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回家 ...
-
暑热之气随着微风吹进那开着的窗子里时，芦苇编织的帘子被撞的微微作响，探星坐在凉榻下的杌凳上，手里握着团扇轻轻向榻上之人扇着风。
只听见嘤咛一声，颜成壁悠悠转醒，落下一只雪臂垂在榻边，一双眼还有些困意朦胧，“什么时辰了?”
探星俯身去答她：“约是未时了，姑娘还要再睡一会吗?”
她努力睁开眼，用手支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梳拢墨发，单薄的纱衣透着莹白的肌肤，然后摇头道：“不睡了，师父该醒了，我去陪陪她。”
探星应下忙伺候她换衣鬓发，一头墨黑油亮的长发被束进青布巾中，换上一身黑白两色的百衲衣，脸上并无施粉黛，却因为肤白唇红艳的让人心悸。
探星想起从前听过的一句话：要想俏，一身孝。此时只觉得自家姑娘的装扮大概同理，素衣反而更能衬托美人本身之美。
颜成壁小时候缠绵病榻倒看不出什么，只因那时候瘦的可怜像个孩子一样，如今几年过去了，不但个子长高，就连身形也窈窕娉婷起来，一张脸愈发的秀美韵致了。
到了惠安师太的房内的时候，惠安师太还在睡梦中，她环顾四周发现门窗紧闭候低声向一旁的女尼道：“师姐怎么怎么又把窗户关着，只怕这对师父病不好。”
那女尼苦涩道：“我自然也知道，只是前头才开着，师父嫌冷，才叫我关上的。”
如今正值炎夏，颜成壁从外头过来都微微出了点汗，惠安师太竟觉得冷，颜成壁惶然：师父的病愈发严重了。
可是她明明记得前世惠安师太这时候才刚刚发病，这一世她的身子却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开始走下坡路。
这一年多来，颜成壁为她请过无数大夫，可个个都摇头说药石无医。
当时惠安师太就轻声劝她：“我的病我知道，你找再多医师都是无用的。”
她不信，只摇着头泪眼朦胧道：“我不信，人定胜天，我一定能找到的。”
到这时，惠安师太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自己手掌喃喃道：“但愿吧。”
颜成壁从惠安师太房内的书架上随意抽出了一本书看了起来，原以为会是佛经，没想到却是一本地理异志，她鲜少看过这类书籍，前世不是四书五经便是女诫，偶有几本天文历象的书籍也都被她翻烂了，如今突然见到这本便只觉得新鲜。
当即便捧着读了起来，愈读下去愈觉得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海外蓬莱有仙山，高山峰顶云中殿，只有她自始至终都被困在宅院，一如一只井底之蛙。
想至此，难免为自己心酸落下泪来，复抬头，只见着惠安师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注视着她。
她忙合上书拿手帕拭去眼泪道：“师父醒了?要不要喝水?”
见惠安师太点头，她忙倒了一杯水，摸着水温尚可后才扶着惠安师太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喂她喝下了水。
惠安喝了水才问她：“刚才为什么哭?”
“弟子失态，让师父见笑了。”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只是看了这本书，只觉得天下实在广阔，自己却只能安居在宅院之间，觉得有些可惜罢了。”
惠安师太病的严重，声音也不复从前有力，但一双眼依旧有神道：“争取过了失败了才叫可惜。”
“悫壁，你还有大好时光可以去努力。”
惠安师太的话让她心下被欢欣的情绪纠缠，可很快这些情绪又被理智压下去，她声音有些苦涩回避道：“弟子受牵制太多。”
听到她这样答，惠安师太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着眸有些倦怠道：“睡久了骨头都疼，你就这样扶着我坐一下。”
颜成壁应下，又听见她道：“书看到哪里了?念给我听一下。”
颜成壁便继续从刚刚看到的地方念起，她声音平缓柔和，念着书也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惠安师太听着只觉得心中平和，纵有对方有些卡顿的地方，她也没继续打断。
直至颜成壁念完那一篇，她才道：“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可问我。”
颜成壁犹豫后终于道：“书上说青州若羟……若羟……”
她说了半天没说个所以然出来，还是惠安师太主动问：“说若羟一族每逢中秋月圆夜会啖食人肉，同类相残是吗?”
