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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159 严海东求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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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绝顶,冰室寒气如雾。
雪衣男人静静躺在冰床之上。
面色苍白,容颜圣洁如冰雪塑成,纤尘不染。
一个身着银灰色长袍的男人坐在床角,静靠在冰床边。
他垂首抵着雪衣男人的手边,闭目守着。
室内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
忽然,雪衣男人手指微微动了动,恰好触到手边人的发顶。
手边人立马惊醒,看向了雪衣男人。
一双深邃透亮的眼眸睁开,凝着天山冰雪般的清寒,乍现了天光。
那清寒目光不经意转向手边人,让对方呼吸一滞。
平静无波的眼,藏着能轻易蛊惑人心的暗芒。
又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悲悯与疏离。
明明醒着,却似仍在凡尘之外。
“主人,您醒了。”
被注视着的人眼神复杂,声音低沉而虔诚道。
锦弦动了动微僵的手臂,察觉到身体因为机能停止运转太久而需要时间恢复。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带我……出去……”
他的声音微哑,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滞涩。
“是。”
神仆起身,小心翼翼伸手,将浑身冰冷僵硬的锦弦扶起。
接触锦弦身体的瞬间,他主动渡过内力,帮锦弦缓解身上的冰寒。
锦弦看着他无声地付出,目光微暖。
他感受着这道注视,神色未变。
一手小心托住锦弦后背,一手穿过腿弯,将人小心抱起。
他满是肌肉的手臂冷硬结实,抱起锦弦来轻若无物。
锦弦靠在他怀里,静静地看着前方虚空。
他步伐稳而轻,走了几步,空出一手按在墙壁暗纹机关上。
冰石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他抱着锦弦,一步踏出了冰室。
门外白玉石台上,另外几名银灰长袍的神仆正盘膝静坐,闭目调息。
听见机关响动,几人同时睁眼,看见同伴抱着锦弦出来,
他们眸光微闪,纷纷起身垂首,沉默着跟了上去。
锦弦被轻轻放在暖石榻上。
石榻内嵌暖玉,外敷厚绒。
神仆细心为他拢好披风,又拿过柔软的靠垫让他靠着。
然后,他蹲在锦弦身侧,握着锦弦的手,继续渡入暖热内力。
跟上来的神仆各自忙着,有人烧暖炉,有人泡热茶。
有的站着旁边,认真注视着他,似要聆听他的旨意。
锦弦已经缓解许多,他气息微浅,声音轻而清寒:
“这几日,可有什么事?”
当下便有一人沉声回道:
“卡塔尔王子派人来送礼,使者因暴雪耽误时辰,没能在除夕前送到。”
“他不敢回去,等您回复,以求得王子饶命。”
锦弦淡淡道:
“卡塔尔倒是越发威风了。准备笔墨素笺,我写几个字,让人给他带回去。”
有人当即去准备。
锦弦又问:
“还有吗?”
那人继续回道:
“还有一事。有个中原人,三十多岁,在山下盘旋不去,似是专程来寻您。”
“他自称严海东,是天圣王朝前大将军严阔的儿子。”
“他说,他要见您,向您求一个答案。我等暂时未加理会。”
他们其实都知道严阔,是天圣王朝的名将,死于祁王案。
只是,没想到他的儿子,还活着。
还来到北戎这么偏远的地方,找到了这里。
他要求得一个什么答案呢?
无论是什么,不要麻烦到主人最好。
“带他上来,梳洗一番,再来见我。”
锦弦脸上并未有意外神色,只是淡淡道。
他们看不出来,主人是早有预料,还是有别的安排。
但这并不重要。
“是。”
禀告那人轻步退下。
纸笔被摆好在桌面,锦弦拍了拍身侧人的手臂,示意对方不必再渡入内力。
他起身走到桌前,执起沾好墨的狼毫小笔在素笺上缓缓落笔。
“卡塔尔,使者为暴雪所阻,免罚。”
“心意已知。吾身边无事,勿念。”
“你自精进,安好便可。——锦弦”
写完,他微微抬笔,悬在笺纸上方,静待墨痕渐干,又似在思量什么。
待墨色干透,锦弦抬手,将笔搁在笔洗中,淡淡道:
“先不着急拿走。”
“或许,我们的客人,还需要我再写一张,一起带回去。”
锦弦此言既出,他们都明白了锦弦的意思。
那个严海东,也会跟着这群使者离开?
