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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云蔚院离得 ...

  •   容雯华早知道兰芷姑娘说话声音好听,却没想到,她说起“殿下,到府了”这句话时,更是宛如天籁!

      容雯华如蒙大赦,起身便要出去,只是被跟前的方桌阻了半步,李煦便先她一步下了车。

      容雯华探出身时,天色已然黑透了,夜风呜咽着掠过中门上的楠木匾额。
      吹得蓝底鎏金的“敕造公主府”几个大字,泛起暗色的浮光,吹得公主府门前的几个大红灯笼摇晃。
      光火摇动,几个上前牵马的小厮的影子,在青石板的地上张牙舞爪。

      容雯华不动声色,敛了口气。

      她对这座穆穆皇皇的公主府的感情实在复杂,并不亚于她对李煦的种种纠结。

      自端平十年的那场山匪闹事,她们二人和家人走散,后面是过了一段很苦的日子的。
      住破庙、扮流民,忍饥挨饿,吃草根树苗果腹…

      好容易李煦和亲娘母女重逢,感人至深的母女之情却并未在这对天家母女身上上演。
      那时端平帝已然病重,长公主以佐政之名久居宫中,自己这亲女儿住在长公主府里,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情分淡薄,寄人篱下,容雯华和她在长公主府中,不可谓不谨小慎微。

      按理来说,好容易熬到李煦及笄封府,该算是二人熬出了头了。
      可容雯华却打心底里觉得,她在公主府里住着的那些日子,简直要比当初啃草根的日子还要难熬…

      如今,又回来了。
      容雯华一时百感交集,没留意那只伸出来的手有何不同,轻轻搭了一把下车。

      站定后收手,手…手没能收得回来。

      容雯华方才的百感交集,此刻都化为了一阵好气又好笑的无语。

      她飞速扫视了一眼周围,李煦却对容雯华的视线恍若未觉,径自拉着她进了府。

      府里的布局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前后院格局有点像她们在荆州住时的官署。
      也就是前院没有衙门仪门大牢一类,但连同内外院的荷花池、池边的假山翠蔓、通向垂花门的曲折连廊,都和在荆州时住的院子大差不差。

      过了垂花门,就进了内院,身后两列的凤卫便只留了两人贴身侍候。
      仍旧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前头有两个丫头持灯照路,兰芷姑娘提前到后院安排传饭。

      容雯华提裙上台阶。
      亦或整理袖口、手拂碎发,抚拭裙摆…一路上动作不断,只可惜手还是没能抽回来。

      李煦手握得不算紧,但却牢,随意容雯华如何动作,她只贴着掌心跟着,有时还过分好心,眼见了台阶,竟然要伸手来帮着她提裙走路。

      身后可还有两人跟着呢,叫人家瞧见,岂不笑话?

      容雯华实在是怕了她,唯恐走上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她们殿下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只好由她牵着,一路到了主院用饭。

      容雯华固然给人瞧了一下午的病,可这嘴也没闲着,婶娘姨母们没少给她送零嘴。
      容雯华这会儿倒是不饿,只是连日奔波,难免疲乏,这一松了气,困倦就有些涌上来。

      李煦也瞧出她无心吃食,只叫后厨送了些清粥,配上这时令正是鲜嫩爽口的腌冬笋、一份炒兔肉,还有一碟烤得金黄酥脆的蟹黄壳烧饼,一屉皮薄卤足的灌汤包,一碟糖馅包子。

      那烧饼实在好吃,一口下去,香酥满口,容雯华原本没什么胃口,都吃了两个。
      喝了口粥顺了顺,一抬眼,李煦正忙着给面前的鲫鱼剔刺。

      烛光温柔地扑在她脸上,仿若给她绣了一圈金色绒边,比之幼时读书时的娴静,她如今更添了几分胸有成竹的城府,和位高权重的不动声色。

      容雯华思忖片刻,开口道,“陛下今日找我入宫,倒是说了不少事。”

      问了她师母的身子是否安好,又问了前两年端午汛后,苏杭一带遭灾,所派遣的官员赈灾实情,还有当地如今的现况。

      以及这一路上是否通畅、走的哪条路,路上是否有山匪出没。
      北境多年无战,是否有军纪松散,官兵是否有至周围村镇搅扰——她师母早年前间到过北境,回永州之前,也曾故地重游一番。

      李煦听着,将自己剔干净刺的鲫鱼放到容雯华跟前,回了句:“可见这些年朝廷下令剿匪,也算是有些成效。”

      容雯华知她听进去了,便没再多言,只是心里暗暗感慨,人果然是长大了,当初住公主府那会儿,自己回来之后给她说些宫里的事。亦或陛下的事,她可抗拒得不轻呢!

