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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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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雨水充沛的夏季。一个穿着青绿色的衫子的瘦削少年。撑着油纸伞,墨色的长发,腰间挂着一个通红的血色玉坠,眼睛弯弯,笑容像游云,飘浮,若即若离。他向我伸出纤细的双手,他说:“美人,在下叫税月。”
税月——那个执拗地喜欢着莲花的少年——安静地替我梳过头,认真地听过我给他唱歌,听我说玉川子,说开茶肆的荒谬的想法,还有他不懂的“小儿”和“青春期”。
税月——那个喜欢用“我”自称的画师——曾经搂着我说:“不要因为一直在意新的生活是否自己适应而丧失掉你的骄傲和自信。你要好好地,安然无恙地长大。初云,我一直都在的。”
他有送过我一串成色不好的手链,他说因为心里安宁,所以就会感到幸福。
他想心里装着天下,想自己国家的富强,想同时被很多人爱着。
他那日站在站在雪地地,我背对着他,意味深长地说着:“慢走,不送了。”我却如笨蛋地慢慢地抛开,看不见了他拉得很长很长的雪地上的黑影。
我真是他妈的混账。他一切都想好了的。税月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而我呢?连他的诀别都没有察觉。一点都没有察觉!
“既然这样,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去准备准备,回南辛去吧。”白如贤站起身,甩了衣袖,准备离开。
“那可不行!”一个细长的声音出声打断。
循声望去。我现在对她的身份没有丝毫兴趣,循声望去的动作更像是条件反射。
一个女子,二十出头的模样,腰间一条秀气的赤红色绸带,浅蓝色的衣衫上绣有鸾凤和鸣的图案。杏仁眼,秀挺的鼻子,在那张满脸骄横的脸上显得特别了不少。
“那税月是南辛肃亲王的族人,也就是敌国的皇族。尚且可杀。”女子走到白如贤面前,微微低了头,显得恭顺了许多,“这个小姑娘的性命也没什么紧要吧。”
肃亲王的族人?
冯嫣给我说不要在税月面前随意提起“辛国皇族尹氏,北方薛朝皇族孟氏,还有什么御用,进贡之类的字眼”,不然他会生气的。
冯嫣还说“税阿姨这一去就是五年,回来的时候身边就多了税月哥哥。娘亲问税阿姨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说。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税月哥哥是跟着税阿姨冠的姓氏”。
李子傲曾经站在湖边小居前摇头不可奈何地笑起来,说:“若今天我不在这里,你是不是打算把那东西给当了,公子?”
那块冯婶认为价值连城的税月父亲留下来的血玉。
凤毛麟角的《精华笔录》,曹先生费尽半生也只求得半卷。税月却也持有半卷。
听到《欢迎来到黑色葬礼》的歌词时,税月会毫不留情面的离开。
在看游行时,税月听到薛国男子说到肃亲王得到急症,脸上会冰冷冷的一片。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预兆着自己父亲的离开。
“你说税月是皇族?”我控制不住地站起身,喃喃道,“就是因为他是辛国的皇族,你们才杀他的吧。”
“给本公主跪下!还有没有一点规矩!”那位女子嚣张地吼道。
“可是他只是一个还没成年的平民啊。他没有权利,没有财富,没有家族的认可,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给你们造成一点点的威胁!你们凭什么说他就杀他!”现在愤怒让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嚷什么嚷!”女子走过来,想要一巴掌打到我脸上,却被白如贤拦了下来。
“小婵。注意下一下。”白如贤紧紧将女子的手攥住。
小婵。呵呵,原来是那个被人从头骂到脚的公主孟月婵啊。
孟月婵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一边张着嘴哼哼唧唧了几句,一边整理了一下自己刚才因走动而弄皱的衣裙。“那税月现在是个没身份的野种。所以杀了也没什么大碍,不必去给他辛国交代什么!可倘若以后,他成了辛国的第二个‘肃亲王’,那么此时没有杀得了他,就会变成了放虎归山的举动!”
这是一个混乱的社会。
“你一直质问本公主‘凭什么’,那本公主再告诉你。这叫命!上天赋予了我身份,我就有权去处死那些我不喜欢的人。比如说你!”她斜着眼睛看着我,嘲弄地笑开,“你以为你开的那个茶肆就能为你牟利?你应该去了解一些,我们沐州人怎可能去喝你那些低贱的茶水。”
陈胜曾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豪言壮语,这个受阶级局限的傻帽公主却依然在这里强调自己的身份,像极了没受教化的泼妇。
可我不想和她争执,我也没那力气。即使争得你死我活,即使我可以反驳得那公主一个字都说不出,又有什么用呢?
