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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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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家家住京城丰年巷,东数第五户的一处二进小院。
小院西南角栽了一树上了年头的梧桐,树干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只是如今秋叶凋敝,孤零零的树枝子上只伶仃挂了几颗疏果。
不过很快,院子里传来一阵孩童玩闹的欢呼声,紧跟着便见一只橘黄的大猫身手敏捷地蹿上了树。
大约也是知道树下那群孩子上不来,猫儿优哉游哉地伸了个懒腰,揣手蹲在了树杈间。
那位置极好,厚厚云层之下,唯有一点稀薄的金光照下来落在那,它披在身上,金灿灿的红艳,像是熟透了的大颗柿子。
屋里的容雯华一边诊脉,一边老神在在的瞧着猫儿打盹。
视线下垂,扫了圈绕着树下车與攀爬的小孩子,容雯华方收回视线,问询了对面年轻妇人几句,执笔舔墨。
“孙娘子的失眠盗汗,是肝阴不足,心血亏损,虚热内扰,所致虚烦不得眠。”
“酸枣仁汤养阴清热,安神宁心,再加两味百合、生地,滋阴养血,叫人去拿了药,吃上三剂再瞧。”
孙娘子接过方,连连道谢,起身对正座上的容夫人,又是连连称赞。
“容夫人好福气啊,容大姑娘师承的那可是宫里拔尖的老太医,这医术…”
“什么拔尖啊。”与孙娘子年纪相仿的另一妇人,怀里亦揣着一张方子,闻言按住了孙娘子的手臂,朝堂中诸人朗声道,“人家那叫太医院院判,是太医院里医术最好的大夫,是不是?”
“是啊是啊,容夫人有福啊,今年年初,雯锦才升了校尉,如今大女儿也回了京,两个女儿都这样有本事,容夫人可安心了。”
容雯华今日才从永州回来,邻居们闻讯来道贺,只是五年不见,堂中不少人瞧着眼生。
有人看诊时还好,无事可做时,她也难免有些拘谨。
好在她妹妹容雯锦跟校场告了半天的假,这会儿正跟她挤在一张玫瑰椅里,给她研墨。
没人时,容雯华便握着笔,同容雯锦逗着玩,作势要往她手上抹。
听到那句“升了校尉”,促狭又欣慰地朝着容雯锦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小话:“咱们家也算是出了武将了,以后要叫容校尉了呢!”
姐妹俩差了六岁,却自小便长得相像,小时候看只觉五官相似,如今都大了,愈发连脸型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俩人的性子截然相反,容雯华端庄持重,自小就爱端着长姐的范儿。
容雯锦是家中幼女,性格跳脱,行事大胆,自小就受不得拘束。
今日被长姐这般调侃,容雯锦难得露出几分羞涩情态,抱着长姐的手臂,脑袋一歪,闷头埋在她肩膀处,乖乖讨饶:“长姐~”
两个字弯出了九曲十八弯的调,还压着力道,给她长姐手臂上来了一拳。
容雯华笑容仍旧宠溺,只是微微蹙眉,给她捶得身形微晃,紧跟着便听人说:“可不是,大姑娘一回京,连皇帝陛下都听说了,还叫公公领着一队侍卫,去城门口接的人。你们没瞧见,姑娘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可是被凤卫送回来的,好威风呢!”
“凤卫”二字落进耳朵,容雯华脸上的表情顿僵。
大周第一位女帝在位时,曾重编天子亲卫。
立,凤卫为九卫之一,择朝中武将女儿,优者入凤卫,以侍君前。
不过,那时候弓马娴熟,又颇通拳脚的女儿家毕竟还是少数,凤卫也只是天子专属。
这些年,只要是家居京城的官宦人家女儿,都可报名入校场训练。
在猎场上表现优异者,便有机会选入凤卫。
这么多年下来,凤卫渐渐扩充,又细分出许多形制品级,早也不拘于天子之侧了。
事实上,送容雯华回家的那队人马,身着银甲红袍佩沉金。
——那是公主府蓝凤卫的统一装扮。
寻常百姓不晓得这其中细枝末节,可容雯锦如今已是六品射声校尉,看不出来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她在巷子口下马车时,恰逢容雯锦告假归来。
容雯锦与随侍的那位兰芷姑娘,瞧着可相熟得很呢。
姐妹二人对视片刻,容雯锦凑过来追问:“差点忘了问,长姐在宫里已经见过二姐了吗?”