颜成壁点点头问：“是。只是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
惠安师太点头：“是真的，若羟一族自古以来便热爱杀戮，且尊奉血月之神，他们在月圆之夜进行战斗后并砍下失败者的头颅，并且相信吃了失败者的血肉能够让自己获得无上的神力。”
她的话让颜成壁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之色，她从未听过如此惊世骇俗之事，于是忐忑问道：“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亲眼所见，这本书其实就是我和我师父淮阳子所作。”
颜成壁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忽然想起当时翻书的时候的确没有见到作者的名字。
只听惠安师太继续道：“年少时，我随师父游历大梁，当时路过青州误入若羟族的地界，虽然在那里遇到些麻烦，所幸还是安全逃脱了。”
一段骇人至极的经历被她几句话轻飘飘带过，她未给颜成壁细说的是当年亲眼见若羟人分食族人血肉，纵使心性坚强如她见到满地的断肢碎肉也未免抖如筛糠不忍直视，但她还是求师父淮阳子出手，从里头救出一个濒死的少年。
带回家中，尽心照料，十五日后对方转醒，至此认定她为主。
求她赐名，是为朝溪。
朝溪，是经历了世上最痛苦而和黑暗之事后长成的一束光，这束光照耀了她，却也在离开后摧毁了她。
“世上怎会如此的事情?”
身旁年轻弟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也让惠安师太从回忆里抽身而出，她扭头看着颜成壁，这未曾体会过人间疾苦的世家小姐脸上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惠安师太只是道：“同类相残不是罕见之事，天灾末年尚有人易子而食，更何况那边境未经教化之地。”
她突然叹息：“悫壁，若是有机会，你便出去走走吧。”
“朝京的那些宅院都太小太冷，会把活活人困死的。”
颜成壁听了她的话眼前忽然朦胧，心中酸涩密密麻麻开始蔓延，重活一世，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人盼着她好，不是让她做一个好女儿，也不是让她做一个好妻子。
而是希望她只做自己。
可她揽着惠安师太那瘦小温热的身子，眼神从她苍白的面孔掠过，对方微弱的呼吸声在她耳边起伏着。只觉得似乎连这样一个人也握不住了。
惠安师太要求颜成壁继续念书，她也愈发用心的去逐字逐句读给她听，遇到好奇的地方便去询问，惠安师太便会耐心给她讲解，在她的描绘里，颜成壁见到了那更广阔神秘的新世界。
愈惊艳，愈好奇，也愈向往。
……
夏末的时候，惠安师太已经目不能视，那几日常下大雨，颜成壁便连着好几日都住在惠安师太的房里照顾着，一日夜里忽的震了一个惊雷，将她从睡梦中惊醒，忙下床去探看惠安师太的动静，掀了帷幕才发现惠安师太并没有睡。
黑夜幽暗月色里，她睁着无神的一双眼，许是听见声音稍微偏了下头道：“害怕了?”
颜成壁捂着耳朵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忽的反应惠安师太看不见，又忙道：“是有一点。”
惠安师太终于笑了一下，拍着身旁的位置道：“上来吧。”
颜成壁闻言忙爬上床和她睡在了一起，师父身上很冷，冷得让她这样体寒的人也不禁一颤，可她窝在她身边，她只觉得热意在两人之间不断产生。
“我年轻的时候，其实也害怕打雷。”
颜成壁惊讶道：“师父也有怕的事情吗?”
惠安师太为她这天真的问题失笑：“我怎么会不怕，我又不是圣人。”
纵使圣人，也该有怕的东西。她年轻时怕打雷，怕死，怕失去，怕孤独，可悠悠数十载过去，天穹仍旧雷声不断，而她失去了亲人，爱人，也历经了数十载的孤独。
唯有一个死字，让她向往却又心俱。
她想着自己死后大概是不能去往西方极乐世界，这些年来她虽然虔诚侍奉佛主，可实际上她心里有情，有恨，有七情六欲，俗世的一切她其实一样都没放下。
颜成壁继续问她：“那师父怕的时候会怎么办。”
惠安师太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后道：“怕的时候，去面对，去直视，去跨越，不是你说人定胜天吗。”
颜成壁用力点头：“是，人定胜天。”
可是，真的人定胜天吗?
