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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坏东西,醉 ...

  •   三日后,云蔚殿东向暖阁,净室里有三五个下人进出无声,很快将沐浴过的热水撤去。

      泥金的花鸟屏风之内,氤氲水汽未散。

      秋露往熏笼里丢了块茉莉香饼,又将容雯华半湿的长发,散在隔火的火浣布烘干,拿篦子轻轻地梳。

      容雯华斜倚在榻上,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喝光了两碗冷茶。

      秋露忍不住笑道,“容大夫还是同从前一样,怕热得很。”

      容雯华拿帕子打风,扯松了身上那件软绸中衣的领口,露出一片被热水浸泡得粉白的肌肤:“屋里的地龙烧得太热了。”
      说罢,容雯华又往旁边黑漆漆的菱花窗子外瞧了两眼:“殿下还没回来吗?”

      “梁大人的母亲过八十大寿,户部上下忙了这些日子,总算能轻松轻松,想必要晚些回。容大夫安心,交代过了流金院那边,殿下回府,必然会来回话的。”

      容雯华应了一声,又摇头扶额:“听说户部的秋审,要核对各州府县衙呈上来的粮税数目,想想都觉得繁杂头痛得很。”

      秋露轻轻一笑:“奴婢不懂那些,不过这小半个月,除了容大夫回来那日,殿下确实一直都回来得晚,有几日还是夜半三更才回来呢。”
      说罢,她柔柔地叹了口气,眉心微蹙着:“容大夫当真明日便要搬走吗?才住了三天,若是殿下知道,必然要伤心了。”

      “容大夫还不知道吧,其实兰芷姐姐本来说的是,在容大夫回京之前,叫人把底下地龙的通道检查一遍,毕竟久不住人了,怕回头天冷冻着了容大夫。”
      “是殿下说,反正检查也要掘地,不若干脆,把整个房子都重修一遍。连屋里的一应瓷瓶器具,都是殿下亲自挑选了,过了目,叫人安置在里头的呢。”
      秋露打量了容雯华的神色,试探地劝:“容大夫不妨多住几日?也算没辜负殿下一片用心,屋里这些东西,也算物尽其用了。”

      容雯华手里的冷茶拿起又放下,半晌没有吱声。
      其实哪里要秋露提醒?

      这屋里,一溜名贵的宝瓶玉盏、氍毹熏炉、窄榻圈椅、锦幔华帐且不说。
      那薰衣裳的香饼,挑的都是她幼时喜欢的茉莉香、送来的绸缎,是幼时钟爱的天水青,房里的架格上,是满满的医籍孤本…

      妆奁钗环、糕点茶饮、连这时节少有,宫人们精心培育的名品花卉,也是一天不重样地,流水似的往这边送。

      她又不是瞎了傻了,否则哪里看不出李煦的用心?

      只是…说句不可告人的。
      她倒是希望李煦对自己狠心、无视、希望她主动抹去二人的过往。
      这样,她便能无所忌惮、无所顾忌地去靠近、去用力、去把她抓紧、去酣畅淋漓地宣泄那份不可得的不甘和怨怼、去坦坦荡荡剖白,自己对她的情谊从未掺杂过任何算计。

      可她偏偏待自己这样好。
      容雯华便只能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那段过往无足轻重,人总要往前看,难不成她是要挟恩图报?那未免下作。
      李煦是天家血脉,又重情重义,知恩图报,自己合该全力偿还她这份心意、更该谨守君臣之间的本分和道义。

      “容大夫…还是奴婢哪里侍候不周吗?”
      听秋露问得小心,容雯华朝她安抚一笑:“哪里的话,你照顾我尽心尽力,没有更好的了,是明日家宴。”
      “恰好雯锦也轮休,母亲请了我舅舅舅母,还有姨母姨丈一家在家里用饭,说是要为我接风洗尘。我想,既然接风宴都吃了,还住在外面便不好了,不如借机请辞的好。”

      “这样…”

      “是啊。”容雯华不欲再提这事儿,转而跟秋露打听,“对了,这些日子,我瞧那位兰芷姑娘总是一身宫装,她是宫里的人吗?”

      “兰芷姐姐原本就是宫里的人,只是自打我们殿下去年接了户部的公务,免不了要常常进宫,陛下就指了兰芷姐姐专门伺候。”

      “后来殿下觉得兰芷姐姐能干,就干脆把人要了过来,管理府上的一应内务。之所以身着宫装…想来是要随时跟着殿下出入宫禁,身着宫装方便些吧?”

