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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154 宫宴   沉重的 ...

  •   沉重的车轮碾过宫道前的青石板,发出沉稳而缓慢的声响。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檐角,刮过街头,带来刺骨的寒意。

      御赐马车刚至宫门,值守的御林军便齐齐垂首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们知道,马车里坐着深得圣宠,权柄深重的太子太傅——裴笙。

      马车停下,车夫跳下车来,躬身备好脚踏,垂首屏息。

      车帘被轻轻掀开。

      一个面容阴柔又锐利的红衣青年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一步跃下,动作利落又稳当。

      然后转过身,垂手立在脚踏一侧,姿态恭谨,分明是在等候侍奉车内之人。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百官,在看见那抹灼人红衣的瞬间,便已安静了大半。

      等看清青年身后即将现身的人影,宫门之前,霎时间落针可闻。

      裴笙缓缓现身。

      一袭深紫绣云纹常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玄色狐裘披风。

      裹得严实,身姿依旧清挺。

      他面上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眉眼沉静深邃。

      只淡淡一瞥,周遭便再无半分嘈杂。

      周围的官员,要么太弱不敢得罪裴笙,要么对裴笙又恨又忌惮。

      裴笙圣眷正深,谁敢出声招惹他?

      裴笙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只微微垂眸,看向阎四,声音压得极低:

      “四儿,宫宴冗长,你先回府。快散宴时,再来接我。”

      阎四低头,表示听从。

      在外面,他一贯不多言。

      裴笙深深看了他一眼,才抬步踏上宫道。

      无人与他搭话。

      裴笙步履从容,独自前行。

      阎四立在原地,红衣如火,静静望着裴笙的背影消失在宫阙深处。

      ……

      进了麟德殿,殿内已是人头攒动,却在裴笙踏入的一瞬,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只有内侍上前,恭敬地为他解下肩头厚重的狐裘披风,轻手轻脚退至一旁收好。

      秦高就立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正与人低声交代什么,神情冷淡倨傲。

      一见裴笙进来,他立刻抛下身侧之人,敛去所有神情,缓步上前。

      几步走到近前,他微微躬身,声线压得沉稳:

      “太傅,您来了。”

      裴笙目光落至他身上,原本清淡的眉眼微松,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稍纵即逝,是只有两人才懂的温软与默契。

      他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带着旁人听不出的柔意:

      “嗯。”

      这时,从席位上匆匆下来的太子缓缓上前,端正行礼,声音清朗:

      “老师。”

      几乎在同一瞬,跟上来的二皇子、三皇子也行礼道:

      “太傅。”

      裴笙对太子微一欠身,语气沉静:

      “殿下。”

      随即目光轻扫,对二皇子、三皇子微微颔首,只淡淡一句:

      “二位殿下不必多礼。”

      “老师,请随孤来。”

      太子上前,引裴笙往席间去。

      秦高默然后退半步,垂手侍立,目光却始终安静地跟着裴笙。

      裴笙在太子身侧的太傅席位落座,身姿挺直,面色浅白。

      太子就坐在他旁边,满眼都是他。

      既想靠近,又怕太过明显。

      太子只得微微倾身,望着裴笙清瘦的侧脸,低声道:

      “老师……近来身子可好?”

      “尚可,劳殿下挂心。”

      裴笙声音轻缓,语气柔和。

      “老师事务繁重,千万多保重。”

      太子喉间发紧,小声道:

      “孤那儿新得了些滋补之物,回头给老师送过去。”

      裴笙微微点头,声线温润:

      “劳殿下费心。”

      “老师言重了。”

      两人挨得近,语声低,落在旁人眼里已是亲近。

      二皇子眸色一沉,指节暗暗攥紧,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嫉妒。

      他见太子似乎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便扬声插话道:

      “太傅,本王府中新得一支老山参,晚些时候也会送到府上。”

      三皇子本是安静垂眸,将那份艳羡尽数藏住,此刻也不得不表态,声音略轻:

      “本王也有几样滋补之物,望太傅身体康健。”

      太子眉梢微不可察地一紧,淡淡开口:

      “孤早已为老师备下妥当之物,二位皇弟有心了。”

      对于三位皇子间的争斗,裴笙一向视之不见,他只微微颔首道谢:

      “诸位殿下费心,不必如此,臣府中尚有圣上赏赐。”

      太子立刻温声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维护:

      “老师既受父皇恩宠,原是该好生调养。孤那儿的东西,老师只管收下便是。”

      二皇子不肯落了下风,面上堆着温和笑意,语气却带着较劲:

      “父皇赏赐是天恩,我等做晚辈的心意,太傅也莫要推辞才是。”

      三皇子跟着点头,声音轻浅,不争不抢,只温顺道:

      “……是,还望太傅莫要嫌弃。”

      满殿文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皆是心照不宣,无人敢多言。

      三位皇子争相示好,这般殊荣,满朝上下也唯有太傅裴笙一人能得。

      武将席间,忽然掠过一道极低的嗤声,有人压着嗓子悄声啐了句:

      “狐媚惑主,邀宠献媚的小人……”

      话音刚落,忽被一道冷光凝视。

      他一看是杨家杨睿,知其与裴笙有染,不敢再开口,只心里暗骂:

      呸!

      武将中的败类!

      攀附裴笙的走狗!

