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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163 苏望辞相   苏望三 ...

  •   苏望三上辞呈,以年迈体弱、不堪繁务为由,恳请致仕。

      前两次,皇帝照例温言挽留。

      第三次之后,旨意终于明发。

      钦差亲奉圣旨抵达丞相府,苏望率全家恭敬接旨。

      圣旨之上,言辞温厚,准他致仕还乡,颐养天年。

      另赐江南庄园一座、金银绸缎若干,以示恩宠。

      礼毕,送走钦差,苏望将明黄圣旨随手交给身边老管家,只淡淡吩咐:

      “收起来吧。”

      管家捧着圣旨恭敬退下妥善收藏。

      苏望转身,慢慢踱回院中,在那把熟悉的旧躺椅上缓缓坐下。

      卸去了一身相印重担,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微微闭目,任由微凉的日光落在身上。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是从未有过的释然。

      不一会儿,一道窈窕灵动的身影跑了过来,蹲在他膝边,仰着脑袋看他:

      “外祖父,大家都说您不做丞相了,怎么您一点也不难过,反倒这般轻松?”

      苏望睁开眼,望着外孙女担忧的目光,温和一笑:

      “因为,这正是老夫想要的日子啊。”

      “等雪化之后,我们便去南方,去春暖花开的地方。”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

      “南方真的有那么好吗?”

      “自然好。”苏望轻声道,“那里春暖花开,四季如春……”

      女孩立刻兴致勃勃追问起来,满心都是远方的春色,再无半分朝堂阴霾。

      日光暖暖,落在一老一小身上,

      院中一派宁静祥和,岁月温柔。

      ……

      东宫暖阁之内,炉火轻燃,茶烟袅袅。

      裴笙端坐席上,正与太子讲论经义,末了缓缓收声,淡淡总结一句:

      “君子之道,守其心,尽其道,不问吉凶,不慕荣利。”

      话音落下,太子怔怔出神,似有所触,许久才轻声开口:

      “老师,孤听了这一句,忽然有一疑惑。”

      裴笙抬眸:

      “殿下但说无妨。”

      太子声音放得更轻,近乎喃喃:

      “苏相……他是这样的人吗?”

      显然,太子是想到了苏望三辞致仕、准备开春离京之事。

      裴笙淡淡颔首,语气笃定:

      “是。”

      太子猛地抬眼,眼底的困惑再也藏不住:

      “若苏相没有错,那次朝会,他直言进谏,说北疆不可不防,说春和苑不可大兴土木,大家都不附和他。”

      “孤当时也在殿中,却也不敢开口,只觉得一开口便是错。”

      “这……作何解?”

      暖阁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茶水轻沸。

      裴笙望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无人附和,不等于是他错了。”

      太子怔怔望着他,忽然又问:

      “……朝中在传,那日朝会,秦大人所言,背后全是老师您的意思。”

      裴笙闻言,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反问:

      “是与不是,有什么干系?”

      他微微前倾,声音轻缓,却带着沉重的力量:

      “他们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莫说是臣有示意,就算是……”

      “难道他们就该连自己的坚守、自己的判断,也一并抛掉吗?”

      “他们到底是因我而放弃思考,还是思考过后,仍作如此选择呢?”

      “他们顾忌的,是我、上位,还是他们心中,那点放不下的权位与欲望呢?”

      一席话落下,暖阁之内一片寂静。

      太子怔怔坐在那里,一时竟无言可答。

      他心底乱麻翻涌,终是抬眼,轻声问出最根本的一句:

      “老师……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暖阁之中,茶烟轻扬。

      裴笙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平静深远,只缓缓说了几句:

      “我怎么想,从来不重要。”

      “苏相守他的道,秦高行他的路,众人趋他们的利。”

      “人人都在选自己最想选、也最该选的那一条。”

      “我只做我该做的,其余的,静观其变即可。”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敲在太子心上:

      “殿下日后要走的路更长。记住一句话——”

      “不必问旁人是对是错,先问自己,该不该、肯不肯、怕不怕。”

      太子默然,久久没有说话。

      有些疑惑太深,太重,也太忌讳,已然不适合再问出口。

      暖阁之内只剩茶水轻沸,静得能听见人心声。

      裴笙见状,便缓缓起身,敛袖一礼:

      “今日功课已毕,臣先行告退。”

      太子也立刻起身,轻声道:

      “孤送老师。”

      他亲自送裴笙至暖阁外的廊下,裴笙回身,微微躬身:

      “殿下,请止步。”

      太子便不再前行,只颔首示意。

      侍立在侧的近侍连忙上前引路:

      “奴才恭送太傅。”

      裴笙再一颔首,随侍从从容离去。

      太子目送那道素色身影转过廊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他才缓缓回身,重新走回暖阁。

      他独自坐回席上,望着案上余温未散的茶水。

      先前强压下去的困惑,这才一股脑翻涌上来。

      外界人人都说,老师是父皇跟前最亲近的宠臣。

      行事深不可测,与秦高一系更是朝野皆知的党羽。

      阴鸷、擅权、迎合上意、长袖善舞——

      这是世人给老师贴下的标签。

      可刚才坐在对面的人,分明能一眼看穿朝臣心底的名利与怯懦,分明坦然认可苏相的坚守,分明淡得没半分贪慕权位的躁气。

      言语间是君子之道,眼神里是超然淡然。

      仿佛世间荣辱风浪,都掀不动他半分心绪。

      一样的人,两种面目,截然相反。

      一个是世人眼中擅弄权术的近臣。

      一个是眼前看透人心、守道自持的君子。

      哪一个才是真的?

