会他肯定走不了，保不准还要来找自己，他早知道李家和他那太子哥哥串通一气，李长辛平日游手好闲，皇都都没出过几次，这次突然来兰家，他很难不怀疑不与太子有关。

　　如果是这样，那兰家他也待不得了。匆匆离开，他在城门徘徊许久，想着，是回去寻李行默商议，还是自己先躲起来，却忽见城门口那人有几分眼熟，定睛一看，正是李行默。

　　他原本想上前喊他，可李行默忽然上马，快马加鞭他追不上，只依稀看得个方向，他追上去，这才误入了那片丛林。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梁萤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弄着眼前的火堆，至于李行默为什么独自出来，他只当是仇家寻仇，他不愿拖累兰家了。

　　火焰跳动，天色将明。

　　梁萤睁开眼睛的时候，柴火快烧光了。他转头去看李行默，却发现后者抱着身子缩成一团，有些难受的模样。

　　昨天晚上他本来想问李行默天亮之后去哪，那个时候他好像就不太舒服，梁萤当他是受伤了，便没问，今天这样……

　　“你怎么了？”

　　“没事。“李行默说没事，但声音却是很虚弱的样子。梁萤过去看他，却见李行默从怀里拿出小巧的一个，是个哨子。

　　“这是？”

　　“你吹哨子，待那只鹰飞来了，你把这个绑上去，”说着又拿出一张字条，“是我们的位置。”

　　“啊？”梁萤有些懵。

　　“会送给兰飞絮。”

　　李行默挪了挪身子：“我受了伤，动不了了。”

　　“可……”

　　“还记得来时的路么？”

　　“不记得。“梁萤确实不记得了，进林子前的一段路，他跟着李行默踪影来的，那一段路，他不认。所以即使他们有马匹，也难以原路返回。

　　梁萤拍拍身后的土站起来，接过李行默手中的哨子，用力吹向天边。林动草惊，一只鹰从天边飞来。稳稳落在李行默手上，梁萤将字条绑上去，放走了这只鹰。

　　李行默见梁萤还是一脸担忧的模样，问他：“怎么了？”

　　“我……“梁萤犹犹豫豫道，”李长辛……”

　　“他不会待在兰家的，”李行默笑道，“兰飞絮不会让他待在兰家的。”

　　这边兰飞絮听了半天，终于从李长辛絮絮叨叨的话语里听出来了，她又气又好笑，道：

　　“你去问问他，这件事都过去多久了？”梁玉耽搁了时间，这时候却还要同她来谈交易，可笑。
　　李长辛一作揖：“太子殿下说了，只问您同不同意即可。”

　　兰飞絮道：“他毁约在先，现在又来问我做什么？”一边用眼神暗示一旁的兰鸿，兰鸿马上明白了，走过去将门打开：

　　“请吧。”

　　“这，”李长辛不明白，“什么意思。”

　　“不合作。”兰飞絮冷冷道。

　　“我们太子殿下……”

　　“请——吧——”兰鸿拖长了调打断他，摆明了要他走。兰飞絮不欣赏太子，自然也对这位太子派来的使者没有兴趣。

　　“哎等等，”李长辛没完成任务，却也不甘心一走了之，“方才我在他后面，似是看到了小皇子殿下啊。”

　　兰飞絮心下一惊，镇定道：“我兰家近来都没有客人，何以见得宫里的小皇子跑上我这儿来，莫要胡诌。”

　　“何以见得，”李长辛问一句，“那便要问一问这位小兄弟了。”

　　兰鸿理直气壮道：“定是你认错人了，不信你到我们府上搜一圈？”开门的时候他看见梁萤往围墙外面跑，此时定然不在这兰家之中。

　　李长辛蔫了，人家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意思真查，只得拂一拂袖子，扭头离去。

　　“砰“得一声，兰鸿关上了门。兰飞絮笑道：”你悠着点，好歹是丞相府的大公子。”兰鸿翻个白眼：“什么大公子，做得尽是无赖之事，当初说好了时间，过期不候的，这会跑来，不讲信用。”

　　兰飞絮嗤笑一声，继而又问道：“方才他问的梁萤，被他看见了？”

　　兰鸿赶紧道：“他同我一起去门口的……兴许……兴许被看见了吧。”

　　兰飞絮问：“他人呢？”

　　“他好像翻墙出院了，我也不知道。”兰鸿声音越说越小，兰飞絮皱了皱眉头：“快去找。”

　　“啊，是。”兰鸿领了话，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清晨浮川城外的上空一碧如洗，飞鹰掠过长空，却在树林的一隅落下，玄色袍子的男人捉住鹰的脚，将上面的纸条拆下来。

　　“这是兰家兰飞絮的。”梁宁淡淡道。薛时将扇子一收，接过梁宁递给他的字条：

　　“李行默的字迹。”

　　旁边的叶沧然心思微动，忍住了不动声色，薛时道：

　　“是太子。”

　　“什么意思？”

　　薛时把扇子铺开：“字条所述，他受伤了。这只鹰刚飞不久，说明他也就在附近。太子的马跑得快，现在应该也在离这不远的地方。字条所述，他受伤了，在这荒郊野外的，找他麻烦的，只能是太子。”

　　“哼，梁玉。”梁宁冷冷道：

　　“也不知是谁教他的，这次的动作倒快。”

　　薛时道：“无妨。我已向陛下上书，他不久便会被召回去。他未经允许便离开皇都，皇上知道了。”薛时顿了一下，轻笑出声。

　　这太子，此次虽是及时赶到玉山了，但太子殿下擅自离开皇都可是大问题，他偷跑出来就算了，还要弄的人人尽知。薛时没忍住，连忙将扇子掩面，低下头去笑。

　　看完之后梁宁又将鹰放走了，薛时问：

　　“不知二皇子殿下有何打算。”

　　“我弟弟是不是和他在一起。”

　　薛时连忙用扇子柄堵住嘴：

　　“在下不知。”

　　梁宁目光灼灼，又望向叶沧然。叶沧然本不想说，但梁宁看他的眼神总有一种威胁的意味，他不得不说：

　　“是。”说不知道的话，梁宁大概是不会相信的。

　　“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