容雯华蹙眉“啧”了一声,拿笔杆敲了一记容雯锦的手背:“不是说过了吗,以后不要叫二姐,叫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是是是,殿下好了吧?”容雯锦端正了坐姿,态度却还是一样的吊儿郎当。
明明是殿下跟她说的,私底下还是叫她二姐,像是从前在容家时一样。
她长姐就是过分小心,反显得彼此生疏。
“那长姐在宫里见过殿下了吗?”
笔尖上的墨汁落在自己手上几滴,容雯华低头去擦,闻言几不可闻叹出口气,垂下眼帘回道,“没有。”
分不清心里是庆幸还是惋惜,但世上的事,大都这样好坏参半。
那人不在,她庆幸自己只用专心应付陛下的垂询;
可那人不在,她又实在想念得紧,毕竟这么些年没见…
“听说是户部最近正忙着秋审呢,殿下也忙,大约是实在脱不开身,不过都回京了嘛,迟早要见的。”
不知道容雯锦怎么理解那句“没有”的,这话听着居然像是安慰,她又追问:“那兰芷姐姐和凤卫是怎么回事,你们半路碰上了?”
“…算是吧。”在宫门口碰上的,说是她们殿下要兰芷送她回去。
容雯华话落,余光瞧见几个十几岁的姑娘凑在一起推推搡搡,像是想要看诊,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容雯华朝她们笑了笑,示意她们落坐。
终于,一个身着天水蓝裙裾,银红色对襟短衣的姑娘坐到跟前。
容雯华手刚搭上脉,忽听外面哗啦啦一声吵。
一群小孩子飞鸟投林似的回到各家长辈前,七嘴八舌地说外面有卖糖人的梆子响,要钱去买。
容雯华跟前也扑进来一只——十二三岁的年纪,在那群半高的小孩堆里高得鹤立鸡群,但一双圆溜溜的杏眼里,又都是一般无二的玩心。
她穿着容雯华娘亲给她新做桃红色新衣裳,抱着容雯华手臂央求:“师母~我也想吃糖人。”
这丫头,自个儿攒着小金库不舍得花,还总在这种时候跟她讨零花钱,就是知道容雯华不会在外人跟前跟她多纠缠,给钱痛快。
容雯华悄悄瞪了她一眼,结果从伸手往怀里一摸,摸了个空。
她这才想起来,先时进宫要沐浴更衣,这声衣裳里没装着钱袋。
慢了半步,人家便瞧见了,彼此拉拉扯扯的,执意要给她出钱。
“容大姑娘给我们诊病都没要钱,一个糖人算得了什么呢。”
“哎呦,出门急,身上没带着,这就回家去取,小麻雀跟婶娘一起去,婶娘家里卖蜜饯,你想吃什么随便挑”
容雯华好一番推拒,眼看拗不过人家,只好把容雯锦推出去:“跟你姨母去,叫你姨母给买。”
说罢又交代容雯锦:“你跟着去,看着点她,这丫头性子野惯了,没规没矩的,指不定一会儿要跑去哪儿玩。”
“还有你,不管去哪儿玩,最迟天黑前得回来,知道了吗?”
长姐终于回京,谁成想也没个好好说话的机会,容雯锦耸耸肩:“好吧好吧。”
总归这会儿留在家里也说不上话,还不如问问小麻雀,她们在永州这五年过得怎么样。
容雯锦这一走,院子里的小孩子们跟着走了个光,院子一下子清净不少。
容雯华舒了口气,接着给小姑娘看诊:“你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那小姑娘凑近了,那几个小姐妹也跟着围了过来,一群人瞧着她,悄声问:“容姐姐,宫里什么样?很大,很威风吗?”
