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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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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州的冬天很冷,雪也积得很厚,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上面艰难前行,让心里窝满莫名的委屈。
我居然还是会觉得委屈的。
“到画馆了。”我旁边的押番大声说到。这个押番很高大,他吼的一声让人感觉地上的积雪都在“沙沙”地响。
我远远看着画馆外的“观”字,心里又一次失落了。画馆大门紧闭。看不见里面,只有一块一块档门的木板并排着。
我走过去,想敲门,可抬起了手,一直落不下去。我很怕,我不知道现在这么落魄的我要怎么去面对。因为我很明白,无论冯婶,冯叔还是曹先生,他们对我的好,都是看在税月面上的。
“你到底要挨到什么时候!”背后押番吵了起来,表达出不满。
“我知道这天很冷。但还是麻烦你等一下。我一会就走。”我转过身,觉得他魁梧的身材对我而言像小山。“对了。我想到一件事情。可不可以问你一下?”
“说。”
“你们家白将军的手下当真没留过活口?”我还没死心。
那押番“哈哈”地笑起来,像雷鸣。“你这小姑娘家,脑袋被冷傻了吧。若我家将军刀下留过活口,你大可把我这颗头拿去!”
“那你可见到税月的尸首?”
“我亲自看到被烧的。错不了!”押番说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恭敬起来,“白将军烧奸细的尸首时,很多兄弟都是亲眼看着的。”
其实,我是明知答案还要问。我心存侥幸。假如一万人中只有一个人给我说税月还活着,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相信。
眼里布满水雾,心里像刀割。看着白茫茫地雪地,脑袋里也会像冰窖。
“去敲门吧。我们还有路要赶。”这次,押番的态度好了不少。
我努力让自己鼓起勇气去敲门。这时,看到从不远处,慢慢走过来一个人,手上握着一包热腾腾的东西。很熟悉的身影。正是曹先生。
可待那人走近了些,却发现此人其实不是曹先生。他的面容和曹先生很相似,可线条和蔼了很多。花白的头发,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他是一个慈祥的老人。
若无意外,他应该是曹叔平先生的兄长了,白如贤的老师,另一位曹先生。
押番也看到了他,立马行礼,恭敬地说到:“曹先生。”
“嗯。”大曹先生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吊钱来,硬塞到了押番的手里,俨然一位慈父,“这天儿冷,拿去喝酒,暖暖身子。”
“这个怎么行呢?”押番推辞。
“去吧。这丫头我来看着。”
“那——好吧。”押番痴汉般地笑起来,用手抓着头发,“就劳烦曹先生帮我看着会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大曹先生也跟着笑了,更显得和蔼,仿佛一位周围有光亮的普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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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丫头。不用敲门了。叔平他云游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呢。”大曹先生走到我的近身处,一手拿着那一包用油纸包好了的东西,一手脱下他罩在外面的皮毛袄子搭在我身上,“你瞧你,脸都冻红了。”
我向后退了一步。虽然他很和蔼,相似的面容也会让我觉得他就是曹先生。可我还是不太习惯一个不熟悉的人离我太紧。况且,他身上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血腥味。
“我反对皮草。”我把身上的皮毛袄子取了来,交还与他。我是环境保护主义。
“呵呵,其他孩子都喜欢这暖和的玩意的。”大曹先生接过了我手上的袄子,拿在手上,自己也没穿。
我不知道要怎么去向他解释“我们应该关爱自然”的理论。
“你是曹叔平先生的兄长吧。”
“这是当然了。难道我们兄弟二人长得不像?”大曹先生笑着把脸靠近了让我看。
我耸耸肩。“只是你们关系似乎不太好。”
“喔?”大曹先生像个小孩子一样地瘪瘪嘴,“其实,应该说,我们两兄弟两人只是打心里知道彼此性格处不来。”
“曹叔平先生是个有趣的人。”我看着他面如冠玉的脸,明亮的眼睛不像他这个年龄应该有的。
“是啊。叔平很有意思。他喜好闲云野鹤的日子。想走就走,想停便停,求个自在。可是我也有我要做的,却与他截然不同的事情。他并不赞同我这个兄长所做的,可这并不代表我们两兄弟的情谊不够深厚啊。”他摇摇头,手伏在画馆外光滑的柱子上,“你瞧叔平这画馆,名叫‘观’。‘观’意在看法,可旁边不是还有个‘见’字嘛。蛮像我们两人的。‘观不同,见字一边放’。既然大家喜欢的事情完全不同,来往也只会争吵,破坏了感情。还不如不相往来。这样,至少以前的情谊,甚至血缘会让我们互相惦记着对方。”
“是因为你是一个暗杀高手吗?走的仕途,和他的‘自在’风骨正好相反?”