      老师究竟是顺势而为的权谋者,还是藏在尘嚣里的清醒人?

      太子越想,心头越是茫然纷乱。

      他看不懂,也想不明白。

      这份困惑,并非今日才有。

      自师从对方以来,他便始终如此——

      看得越多,越看不懂。

      越听老师讲道理,越觉得对方高如君子;

      越看老师做的事,越觉得对方深不可测。

      他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

      是信老师此刻口中的道理,还是信老师平日里的行径,还是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这个人?

      太子轻轻闭上眼,心底只剩一片茫然。

      他这一生,恐怕都看不透这位老师了。

      可他偏生放不下。

      对方身上那股君子如玉的温润,那份超然于朝堂纷扰的通透,还有藏在眼底的深邃与高明,像一道极具蛊惑力的谜题,牢牢嵌进了他的心底。

      这执念一旦生根,便再也拔不去。

      太子指尖缓缓收紧。

      老师……

      往后余生,孤定要勘破你这道谜题,真正地看清你。

      ……

      午后,丞相府后院静得只剩风声。

      暖阳斜斜洒在庭院里,苏望正躺在旧藤椅上闭目养神。

      身旁小几上放着半盏凉茶、一卷闲书。

      管家引着一青衫男子步入院中。

      男子身着素色青袍,外罩一件素银滚边的深青披风。

      容貌清隽绝尘,气质淡然如竹,眉眼间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从容与沉静。

      男子身后跟着一个眉眼阴柔的红衣青年,对方怀中捧着一方古朴木匣。

      苏望眼也未睁,只淡淡开口:

      “来了。坐。”

      裴笙依言在旁侧坐下,姿态恭谨,却不见半分局促。

      苏望缓缓睁眼,看了他片刻,轻笑一声:

      “老夫如今卸了相印,人人避我如避祸,倒是你——”

      “传言里把老夫挤出朝堂的裴太傅,反倒主动来看我这没用的老头子。”

      裴笙闻言,轻轻笑了笑,笑意清浅淡然。

      他并未在意苏望的调侃之语,也知道苏望这位豁达的前辈也并不把自己当敌人。

      他只是缓缓开口:

      “前辈开春便要南下,一别甚远,趁现在还在京中,自然要来见一见。”

      他示意阎四将书匣送上:

      “这是几册旧书文集,裴笙拿着无用,正好前辈得闲,特送来供前辈解闷。”

      苏望瞥了一眼,淡淡道:

      “你倒会有心。”

      裴笙望着他,语气从容温和:

      “以前辈的学识与风骨,若能留下几篇笔墨传世,于后世,是大好事。”

      苏望失笑:

      “你倒管到老夫头上来了。”

      “只是实话实说。”

      裴笙眉眼微弯,依旧是那副淡定通透的模样。

      “前辈之文,不止在当下,更在千秋。”

      苏望不再多言,沉默片刻,抬眸看向他:

      “外界都传,上次刺杀后,你伤得不轻,连鬓发都白了。”

      裴笙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静静回望,眼底一片清明。

      苏望轻轻叹了一声,语气淡得像风:

      “你这条路,走得难。万事,还是惜点身。”

      “像老夫这般退下来,晒晒太阳,也没什么不好。”

      “有些事,不必太执着。”

      他说得轻,却也知道,劝了也是无用。

      裴笙微微颔首,笑容依旧温和恭敬:

      “多谢前辈挂心。晚辈都明白。”

      一句“明白”,不是听劝,而是自有千般坚持,不会再改。

      苏望看在眼里,不再多言,只扬声唤下人:

      “去取我书案上那卷册子来。”

      不多时,册子取到。

      苏望亲手递给他,道:

      “老夫闲时写的几篇杂感、小赋,你收着。若能有所心得,便不算白费。”

      裴笙看到册子封面上“沧舟漫笔”四字,双手郑重接过,神色间多了几分珍重:

      “谢前辈厚赠。”

      苏望望着他,语气平静却体贴:

      “老夫已为陛下不喜,你如今正得倚重,再在我这里久留,对你不便。还是早些回去吧。”

      裴笙轻轻点头,起身一礼:

      “那晚辈便告辞了。前辈保重。”

      “去吧。”

      裴笙捧着卷轴,带着阎四,转身缓步离去。

      苏望望着他清挺而坚定的背影,一步步走远。

      既是在行路,也像是踏在早已注定的命途之上,一往而无悔。

      裴笙这一生所求为何,无人真正知晓。

      可那份一往无悔、绝不回头的执拗,都在这不停息的脚步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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