她笑起来,容雯华瞧见她脸上熟悉的梨涡,这才想起来,这姑娘叫小月儿,方才位卖蜜饯的娘子,就是她大嫂子。
这姑娘小时候也这么笑眯眯的问过她:“容姐姐,说书先生说你救了公主,还说你拿着玉佩,带公主回京寻亲,是真的吗?那玉佩什么样啊,写了人的名字吗?”
这事儿说来有些话长,按照如今坊间流传的版本,简而言之,便是如今的睿德公主李煦,幼时遭人行刺,偶然被容家救下,收养家中。
之后容雯华带着公主北上寻亲,令彼时还是长公主的陛下,顺利和女儿认亲,彼此团圆。
说书人恨不能把这一路寻亲经历,给她编出一套九九八十一难的游记。
故事纲领则大差不差,总归是一部善有善报的美满佳话,且玉佩作为重要道具,贯穿几乎所有的说书人口中。
那时候小月儿每每听了,总会羞羞答答跑来向她求证,对传言里的那块“辨别身份”的玉佩一直心向往之。
如今,大约是年岁大了,也懂得了爹娘口里的熊瞎子,是吓唬小孩儿的话。
小月儿不再怕自己走丢,对那块能认亲的玉佩的兴趣便也淡忘了,转而好奇起宫里的模样。
“大呢,威严的很,吓得人都不敢说话、不敢乱看。”
容雯华和几个小姑娘说话解闷,时光过得也快。
树上的猫儿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悄无声息地歪在容雯华脚边,下巴搭在她鞋面上小憩。
一人一猫,直坐到了暮色四合。
眼看着堂前都点起了灯,容雯锦和容春回却迟迟未归。
容雯华左等右等不来,却是一身青色宫装的兰芷姑娘去而复返。
她声如黄鹂,俏生生同容夫人请了安,方对容雯华道,“容姑娘,宫里办事的人糊涂,将陛下给姑娘的赏赐送到了公主府上。”
“我们殿下说,您这边若是忙完了,也好过去一趟,陛下还有几句吩咐,要殿下转告。”
*
时值深秋,巷子里的地砖上已经下了霜,白而薄的一层,一路蔓延至巷口凤卫们的脚下,衬得两旁墙檐树影愈发浓黑。
容雯华一出门,那股久违了的、北方秋冬独有的干燥冷气,混杂着人家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终于有了“回京”的实感,可瞧着巷口的马车,心跳却更加惴惴。
当年她决意离京,对外说辞,皆是城外闹时疫时,唯见自己医术浅薄,未能多加效力,是故随师还乡,也好精进医术。
然而除此事之外,那年亦有一些旁的琐碎波折,平白惹得人心绪激荡,不能平静。
故而辞别京中众人时,唯独和她们殿下闹得,不甚和睦。
尤其当日那些说辞…
什么“各归各位、分道扬镳”、什么“彼此陌路,各自安好”,诸如此类的凉薄话语说了不少。
可待到之后真的天各一方时,容雯华便只剩对自己当时言语冲动的懊悔。
又悔又怕,压青了大半截肠子,心中更是思绪万千,脚下也不稳,容雯华被巷口翘起来的砖石绊的一个踉跄。
一抬头,巷口之外,豁然开朗的天幕已是一片玄青,唯见西方天际出还存了一抹鹅蛋青白。
容雯华重重舒了口气。
也罢,离京五年,她也没能踌躇出一个主意,琢磨清楚自己该怎样面对李煦,这短短几步路,更没法子叫她立刻柳暗花明。
听着母亲的再三叮嘱,容雯华一一应下,连带着那些纠缠不清的思绪一并抛开——早死早超生,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容雯华安慰自己的话过了一大筐,终于鼓起一口劲儿,踩凳上马,躬身进车…而后人僵在原地。
只见昏昏壁灯之下,静然端坐着的,赫然就是李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