      容雯华吃着面前的鱼肉,心底一阵欣慰,一阵发酸。

      她乐见李煦的变化,又怕她的变化。
      说到底,二人之间说是姐妹,却没有血亲;说是君臣,又有一段割舍不掉的同生共死情谊。

      容雯华陷在“进不恭,退不甘”的泥沼里,越是努力挽留,越像是自寻死路。

      ——是了,这便是这些年,一切爱恨的根结所在了!

      容雯舒是她自小看顾的一朵花,从来洒水培土、雨夜遮棚、夏日遮阳,容雯舒无不亲力亲为,费心照料。

      现而今花朵开了,开得雍容华贵、名动京城,旁人顺着繁茂的枝干摸索下去,却告诉她,这花原是长在邻居家,被人家丢在墙角,偶然长在她家院子里。
      邻居家要认祖归宗,于是砌起了院墙,把她的花圈了回去,给她改名换姓,成了李煦。

      她曾是这朵花最亲近、最信赖的人,可自此,任她再如何思念成疾,再想见她的花,也得客客气气绕过领居家的院墙。

      客不客,亲不亲。
      而这一切的不甘在面对帝王时,都成了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化作一句暗叹——她若是自己的亲妹妹就好了。

      容雯华察觉到心中的失衡,强行将自己从那种很矛盾的情绪里抽离。
      她可不能像五年前那样,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最后不尴不尬地,愣是给自己找了个无立足之地,灰溜溜跟着师母到了千里之外的永州。

      吃饱喝足,侍女们撤下了桌上狼藉,李煦带容雯华去住处:“连日奔波,阿姐累坏了吧?厨下备着热水,阿姐沐浴之后早些休息。”

      天上一勾弦月高悬,已是人定时分,换做平日,这会儿容雯华早已歇下了,这会儿也确实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

      想来一日的折腾总算要结束了,容雯华悄悄打了个哈欠,长长一口气呼出。
      “殿下也早些休息吧,明日不是还要上早朝?”

      夜风吹得人有些凉,容雯华瞧着李煦衣着单薄,忍不住道,“殿下,不必送了,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哪儿还会迷路呢。”

      事实上,自从李煦十五岁及笄礼,宫里赏赐下了这座公主府,到她前往永州之前,她一直和李煦住在这里。

      哪怕母亲妹妹被接回京,住到了丰年巷,她也就白日里才回过去。

      中间倒是有几次想搬过去,可甫一到夜里,公主府总会有人,有各种理由,将她“请”回去。
      什么住的久了,搬来搬去麻烦。
      什么公主病弱,夜间犯病需要容大夫在侧。
      什么公主梦魇,半夜要寻容大夫…

      李煦一路找理由找到容雯华跟随师母离京,如今一回来,连皇帝的大旗都扯出来了——哦,对了,说是皇帝的赏赐送了过来,还有什么交代。

      容雯华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这一茬,眼见李煦都没有要提及的意思,暗道这丫头果然又是假传圣旨。

      李煦还是一脸的无辜相,拉过容雯华的手:“也没多远,就到了。”

      李煦带她出了主院,沿着回廊,绕到了后面一处院子。
      院门口,一个熟悉的人影带着几个侍女朝二人屈膝见礼——是当年照顾过容雯华的秋露。

      “容大夫。”
      秋露的笑容还是一样的贞静温柔,容雯华瞧着她,也看着面前的院子微愣。

      隔着洞开的大门,遥遥瞧见院里一树凄冷的栀子——好像是从她先前住的院子里移栽过来的。
      现而今不是她开花的时候,枝叶已经枯败凋零,月影重重之下,乍一看,像是个窈窕倚门的纤瘦人影。

      栀子东边围了一圈的观音竹,枝繁叶茂,容雯华听见风过竹梢时,有竹叶飒飒作响。

      ——这不是她先前住的地方,但她对这里也不陌生就是了。

      当年跟着师母给长公主请平安脉时,工部呈上了公主府邸的图纸,长公主还许了她前去瞧。
      当时,长公主便指图纸说,主院后头的云蔚院留给日后的驸马住,两处院子有一条小径相通,两处挨得近,平日走动也方便。

      “阿姐住这里,平日走动也方便些。”母女二人难得的心有灵犀,李煦瞧着兴致很高的样子,一路待容雯华瞧过了堂屋,又进内室。

      “五月份收到阿姐要回京的消息,叫了泥瓦匠把这里重新修理,可毕竟多年未住过人了,收拾的还是有些仓促。阿姐别嫌弃,且先住着,日后缺什么漏什么,再慢慢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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