颜成壁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的，将至天明时她突然被冻醒，偏头看过去才发现身边的惠安师太冷得像块冰一样，她拿手去探对方鼻息却只感觉呼吸近似于没有，在她唤了好几声“师父”对方没有反应后，这才慌得下床要出门喊左右房里的师姐们进来。
一片漆黑让她扭脚跌在地上也不管，推开了门任由外头急风裹挟着大雨落在自己身上，只是凄苦唤道：“师姐，师姐，探星，望月——”
一下子，整个莲台寺都惊醒过来，众人齐齐涌进了惠安师太的院子，颜成壁被雨淋的如落汤鸡一般，不知道是被谁扶起来，也不知道是被谁拿衣服裹住，恍惚之际只听得四周脚步声纷踏不停，而自己也被人推进了温暖的屋子换了干净的衣服。
又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一阵齐声哭泣的声音，有人在她耳边哽咽道：“小师妹，师父有话和你说，你陪她一会吧。”
听见这话，她才从混沌之中渐渐清明，眼前这才清楚起来，她看见幽幽灯火里，惠安师太盘腿坐在禅床上，她的眼睛依旧无神，可整个人看起来却莫名的神采奕奕，她招手道：“过来。”
颜成壁反应过来扑在她的身下哭道：“师父。”
惠安师太抚着她的发顶轻声道：“你师公赠我的丹药，可以让我短暂如常人一般，但时间也不多了，所以有些话你一定要记住。”
颜成壁点点头，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我死后，这里只怕你是不能留了，颜府的人会来接你回去，只是这一世你切莫再重复上一世的覆辙了。”
“除了你的祖母，其他人一个人也信不得!”
颜成壁听了她这话，顿时如雷震一般，她一下子失声道：“师父怎么知道?莫非师父也——”
惠安师太摇摇头：“我仍是这个我，我如何得知你也不要去探究，只是我和你说的话你要记住。”
“我柜子里有一个红木盒子，你拿来。”颜成壁依言从她柜子深处摸出一个红木盒子。
抚着盒子上的缠枝花纹，颜成壁记起她前世其实是见过这个盒子的，前世惠安师太弥留之际也是留给她这样一个盒子，只是当时她忙着打理行装回颜府，这个盒子被她一直收着没有打开，直至后来颜府的人来接她路上出了意外，盒子也不慎丢失，以至于当时她还为此伤心许久。
这一世惠安师太主动让她打开盒子，这才发现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她拿出来只见上面那封信写：“长姐亲启。”
心下一惊，才知道原来这是惠安师太留给自己家人的，只是前世自己弄丢了这个盒子，若是上辈子师太泉下有知，只怕是怨她的。
“那封信等我死后烦你送到朝京城外的莲溪别院那里，你把玉佩交给别院主人她自然会好好待你。我不在了，便只能托她照顾你，她颇有些权势，寻常的事你尽可以找她，但有些事却不要尽信她，她这个人……有时候更看重的是利益。”
颜成壁只觉得眼前被泪水浸的愈发模糊，原来真的两世都有人事事为她打算，待她如珠宝一样。
可为什么两世她都留不住对方。
许是感知到她的沉默知道她在想什么，惠安师太摇头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逆天而行，折损了寿命。”说到这里，惠安师太的声音已经渐渐低落了，嗬嗬的声音在她嗓间回响，她闭着眼缓了一阵后喃喃道：“其实有时候，死亡于我，也是一种解脱。”
她的过去，那样的痛苦与不堪，不如就让她的故事，随着她的死亡尽相消散于悠悠天地之间。
她问了颜成壁最后一个问题：“你就真的相信人定胜天吗?”
颜成壁自然还说是，惠安师太露出一个些许称得上是欣慰的笑容：“既然相信就要坚定。”
一直相信才能一直斗争，这样才会有盼头，才能在这荒芜人世活下去。
最后一句话落下，恍惚之际，她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金光之中是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知道他是谁，那人伸出手笑道：“小姐，朝溪来接您回家了。”
回……家。
她嘴角扬起笑容，眼皮终于垂闭下去，紧握着颜成壁的手渐渐松了，头也慢慢低了下去。
她终得圆满离开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回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