税月被白如贤手刃了。这才是我接受不了的。
我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变得像惊弓之鸟,做事如履薄冰,甚至不敢向人炫耀我会识字。在这世界上,我识得的人只有税月,冯叔一家,李子傲和曹先生。甚至算上白如贤和这孟月婵,我认识的人也用两只手算得过来。冯嫣,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姑娘。她没什么坏心思,可是差异使得我没法和她很亲近。冯婶,沾染了太多市井之气,是我不喜欢的。曹先生,是个有趣的老人,可也说不上像家人。而冯叔和李子傲,接触得更是少之又少。
只有税月,可以拍着我的后脑勺,对我说“以前的东西不过是桥下逝去的流水,有什么值得一直念念不舍呢?为什么初云还是不给自己生活的勇气呢?”
这样的生活,幸而有税月。
这是现在,呵呵,连他也成了镜花水月。
白如贤慢慢走到我和孟月婵之间。背对着我,这才让人发现,他实在是比我高了太多。“我不想杀初云。小婵,我不喜欢你干扰我的事情。
“如贤。你在乎她?”孟月婵走到白如贤跟前,靠的很近,头顶刚好抵到白如贤的下巴。
“没你说的那回事。”白如贤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她还只是个孩子。”
“可那日,她在街上骂了你后,你回来就一直笑。”
白如贤侧身,皱皱眉,小声说道:“原来,你关押她是这个理由。和那些女子一样?”
呵呵,真正把我送进监牢的原因是这样的。真的很可笑。即使我没有打白如贤一点点的主意,她也可以把我当作假想敌。
“……”孟月婵低下头,没说话。
白如贤向后退了一步,也没再纠缠这个问题。白如贤喜爱孟月婵有多深,我不知道。可想到地牢里地狱般的模样,我不认为一个正直的君子会有多么赞同此事。但从这样的举动看,白如贤还是很给孟月婵留面子的,毕竟那是他的妻。
“你一定要放了她?”孟月婵又再次问道。
“我一定会放了她。”
“如贤!”孟月婵撒泼般地大声吼了起来。
“我不想在外人面前和你吵。”白如贤走到我旁边,弯下身,用那双魅惑的狭长的双眼看着我。即使我知道他是杀税月的凶手,我也无法去忽略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小婵,你看看她的脸,这么长的一道口子。恐怕以后长大了也消不去。”
孟月婵叉起手,别过头,不屑地“哼”了一声。“她自找的。”
“原来是公主大人赏赐的。”我很小声地讽刺地说,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看伤口怎么样了。
“啪。”白如贤一下子打掉我的手,力道把握得很好,没让人感到疼。“伤口不算小,你不用忙活了。你的手不干净,碰过伤口后,容易化脓。”
我惊慌地看了看孟月婵,赶忙退得很远。我一点也不奢求白如贤这个杀人凶手对我好。那样的好会让这个嫉妒如狂的公主把我推向万丈深渊。
“既然你不想杀这野丫头,那就让她去北边的远莲寺出家。让她去远莲寺,你也可以放心。我是万不会派人到那里去加害她的。”孟月婵一手叉腰出声道,把她公主的威严向我施展出来,“反正她脸上有了疤了。我不会去计较了。”
一道疤换了一条命,真是廉价的交易。
“我谢谢公主您的大恩大德。”我如蒙大恩地跪下身,还不忘磕上几个响头,真像个奴才。
税月在那个晚上说“在这个世上,有时候,也并非恶意,但这是必需的,没有理由,只属于一种原始的本质。每一个人都在生活中伪装自己,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而生活的唯一目的也只是为了生存,不是享受地活。人人都穿上或好或差的戏服,被画上或浓或淡的妆容,再带上似真似假的表情。以此换得一个包子或者熊掌。有的人是戏子,有的人是娼妓”。
而我现在就像一个小丑。小丑在很多时候不愿意笑,但为了某些目的,不能把痛苦的内心解剖出来。他用自残的方式掩盖自己的无奈和心酸,在白日出演至少不怎么让人太失望的人间喜剧,抑或悲剧。
这样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生存。
这次白如贤看我时的眼神变了。似乎是在思索,在好奇刚才还在跟他顶嘴的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快就转变了态度。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也不知道我可以这么丢掉我的骄傲和骨气的。我只是想长大,像我以前想的那样。“去养一盆莲花,一直对好它,喜欢它在我们成年的时候,一夜长大,在我们的枕边盛开,绽放,看衣衫上的褶皱,影子没了。”
“在去远莲寺之前,请两位允许我回画馆去和曹先生道个别。”我用很卑微的态度说。
孟月婵笑起来,显得慷慨而大方。“本公主准了。”
白如贤站直了身体,眯起了眼睛,看了看孟月婵,又看了看我,眉骨下的深邃双眼像蒙上一层淡淡的纱。“好吧。就这样。先去画馆,再送初云去远莲寺出家。”
这就算是最终定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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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厚铁!!我爱后街!!
—————— 2010-4-7 2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