锦弦坐回软榻上,轻轻靠着。
有人捧来热茶,奉到他面前。
锦弦接过,轻轻地呷了一口。
裹着清香的热流滑入肺腑,给身体带来一丝熨帖。
房间里一时沉默无声。
他们不开口。只看着他,似乎永远在等他的命令。
天山的风雪,早将这些曾经叱咤过江湖的武林人磨得沉默内敛,像厚重的雪山。
锦弦也并不主动开口缓解氛围。
他只是在喝茶的间隙,用目光巡视着他们。
像是神明巡视自己的信徒。
被他注视的人与他对视,呼吸瞬间清浅了几分。
他们很快在深邃神圣的目光下败下阵来,谦卑地垂下了头颅。
锦弦瞥向身侧人,对方的眼瞳干净虔诚。
与他对视了一瞬,眼睫微颤,也垂下了眼睑。
无人再直直注视锦弦,锦弦却在此刻开口了:
“我似乎是欠了你们一个新年。”
锦弦说这话时,声音轻而缓,似乎带了点烟火气。
他们抬眼看他。
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说。
又似乎有些期待他为何如此说。
锦弦看着他们,面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
“去准备准备,今晚补一场热气腾腾的晚宴吧。”
几人一怔,对视一眼,垂首郑重应道:
“是。”
他们转身离开。
……
“神使,严海东已带到。”
“进来。”
房门打开,两道身影迈入屋中,带起一股寒风。
锦弦抬眸望去。
神仆身后,那人一身风尘洗去,神色仍憔悴不堪。
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泛白,分明是心力交瘁。
可即便如此,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宇间沉凝暗藏锐气,看得出昔日的英武底子。
他便是——
严海东。
本该和杨睿一样,成为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军。
可惜了。
他无意中成为了祁王案的炮灰。
若非七号无意赶尽杀绝,他早该死了。
前不久,裴笙又放了他一次。
他倒是命大。
不过,比起裴笙放走他时,他似乎更加憔悴和迷茫了。
锦弦打量严海东时,严海东也在打量锦弦。
骤然看到端坐在榻上的人时,他的呼吸忽然一停。
这便是神使吗?
对方眉眼清寒出尘,似覆着一层冰雪月光。
暖玉炉轻烟袅袅,雪色衣袍衬得对方肤色近乎透明。
这确实是人间难见之人。
“坐。”
“多谢。”
严海东依言落座,脊背依旧绷得笔直。
他正对着锦弦,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身上。
一路风霜磨得他神色憔悴,他眼底仍燃着一缕不肯熄灭的火。
锦弦淡淡抬眸,声音清寒如冰:
“严将军,怎么想到来此处?”
严海东沉声道:
“在下只是一介亡命之徒,呼在下名便可……是命运指引我来。”
锦弦发出疑问之声:
“哦?”
严海东想起裴府地牢里,那张清丽又绝美的脸。
与面前人气质风格有所不同,却都一样地不似凡人。
他缓缓开口:
“有人告诉我,天圣王朝已容不下我,让我往外走,莫要再回去。”
“我一路往北,路上有人指点我天山神使之名,故特来向神使求教。”
锦弦颔首,淡淡问道:
“你要向我求得什么答案?”
严海东指尖猛地收紧,哑声开口,字字带着血痕:
“严家世代忠君爱国,守疆护土,只因皇帝清除异己,制造祁王一案,严家也被诬陷伙同谋反,抄家灭族。”
“我想问神使……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面对严海东积压已久的不平和愤恨,锦弦只平静望着他,轻轻吐出一句话:
“本就没道理。你还想要什么道理?”
严海东身躯一震,眼底滑过一丝茫然,又似乎有所顿悟。
“我……不甘心……”
锦弦略带深意道:
“那就做不甘心的事。”
严海东望着他,喉间发紧:
“我……应该怎么做?”
锦弦眸色微深,语气淡却锋利:
“当别人定你罪名时,你最好真有那个分量与本事。”
严海东呼吸紧促了几分:
“……什么意思?”
锦弦缓缓道:
“北戎就在眼前。加入进去,向整个天圣王朝证明——”
“他们当初错得有多彻底。”
严海东呼吸骤然一促,声音发紧:
“你要我……帮异族攻打母国?”
锦弦指尖轻抵杯沿,语气淡得无波无澜:
“何谓异族,何谓母国?不过是世人自创的概念。”
“一个人,生在世上,不是为了忠君报国,而是活出自己。”
“他唯一需要忠实的,便是自己的道理,自己的心。”
“其他一切,都只是枷锁。挣脱枷锁很难,也很容易。”
严海东怔怔看着他,就见面前那张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
“一念起,天地宽。”
这六个字落下,仿佛落下了一道惊雷。
严海东猛地僵住。
他似乎在一瞬间,就触碰到了一个至高真理。
仔细去想,又似乎开始朦胧。
他目光呆滞,唇线绷得发白,整个人陷在剧烈的沉默和思考里。
过往的忠烈、屈辱、仇恨、挣扎,都翻涌出来。
它们又被刚才的话一一击碎。
他的脑海里,旧信念在崩裂,新的念头在破土。
锦弦见他似乎有所得,也不打扰,只垂眸缓缓饮茶。
暖玉炉青烟轻绕,一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许久,严海东眼底最后一丝动摇沉落,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看向面前之人,对方在北戎有着无人能及的尊贵分量。
只要对方愿意,自己就能顺利进入北戎王庭,一展能力。
到时候,他要做的,便能够一一实现。
只是,对方凭什么帮助他?
他必须付出些什么。
灵魂?
也不是不行。
严海东心中发狠一笑,“咚”一声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如枪:
“海东愿奉神使为主,请神使引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