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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阿姐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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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煦,当今陛下的幼女,六岁时遭遇刺杀,命悬一线时被容家收养,十二岁时回到京中。
彼时还是长公主的陛下,将人安排在长公主府里,每日卯时起,读书练武,射箭习马,至戌时方歇,全年无休。
十五岁时,端平帝病弱,长公主独揽大权。
及至李煦及笄礼时,宫里直接赏赐下公主府一座,府邸规格比肩亲王府。
又破例命蓝凤卫,即,东宫凤卫的规格,守护公主府。
更是定下封号——睿德。
这可是大周第一位女皇做公主的时的封号!
三条赏赐下来,朝野上下轰动,明眼人都瞧得出,这是只待端平帝驾崩,长公主登基,李煦这位深受长公主宠爱的幼女,便是即刻入主东宫的前程。
公主府的鲜花着锦、门庭若市自不必说。
去年年初,李煦刚满二十,陛下便令她领了户部的差。
五月份时,李煦南下江左,去巡查了一遭盐务,听说差事办得很好,陛下圣心大悦。
至于赏赐,天高皇帝远,容雯华那时还在永州,自然无从听说。
不过,这回京的一路上,倒是听了不少关于李煦的传言,内容好坏参半…当然也能理解,李煦头一次办差,下令斩杀了不少的当地官员——有传闻说她一天发了三十六道斩立决,还有人说她巡查三个月,江左官场直接空了大半。
具体人数不知,但总归那些人都还有些亲朋故旧,人家是不可能说出李煦什么好话的。
什么“公主性情骄矜横恣,喜怒无常,性情暴烈”,更甚者,还说她嗜杀成性,残酷不仁。
如今,这位“喜怒无常”的殿下,就同容雯华坐在一辆马车里。
三人成虎,况且容雯华也当过说书人故事里的当事人,深知他们的言辞夸张,对李煦的那些传言,她既无亲身经历,又无依据考证,自然也是不信的。
只是话说回来,那些亲身经过的事,容雯华便避无可避了。
车厢里衣袂交错摩挲,容雯华的心口跟着摇晃的马车跳得七上八下,呼吸也艰涩得很,她感觉自己被车厢里无处不在的白檀香气吞没,像是裹进琥珀里的蝉虫,连车厢内的安静都变得刺耳尖锐起来。
“殿下…”听动静,车子上了东阳大街了,车内不似方才颠簸,容雯华面上看起来镇定,促狭的目光看向李煦:“早听闻了殿下自去年年初,便接了户部的职,之后巡查江左盐务,差事办得更是深得陛下圣心。”
“如今一见…”
说着,容雯华微微后仰,顺势将李煦上下打量一番。
比之上次见面,她更瘦了许多,脸上好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软肉都没了痕迹,瞧着更添几分凌厉。
眼下还多了些青色,不知是户部太忙,以至憔悴的缘故,还是头顶昏暗灯光落下的阴影。
正暗暗琢磨着,便见李煦眨了眨眼,莹润的眸子像是月下的泉水,纤长的睫毛阴影斑驳地落在眼下,一派幼兽的毛茸感和无辜感。
李煦无声追问,容雯华一窒,随即暗暗吞了口气,一垂眼看向她身上那件月白色衣袍。
衣袍上绣着端庄娴雅的白牡丹,里头大约还混了银线,层层花瓣在灯光下如坠流光,是栩栩如生的盛放着的玉重楼。
容雯华笑着补完后半句:“果真不同凡响,竟还有心效仿先贤大禹‘过家门而不入’的公心吗?”
李煦肩膀微垂,好像松了口气似的,她伸手去拿小桌上的食盒,仍旧声音沙哑地回:“夫人一向重礼,我若去了,免不了劳累,只好躲在车里等着,阿姐还笑话我。”
李煦说罢,递给容雯华一小碟的芙蓉酥:“阿姐尝尝?听说阿姐回来之后都在家里给人看病,想必是饿了,回去还有些时候,先吃些糕点垫一垫,这里还有备好的菊花茶,解解腻。”
茶点一应摆开,香甜的气味,终于将先时令人窒息的生疏和沉默挥散不少。
眼见着李煦像是春日里的湖鱼,冰层乍破,冒出几分难得的活跃,容雯华没敢在这时候说什么“别叫阿姐”的话。
容雯华抿了口茶水,颔首浅笑,目光里带点逗弄的亲昵:“玩笑罢了。”
李煦像是被那目光安抚过,成了顺了毛的猫,面上愈发柔软无害:“方才似乎没听到三妹的声音,还有阿姐那个小徒弟,没有一起来吗?”
“小丫头耐不住无聊,锦儿带她出去逛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原来如此。”李煦递给容雯华一盏茶,又自端起一杯,“本还想叫阿姐带她一道去住,还真是可惜了。”
“她?可算了吧,你不知道,她可比锦儿小时候还闹腾!”
说及自家小徒弟,容雯华轻松不少,一脸情真意切的头痛,甚至按了按额角:“锦儿小时候爬墙,给自己腿摔折了,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那丫头更好,前两年在地里疯跑,结果撞上了人家驴车,一蹶子给她把肋骨踢断了两根!”