      秋露替容雯华抹完了发油,起身去净手,容雯华也坐起来,拿了根簪子随意把头发盘起来。
      她离那熏炉远了些,呼出口气:“原来如此。”

      “这也是我们私底下乱猜的,或许是殿下的意思也未可知。”

      容雯华在永州其实听了不少传言,闻言心中思绪万千,不过到底什么都没说。
      她身上热劲没散,在这暖阁里实在难受,叫秋露慢慢收拾床铺,容雯华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索性坐到外头堂上去等了。

      这一等,便等到了人定时分。

      夜已深了,万籁俱寂,廊下的脚步声听着愈发明显。

      容雯华心神不定地叹了口气,强行将手中那篇游记的最后几行看罢,这才合上书。

      还没撂下,便见正堂大门豁然打开。

      外面一弦细细的月,照得李煦身上那件大红披风,泛着一圈奇异的银蓝。

      “殿下回来了。”

      容雯华还以为会是她身边的夏荷,面露几分诧异,说罢就要起身,可下一瞬,那人已然大跨步行至了眼前。

      容雯华只觉眼前一花,而后就听“扑通”两声,是膝盖砸到了地上的响动。

      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将容雯华又结结实实撞见了座椅里。

      “哎呀,怎么醉成这各样子,快叫我瞧瞧,膝盖都撞青了吧?”

      那动静实在是听得人牙根发酸,容雯华忙不跌地就要俯身去看,却被李煦紧紧圈住了腰身。

      容雯华本是在脑后松松挽了个发髻,只拿了只簪子固定的,被她这样一撞,发簪掉在了地上,满头青丝滑落,登时铺天盖地地蒙了李煦满脸。

      李煦骤然被那片茉莉香气包裹,呼吸声一滞,继而仰起脸,仿佛久旱池塘里的鱼儿见到了甘露。

      她几乎要把自己的呼吸淹没在那片发丝间似的,用力吸了几口气。

      可尽管如此,味道毕竟是不能抓住的东西,她胸腔里仍在叫嚣着不足,模模糊糊听着容雯华的声音,感受到她落在膝盖旁的手指。

      李煦顺从地抬起膝盖,却是落在了更靠近容雯华的脚踏上。
      她挤进容雯华膝盖之间,更紧地抱住了容雯华腰身,埋进那片温热。

      “阿姐,阿姐。”
      容雯华急着把李煦拉起来,没听到她的几句喃喃自语,瞧见秋露从里间出来,连忙叫她搭把手,把李煦扶到里头床榻上。

      醉了的人沉得很,李煦又不肯老老实实叫人搀扶着,喝了几口酒,跟要现原形似的,哼哼唧唧的,手臂一个劲儿往容雯华肩膀上挂,好容易给放床上了也不安生,勾着容雯华的脖颈,死活不肯松手。

      幸好容雯华反应还算快,手臂及时撑住了床头栏杆,好悬没给她们神志不清的殿下,来个当头一肘。

      只是披头散发地俯身给李煦搂着肩膀,这姿势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容雯华脑门上闷出来一层细汗,语气又气又急:“真是的,殿下都醉成这个样子了,身边人还不,还不跟紧些,这寒冬腊月,更深露重的…呸。”
      容雯华把吃进嘴里的头发吐出去,累得直喘:“这要是栽上一跤、亦或失足落水的,是闹得玩的吗?”

      秋露没敢搭话,小心帮着容雯华替她们殿下脱了外裳,散了束发。

      李煦身边的夏荷才总算来了。
      大约是听见了容雯华方才的话,一进来便又是“告罪”,又是“息怒”。

      容雯华这会儿确生出了几分火气,也有心骂上两句,奈何一低头,最该挨骂的人正半醉不醒地半掀着眼眸。

      大约是还有点懵,没搞清楚现况,那双眼睛瞧着迷蒙,像是装着深秋黎川江上的沉沉暮霭。
      隐隐的水波荡漾其中,眉心似蹙非蹙地,被床头黄浸浸的烛光,腌渍出一股粘稠而苍然的凄清。

      这副无辜无助,无可奈何的可怜模样,瞧得容雯华心尖儿骤然一酸,但沉吟片刻后,又愣是给她瞧出了几分的可恨。

      坏东西,醉着竟这样闹人!

      “叫厨下送些热水来,给殿下擦擦身,再煮些醒酒汤。”

      趁着床帏角落无人看到,容雯华悄悄在她脸上掐了一把,又用了些力气,把李煦勾在肩膀上的手臂拿了下去——也不知是什么毛病,醉了一定要在手里抓着点什么,容雯华的肩膀是得救了,手却没躲过去,给她抓着腕子,抱进了怀里。
      但好在容雯华总算能坐直了,也就随她了:“哦,还有殿下的寝衣,也一并拿来吧,一会儿好换。”

      夏荷应声退下了,秋露瞧着李煦要睡在这里的架势,有些犹疑的问:“那奴婢去叫人把厢房收拾出来?”

      “不用麻烦了。”容雯华想起明日就要走的事,又瞧着李煦这醉酒的模样,到底不放心,说,“把暖阁那张贵妃榻搬过来就是了,撂在床边,夜里也方便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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