大曹先生怔了一下,却依然保持着和蔼的笑容。
“兴许是这儿空气太干净了,刚才闻得到了你身上的血腥味。”
“哈哈,刚才来的路上,确实杀了一个人。是公主派来的。如贤不方便出面。”曹老先生像逗着自己孩子般的摸摸我的头,“可那也不能说明我就是一个‘暗杀高手’啊?你见过哪个老人家这么大随手还一天在外打打杀杀的?”
“……”
“还是有人给你说过?使你这么笃信?”
我无奈地笑笑,“税月以前给我说过。”
“哦~那小子。”他站直了身体,温和地笑起来,“那你觉得我像嘛?”
无论从哪方面,大曹先生都是一个慈祥的老人。看到他,让人应该联想到的会是花花草草,一把藤椅,一杯清茶,温暖的午后,慵懒的猫,甚至是报纸和老花镜。
可实际上,他是和一把刀绑在一起的。
“不像。”我老实地说,可又补充了一句,“但那并不代表‘不是’。”
“云丫头,你方才怎么不这般去与如贤和那公主理论?”
“……”我羞愧地不敢说话。
大曹先生拍拍我的肩,将那包被油纸包得很好看的东西打开。
是一包热气腾腾的馒头。白白净净,很柔软,很香甜的样子。
“才出炉的,趁热吃。你两天可还没吃一顿饱饭。”大曹先生取了一个递到我手里,仍然显得和蔼。
心里顿时充满了感激,不同于在我大富大贵时,别人给我一张柔软的床的谢意。这样细小的举动,会让我这般落魄的人心里觉得美好,会让我想哭。
我抓起馒头,一口咬下去。香香的面皮融化在舌尖,软软的,甜甜的,大不同于以前冷馒头的硬实。
我一边吃,酸气也一边往鼻子上涌。当一个馒头吃完时,终于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唉,你这小丫头,还真是说哭就哭了的。”大曹先生连忙伸出那双有了皱纹的手替我擦起了眼泪。
“大曹先生,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痛恨自己。说好听些,我叫善于自我保护;若说到实处,我就是懦弱。”我像找到了释放点一样不管不顾地哭起来,“我一直都在给自己找理由,说自己很小,没能力去和白如贤他们硬拼。可实际上,即使我是十八九岁的身体,手上有一柄利剑,我也不敢冲上去与白如贤和那孟月婵拼命。”
“怎么如贤……”
大曹先生想说的话,被我打断。“以前,我多么骄傲一个人。也正是这样的骄傲,让以前的我宁愿去自杀,也不敢面对现实。可现在呢,我一点也没以前的脾气了。我知道那孟月婵来意不善,知道她想至我于死地。我敢都不敢在白如贤和孟月婵的面前丢下一句有骨气的话,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可对您了,感觉你是一个好兄长,好爷爷。我就又回到以前的死性子了。明明知道你是个杀手,也非要说出来验证自己的睿智。真是欺软怕硬的劣根性!你说我活得像个什么乌龟王八样……”
曹先生蹲下来,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安慰到:“你会长大的啊。等你以后有力气了,就可以回去找他们报仇了。只是呢,我认为你也没必要报仇的。”
“我知道‘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道理。”我的声音仍然显得沙哑。
“我的意思是——”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点点头。
“云丫头!”大曹先生放大了一些声音叫到我名字。
“嗯?”
大曹先生叹了口气,说到,“我们来做个小小的交易怎么样?”
“交易可不是一个好词。”
“很小的。”大曹先生摸摸我的头,“你给我这个老人家讲件趣事,我给你一样你肯定会喜欢的东西。”
“呵呵。”我拉扯起嘴角,“大曹先生。这个世界,还真没让我会很喜欢的东西。”
“信我一次。我又不会让你这小孩子吃亏。”大曹先生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神明亮,像这大雪天的纯洁一片。
“就算看在这馒头的份上,我也应该说给你听。只是……我现在真的没这心情去给您说笑话。”我说着说着眼睛里又腾起了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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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4-10 0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