      杨睿淡淡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回裴笙身上。

      自裴笙踏入殿内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一直跟着。

      从秦高上前见礼,到太子亲引入座,再到如今三位皇子争相献礼,他一字一句、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可惜,他杨家是武将,与裴笙乃是政敌。

      即使他私下与裴笙有关联,也不能明目张胆上前与裴笙交好。

      不仅仅是家人的原因。

      当今圣上恐怕也不愿杨家与裴笙交好吧。

      现在,他比之前懂事了更多。

      他知道,圣上待裴笙是宠臣,也希望裴笙是孤臣。

      裴笙只能依赖圣上,不能跟文官武勋任何一派交好。

      裴笙的处境,没有自己以前想得那般好。

      就在上面太子还想说什么时,殿内忽然传来内侍高声唱喏:

      “陛下驾到——”

      满殿起身行礼。

      “参加陛下!”

      皇帝站在高台上,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太子和裴笙那边。

      他的眼神深了深,带着几分不悦。

      然后转向群臣道:

      “免礼!都坐吧!”

      待众人落座,皇帝淡淡开口:

      “裴卿近前说话。”

      满殿寂静,无人敢言。

      这等恩遇,本朝以来,唯有裴笙一人。

      裴笙神色平静,起身轻应:

      “臣,遵旨。”

      皇帝在裴笙说完后,露出满意之色,目光转向太子。

      太子指尖猛地一攥,脸上血色微褪,却不敢有半分异样,只默默低下头。

      而内侍早已会意,飞快在御座之侧、仅半步之遥的地方,设下一张坐席。

      裴笙朝着御座旁的侧席走去。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目光在裴笙清俊的侧脸上微顿,才缓缓收回。

      下方众人见裴笙落座御侧,一个个神色凝重,心中百般念头闪过。

      几位皇子垂眸端坐,不敢显露半分。

      苏望眼底闪过丝丝可惜,裴笙这样如玉般的人物,却要深陷这样的泥潭里。

      吕凌看着自己这个曾经惊才艳艳的弟子,越发觉得对方活不长了。

      皇帝如今的恩宠,不过是裴笙的枷锁罢了。

      裴笙最后能获得什么呢?什么都留不下啊。

      殿内落针可闻,人人都满腹心事。

      片刻后,皇帝淡淡开口,主持开宴:

      “佳节在即,与众卿同乐,不必多拘礼节。”

      话音一落,乐声缓缓响起,内侍们依次呈上佳肴美酒。

      不多时,太子便在自己席位上起身,躬身执杯,朗声道:

      “孤敬父皇,愿吾皇圣体安康,国运昌隆。”

      二皇子、三皇子与满殿文武当即齐齐起身举杯相和。

      皇帝微微颔首,抬手虚扶:

      “都坐吧。”

      众人齐声应诺,依次落座,殿内才渐渐有了丝宴饮的松弛气息。

      乐声婉转,宫人穿梭上菜。

      太子依着规矩,又起身敬了皇帝一杯,这才转头,遥遥向御座旁的裴笙举了举杯,语气谦逊恭敬:

      “太傅操劳国事,孤也敬太傅一杯。”

      二皇子见状,眸光微闪,紧跟着起身,面上堆着得体笑意,也向裴笙举杯:

      “本王亦敬太傅。”

      三皇子不敢落后,跟着起身举杯,声音轻细:

      “敬太傅。”

      裴笙指尖轻握酒杯,微微颔首示意,浅啜一口,算是应了。

      三位皇子坐下后,殿内气氛稍缓,乐声轻绕。

      秦高这才缓缓起身,执杯面向御座旁的裴笙,垂眸躬身,态度恭谨至极:

      “高,敬太傅。”

      御座之上,皇帝眸光微沉,面色几不可查地沉了沉,一丝不悦压在眼底。

      裴笙目光轻落,微微抬杯示意,浅啜一口,并无多余神色。

      皇帝侧眸看了他片刻,才缓缓收回视线,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只低声对裴笙道:

      “裴卿近来身子单薄,少饮些酒,多顾着自己些。”

      裴笙放下酒杯,微微垂眸,轻声应道:

      “臣谨记圣上叮嘱。”

      皇帝侧头对旁侧内侍沉声道:

      “撤了,给太傅换温好的蜜浆上来。”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轻手撤下酒杯,转眼便捧上一盏温热清甜的蜜浆,恭敬放在裴笙面前。

      皇帝看向裴笙,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和:

      “裴卿,尝尝。”

      裴笙依言浅啜一口,轻声道:

      “很甜,谢圣上。”

      望着裴笙温顺顺从的模样,皇帝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愉悦之色。

      他又指了指案上一方红晶软糯的糕点,语气轻慢却不容推辞:

      “这个,也尝一尝。”

      裴笙看了他一眼,目光温顺又似乎带点叹息。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依言取过一块,轻轻咬下。

      糕点软糯带汁,唇上不经意沾了一点淡红,为他浅淡的唇添了一分艳色。

      皇帝看得眸色微深,眼中的掌控欲越发地浓。

      裴笙神色平静,吃完糕点后,面对皇帝递给的巾帕,他顿了顿,道谢接过:

      “多谢圣上。”

      说罢,不紧不慢地拭去唇上红痕,仿佛没看到皇帝晦暗的目光。

      暗中关注这一幕的人,只觉头皮发麻,身上汗毛竖起。

      裴笙能走到今天,还真不是轻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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