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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162 天圣朝堂   金銮殿 ...

  •   金銮殿陛森严,玉阶无尘,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肃然。

      御座之上,龙袍垂旒,皇帝端坐其间,带着沉重的威严。

      户部官员手捧灾情奏折,躬身出列,语气沉重:

      “启奏陛下,今冬酷寒过甚,南北多州积雪难消,民众多有受寒冻馁者。”

      “若长此以往,恐耽误春耕,伤及来岁收成。”

      “臣请陛下下旨,令地方提前预备赈济,妥善安置流民,以防春后大乱。”

      殿内微微一静。

      御座之上,皇帝神色平淡,只淡淡一句:

      “此等灾情,自有旧例可循。照往年规矩处置便是。”

      一句话,便将这关乎民生根本的大事轻轻带过。

      苏望与几位心忧民生的老臣听在耳中,皆是暗自皱眉,满心沉重。

      陛下如今威势日重,心性渐怠,于民生疾苦已是越发淡漠。

      可既有旨意,又依祖制,他们纵有千言万语,一时也无从再谏。

      此事便这般轻轻揭过。

      便在此时,兵部官员上前一步,手捧边关急报,躬身启奏:

      “启奏陛下,北疆另有急报——”

      “北方草原今冬大雪成灾,雪深没马,牲畜冻死、牧民冻饿死者日众。”

      “据边军探报,草原各部异动频频,恐有南下窥边之意。”

      此言一出,殿内微起波澜。

      百官目光微动,纷纷看向站在前列的苏望。

      苏望本是前任丞相吕凌下台后被强行推上来的,并不得皇帝倚重。

      他自己也清楚其中复杂,所以朝上甚少主动言事,刻意显露抽身退让之意。

      可此刻,事关北疆安危,他仍是缓步出列,躬身沉声道:

      “陛下,草原部族素来灾年必掠。”

      “今岁白灾空前,苍狼部巴图野心勃勃,近年发展草原,兵强马壮,早有不轨之意。”

      “开春之后,南下劫掠几乎是定局。”

      “臣以为,当速令边关加固城防,整军备战,以防不测。”

      御座之上,皇帝神色淡淡,并未立刻发话,只淡淡扫向阶下一人:

      “御史大夫,你以为如何?”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那面白身瘦、气质阴柔的佞臣。

      秦高时时观察皇帝神色,见皇帝不以为意,立刻躬身,语气恭顺:

      “回陛下,臣以为苏丞相未免过虑。”

      “我天圣王朝国力鼎盛,兵甲齐备,北疆更有杨家世代镇守,何等威名?”

      “不过是一群受灾蛮族苟延残喘,纵有异动,又何足为惧?”

      话音一落,殿内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秦大人所言极是!”

      “我大天朝,岂惧区区蛮夷!”

      “有杨老将军与杨家诸位将军在边关,万无一失!”

      一时间,附和者如潮。

      看着苏望、有心出言者,见此情景,忽然尽数缄默。

      苏望是日薄西山之人,秦高却是皇帝看重的下一任丞相,又何必得罪秦高呢?

      再说,刚才秦高说完后,皇帝脸上露出淡淡的满意神色,这不是明显的信号吗?

      带着这样的思虑,满朝文武,忽然只剩下了秦高这一系的声音。

      便在此时,一道沉稳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一片祥和之声:

      “陛下,臣认为丞相所言有理。”

      众人一惊,齐齐回头。

      只见杨睿神色凛然,从武将之列缓步出列。

      他抬眸,目光坦荡,直视御座:

      “陛下,臣是武将,只以军务论。”

      “草原历来灾情越重,南下之心越切。往年小灾尚且入境劫掠,今岁大灾,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臣以为,不可不防,更不可轻敌。”

      殿内瞬间一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杨睿,眼神各异。

      有讥讽,有冷笑,有惊恐,有惋惜,还有极少的……敬意。

      在满朝附和声中,他这一句,显得格格不入,近乎逆龙鳞。

      御座之上,皇帝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目光冷了几分。

      他沉声开口,语气听似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杨睿,你是朕的猛将,是天圣的将门虎子。“

      “朕与朝廷,历来信你杨家守疆之能。”

      “你身为大将,当提振军心,莫要——长异族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话听似提点,实则已是暗斥。

      杨睿心口一紧。

      刹那间,他想起裴笙的教导。

      天子的意志,不能当众逆。

      他神色微黯,喉间微哽,最终躬身一礼,声音压下所有锋芒:

      “……臣,谨记陛下教诲。”

      一语落,朝堂之上再无一言。

      方才的喧嚣骤然收尽,只剩下一片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汹涌的沉寂。

      满殿文武都不敢作声,气氛僵得几乎凝固。

      便在这时,秦高缓步出列,面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语气舒缓,恰到好处地出来打圆场:

      “陛下,杨将军久在军中,只看得见兵戈战事,一时未曾细想我天圣如今国力鼎盛、府库充盈,不过是天性谨慎,思虑过重了些。”

      “也是为国尽心。并非有意长他人志气,还望陛下莫怪。”

      这话听着是在为杨睿开脱,实则句句都在点杨睿:

      你就是个只会打仗的粗人,不懂大局,更不懂圣心。

      秦高这么说,既显得他这个未来的丞相宽厚大度,又居高临下地展示了自己的权力和圣眷。

      果然,他这么说完,非他一党的人都脸色阴沉。

      活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恶心难受,又无法吐出来。

      皇帝则脸色稍缓,顺着这个台阶淡淡颔首:

      “御史大夫说得是。杨将军忠心可鉴,只是久在军旅,未免过于紧绷。”

      “往后无事,便多歇息几分,不必时时自苦。”

      一句话,看似体恤,实则更动了一分不用杨睿的心。

      秦高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语声轻快,顺势将此事轻轻揭过:

      “陛下圣明。如今国泰民安,北疆虽有风声,却也无碍大局。”

      “眼下臣倒有一桩喜事,提前奏与陛下,也好让陛下宽心。”

      他微微顿了顿,面带喜色继续道:

      “城郊春和苑正在加紧修缮,工程一切顺利。”

      “虽今冬天寒地冻,南北皆受雪冷,可官吏督工严谨,臣民感念陛下恩德,不畏寒苦,奋力修建,皆愿早日完工。”

      “臣有把握,待到春来雪融、春和景明之时,此苑必能全数落成。”

      “届时陛下驾临,既可赏春日盛景,亦能彰显我天圣盛世气象。”

      秦高话音一落,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逢迎附和之声。

      “秦大人所言极是!”

