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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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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深秋。
丰年巷的地砖上已经落了霜,白而薄的一层,衬得两旁墙檐树影愈发狰狞冷峻。
那股久违了的、北方秋冬独有的干燥冷气,混杂着巷里人家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又被马车的滚滚车轮远远甩脱在外。
车厢里,二人对灯静坐,昏昏的纱灯照出满室泥金的尴尬。
回京之前,容雯华不是没设想过和李煦重逢的情形。
可那些看似“周全”的章程,不过是清明时节的草色——遥看近却无罢了。
真见到了人,她所有的应对反而都落了空,思绪跟着车轮颠得缥缥缈缈,唯见那人衣裳下摆的白杜丹绣的真切,模样端庄娴雅,层层花瓣如坠流光。
是栩栩如生的盛放玉重楼。
容雯华几乎要被那娇艳逼真的花朵晃花了眼,直到听出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变得清脆,心知这是上了南庆大街了,忽然冷不丁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没来没由,容雯华自个儿都没闹清是怎么回事,却见身旁的人好似惊起的飞鸟,忽然偏头看向她。
“怎么?”
在外多年,容雯华几乎下意识地掏出那张客套的笑,回说:“不打紧。”
说罢,像是怕她又刨根究底,容雯华紧跟着开口:“听说殿下如今兼了户部的差了?”
话音刚落,容雯华就悔得咬了咬舌尖。
——她在永州时,带着小徒弟容春回,借住在一位夫子家里。
平日里除了坐堂看诊,闲了也会帮着夫子带几堂课,给村里的小丫头们讲讲药理、带她们采药认药,有时也帮着各家大人规劝孩子。
所谓规劝,也就是当着一众同龄人的面,夸上几句“听说某某下了学,还会教家里弟妹念书了”“听说某某一早都不用人叫,自个儿就起床上学了”“听说某某认药很厉害,都能帮着家里分辨药渣了”
这群小孩子,平日里嗓门比脑子大,乌泱泱地吵闹起来,山都要跟着抖一抖。
也好在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面子和胆子拢共占一个腔,被人夸一夸,面子有了,为非作歹、上山下河的胆子就能安生一点。
容雯华是得了甜头,成了习惯,这会儿又累得脑子不够用,稀里糊涂地,就把那哄小孩儿的语气脱口而出了。
细算算,她今年二十有七,转过年就是二十八,李煦小她六岁,也是二十一二的年纪。
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容雯华后槽牙都要酸倒了。
她竭力绷着一张脸,拿目光觑向李煦的脸色。
却见李煦抿了抿唇角,动作行云流水一般,从面前小几子上倒了杯茶水,递到容雯华跟前。
待容雯华接了,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恍若质询的目光径直看向容雯华:“去年时便在户部了。”
她动作举止,无不从容,甚至稍显凌厉的眉眼,也在如蜜的烛光下,多了几分莹润的柔软。
可说话的语气,却叫容雯华听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愤。
去年就在户部了,你怎么现在才问呢?你当初怎么不知道呢?去年的时候你在哪儿?你连我如今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仿佛尘封多年的酒酿,挖出一闻,才知里头早已腐坏,闻来只有呛人的酸苦。
容雯华眼皮跳了跳,心里更是没着没落,只好借着喝茶掩住了心虚。
今日她带着小徒弟回京,一辆不起眼青帷马车才到城门口,便在候在城外的太监并一队侍卫,大张旗鼓地请进了宫。
说是皇帝陛下知她今日回京,特意宣她入宫,问一问当地民生。
什么当地民生,陛下想知道实情,多的是可用之人。
容雯华并无一官半职在身,师母虽是前任太医院院判,可毕竟已经告老还乡。
容雯华心里清楚,能让皇帝对她另眼相待的原因,不外乎陛下亲口说出的那句“你和舒儿自幼相识,又有共患难的情谊,感情深厚”
——饶是她师母是陛下再亲的亲信,也比不过人家亲母女不是?
可偏偏是那样的“自幼相识,同甘共苦”,到如今,却成了一碟子冷透凝膏的红烧肉。
任凭它刚出锅时是如何的入口即化、瘦而不柴、晶莹剔透…到现在,也只成了难以下口的残羹冷炙。
可又能怪谁呢?
当初执意决定离开得还不是她?
容雯华咽下一口涩然的菊花茶,心道,瞧她这样子,自是旧恨难消,莫说什么姐妹情谊了,只怕做好友都勉强,更保不齐,今夜同车出行,便是二人最后一面。
念及此,容雯华心里一片灰烬落定的苍凉,却又误打误撞地,碰上了“最差结果”的那道章程——无论如何,替青竹求一个好前程。
“殿下自是少年才俊,年少有为的。”容雯华垂着眼睛笑,笑容里满是不自知的僵硬,“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青竹?”
“当年我随师母回永州,殿下遣了青竹护送,如今五年已过,我…臣女回京,青竹也算了了这桩差事,若是殿下方便,不知可否为她择一个好些的去处?也算不枉她这几年的辛苦了。”
李煦捏着茶杯,尖锐近乎刀刃的目光,一寸一寸剜过容雯华那没见过的发髻、没见过的发饰、没见过的衣裳、听着她没听过的语气、闻着没闻过的脂粉…
失而复得,还来不及庆幸欢喜。
她自觉她阿姐陌生得叫人生气又惶恐。
李煦已经努力克制着心里疯狂的念头,却听着她阿姐上车没说两句,就忙着为青竹请功——她当初走投无路,心知她阿姐这一走,就是山遥水阔,千里相隔。她只好让青竹护送,让她做牵连山水的游丝,做自己和她之间的联系。
她想让她看见青竹就会想起自己。
可事过境迁,这条联系俨然化形成精,她阿姐跳过了她、亦或是叫青竹顶替了她,她无可抑制地,对青竹又心生怨怼憎恨。
她不肯轻易接下这话,只含糊回了句“再瞧”,便不肯再开口。
车子一路沉默地回了公主府。
天色已然黑透了,夜风呜咽着掠过中门上的楠木匾额。
吹得蓝底鎏金的“敕造公主府”几个大字,在夜幕里泛起暗色的浮光,吹得公主府门前的几个大红灯笼摇晃。
光火摇动,几个上前牵马的小厮的影子,在青石板的地上张牙舞爪。
忽而风有些大了,不知从哪儿吹来一团起了火的纸鸢。
李煦瞧着那团跳跃的火光,下车的动作都顿住了。
——那团火,印在她点漆的瞳孔里,躁动着,几乎将她五内俱焚的不安和焦躁也点燃了。
她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乡阳村,想起了那场几乎叫她丧命的大火。
“如果她们没有逃出来呢?”李煦暗暗地想,“至少那时她阿姐还爱惜她、亲近她、睡觉也会搂着她。”
“二人死也是死在一处,烧成了灰,更是没人能把她们分开。”
总好过现在…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她阿姐相对无言。
小厮们很快把火苗踩灭,地上只剩一团烧得漆黑的、被浇了水的纸鸢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