容雯华至今说起这事儿还来气,觉得火气上涌,恨不能把人抓过来抽上一顿方能解恨!
那么大的人了,居然能跑着撞上驴车,眼睛都挂脚后跟上了!
她满面愁容地叹了口气:“她是野惯了的,没个规矩,还是别叫她去你府上惹事的好。”
话落,她又瞧见李煦定定瞧着自己的目光。
那目光…很有些不甘心和哀怨在里头似的,看得容雯华心脏沉甸甸的要往下坠,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只好慌乱避开了她的视线。
李煦笑了笑:“阿姐如今,更心疼旁人了呢。”
“哪里是心疼。”容雯华闻言心中微涩,有些僵硬地笑了笑,“那丫头年纪小,正是爱闯祸的时候,胆子又大得很,分明是叫我头痛还差不多。”
不过说到“痛”,容雯华又看向李煦:“先时听兰芷姑娘说,殿下前些日子有些抱恙,如今可好全了吗?”
李煦低头饮茶,垂下眼掩去眸中暗色,不自觉清了清嗓,又润过了喉,方道,“好多了,只是秋日里干燥,嗓子有些不适,加上户部事务繁忙…若非如此,今日在宫里便该见着阿姐的。”
容雯华对这话不置可否。
那是皇宫,又不是公主府,纵使她不忙又能怎样,还能由得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外人都说皇帝陛下对这位幼女宠爱非常,可容雯华和李煦在长公主府里住过三年,事实如何,她怎能不知?
容雯华只点点头应和:“公事要紧。”
说罢她撂下茶盏,擦了擦指尖,将李煦左手手腕拉过:“殿下莫推辞,也叫我尽一尽医家本职。”
将李煦的掌心向上,搭在自己右手手腕上,容雯华左手的三根手指落在脉处。
李煦皮肤处感受到容雯华指尖的微凉,先是一愣,思忖片刻,继而露出几分带着稚气的笑。
“这是见阿姐的规矩吗,一见面便要先把脉,再讲其他?”
李煦说的是去年的,与容雯华在永州匆匆一见的事。
那时她还在江北一带巡查盐务,八月十六的时候,抽空往永州跑了一趟。
那时的容雯华,比之现在更是全无准备。
可想而知,一抬头瞧见李煦出现在院子里,她心里有多惊多喜,多慌多乱。
慌乱之下,脑子跟梦游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索性拉了李煦在院里的石碾子边坐,就地给她诊起了脉。
只是,一介大夫,给人诊脉,结果心里乱得七上八下,病患的沉浮缓急是一应没诊得出来,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撞着胸腔。
这要是说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容雯华嫌丢脸,自然不肯多提,好在李煦这位“慕名而来”的“病患”,也意不在此。
李煦只知道,那时落日熔金,洋洋洒洒的光芒落了她阿姐一身,照得她阿姐仿若庙里镀了金身的菩萨像。
...可紧跟着,院里就来了位清清冷冷的宋姑娘。
宋姑娘一身布裙荆钗,却不掩形容姿丽,还同她阿姐相熟的很,说话更是不客气,一进门便将她阿姐叫到屋里,脱了外裙,给她上药。
李煦面上的笑意微收,背光时,暗暗的眼瞳里显出了几分克制掩去的深沉。
她抬手,作势要落在容雯华的另一侧的肩上。
容雯华余光瞥见,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往车窗之外瞟了一眼,而后肩膀很明显地往后一躲。
她想到了五年前上元节的夜,身体顿时紧绷地闪躲过了李煦的触碰。
那防备的目光也看得李煦面色一僵,继而眉梢微垂,显出那么几分的无措和受伤来。
她手也僵在了原处,好半晌,才合拢了四指,只伸出食指,隔空指向了容雯华的左边肩膀。
李煦声音低低的,像是强压着什么:“去年在永州,阿姐的肩膀不是青了好大一片吗?”
容雯华心中顿时闪过一阵自责,暗怪自己大惊小怪,笑容也讪讪,遏制着心跳,轻声回了句:“都过去一年多了,早都好了。”
其实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中秋嘛,一个小孩儿上树摘石榴,没站稳摔下来,容雯华接了一把,不小心撞到了肩膀。
磕磕碰碰的,常常都是当时不显什么,个把时辰后才见青肿,三两日后瞧着最吓人。
不巧,给李煦瞧见的时候,正是肩背上青黑一片,瞧着最吓人的时候。
她早都不痛了,只是眼见方才的闪躲动作,又将二人之间的生疏搅进车厢,容雯华呼出口气,换过了李煦落在空中的手接着诊脉,又补了句:“殿下放心。”
殿下放没放心瞧不出来,语气却是放得不痛不快:“是啊,有才貌双全的宋姑娘日日给阿姐上药,好得自然快了。”
容雯华:“……”
容雯华悄悄瞥向小桌上的茶盏——她们家殿下杯里盛的,应当是茶不是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