      “陛下圣德,自然盛世太平!”

      “春和苑落成,必是我朝盛事!”

      喧嚣声中,苏望与几位心忧民生的老臣却是面色阴沉。

      今冬酷寒冻遍天下,百姓冻馁、流离失所,朝廷不思全力赈灾,反倒逼迫民夫顶风冒雪修建宫苑,以供君王享乐。

      这哪里是盛世,分明是天灾未平,人祸又起。

      苏望指尖微紧,明知此刻进谏必触龙颜,却仍是按捺不住心头焦灼,缓步出列,沉声道:

      “陛下,今岁南北苦寒,民力已疲。”

      “春和苑工程浩大,驱民于冰雪之中,恐伤国本……”

      “臣恳请陛下暂缓工程,以安民生为先。”

      此言一出,殿内刚刚掀起的热闹瞬间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望身上。

      御座之上,皇帝脸上的淡笑缓缓敛去,神色明显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与扫兴:

      “丞相此言何意?不过是臣民感念朕躬,自发效力,何须你如此危言耸听?”

      “你年纪也大了,本该多休养身子,少忧杂事,偏偏总爱钻这些牛角尖。”

      “朕心已定,不必多言。”

      朝中陡然安静下来。

      皇帝这话不可谓不重。

      之前苏望的地位只是比较尴尬而已。

      如今皇帝“休养”之言,听似体恤,实则已是明白透露出驱逐之意。

      苏望身躯微震,心头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冷透。

      他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终是满目灰凉,躬身一礼:

      “……臣,遵旨。”

      他缓缓退归班次,腰背似在这一瞬弯了几分,再无半分言语。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心中已然雪亮——

      谁再敢进忠言、扫圣意,便是下一个自取其辱之人。

      至此,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言灾情、敢谏民苦。

      剩下的,只有一片争先恐后的报喜之声。

      “臣奏,青城冬日现祥云,乃天降祥瑞!”

      “臣奏,冀城瑞雪覆地,预兆丰年!”

      “臣奏,江宁双莲并蒂,彰显陛下圣德!”

      “臣奏,颍川清泉自涌,百姓安居乐业……”

      一句句祥瑞颂歌,一声声太平粉饰,

      将天下真正的风雪饥寒,尽数掩在了金銮殿的巍峨之下。

      ……

      朝会散去,苏望回到府中,再无半分留恋。

      当日便亲笔写下辞呈,以“年迈体弱、不堪重任”为由,恳请致仕还乡。

      辞呈送入宫中,皇帝果然不许,只温言挽留,令他好生静养。

      苏望心下了然,这不过是惯例的客套。

      他未再多言,只静待时机,再递辞呈。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有心人眼里。

      入夜,秦高悄然而至裴笙府邸。

      他今日在朝堂上风头尽出,又眼看苏望失势,心中已然明白——

      那百官之首的相位,已是唾手可得。

      书房之内,烛火轻摇。

      秦高将今日朝会上的事,细细说与裴笙听,语气里难掩几分意气风发。

      待他说完,裴笙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平静,只淡淡叮嘱了一句:

      “陛下不爱听危言,你顺着他,没错。”

      “但你要记住——陛下可以不在意,你我不能心里没数。”

      “今年北疆,绝不会太平。草原灾重,必南下劫掠,战事必起。”

      “明面上不必多言,可私下里,边关动静你必须时时盯着,不可有半分松懈,免得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秦高一怔,随即收敛了轻浮之色,认真点头。

      他从不是愚钝之辈,深知裴笙见识远超常人,每一句叮嘱,都藏着深虑。

      他望着裴笙,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见的柔意。

      他唇角微挑,带着点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轻轻应道:

      “您放心,高省得的。”

      话音刚落,他便轻轻上前,在裴笙坐的榻前半蹲下来,微微仰头望着他。

      姿态放得极低,没有半分朝堂上的凌厉,只剩几分近乎撒娇的温顺。

      “今日在殿上紧绷了一天,头又有些犯疼。”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与依赖。

      “你……能不能再替我按一按?”

      裴笙垂眸看着他,指尖轻抬,不轻不重地刮了下他的下颌。

      语气带着几分淡笑的调侃,漫不经心中带着一丝上位者的掌控感:

      “我们未来的丞相,倒是越来越会对我提要求了。”

      “高哪敢?不过是求您怜惜罢了。”

      秦高将脸贴在裴笙膝盖前,露出脆弱的白皙脖颈。

      裴笙轻笑,手轻轻落下,覆在秦高的太阳穴上。

      指腹缓缓用力,温柔而精准地按压着。

      秦高轻轻闭上眼,长睫微颤,顺从地将额角抵在裴笙膝头,整个人都卸去了所有防备。

      唯有在这人面前,他才敢露出这般脆弱、这般安心的模样。

      烛火摇曳,暖光笼罩着两人。

      裴笙垂眸看着怀间温顺依赖的人,指尖动作不停,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掌控。

      一室安静,只剩彼此呼吸相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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