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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四章(下) 真君子毁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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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夫人看着,却是越看越生气。她一直以为将春娘许配给宋秦生,是自己误信谣传,一时失察做下的蠢事。所以罗夫人的心中,从来就不曾将宋秦生当了女婿来看待。如今真相大白,更是不肯便宜了外甥,正苦心思量着如何找个借口赖了这桩婚事呢,不想宋秦生自己就撞了上来。
“秦生,你从两年前来到我家,姨母可有亏待你的去处?”罗夫人端着茶碗,慢慢吹着茶沫,不紧不慢地问道。
宋秦生心知罗夫人着问话另有含义,却也只能是陪着笑脸说:“姨母一向好看待,秦生铭记在心,永不敢忘。”
“是啊,我想着也没有什么亏待你的去处。好茶好饭地待你不说,还将春娘许配给你,做了个亲上加亲,可你又是怎么回报姨母的呢?”
“秦生唯有发愤读书,努力进取,方不辜负姨母的厚望,表妹的青目。”宋秦生有些心虚,虽然知道事情不妙,但想着就算罗夫人看自己不顺眼,能让她挑剔的,也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她大概也就是因为被萧家退了婚,无处发泄,找自己出出气。等事情过了,依然风平浪静,因此自己切不可意气用事。这样想着,嘴上自然还得百般奉承,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想罗夫人根本就不理他那一套,厉声反问道:“读书?!你读的都是些什么书?那圣人书中可有教你无事生非,拆人姻缘的么?”
宋秦生大吃一惊,赶紧伏身说道:“姨母言重了,秦生当不起!”
“当不起?哼,你嘴上口口声声当不起,谁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还没跟春娘成亲呢,就摆起了姑爷的架子来了,打量着你们住在园子里,我看不见够不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鸣儿跟老爷一样迂腐,只看见你表面上阿谀奉承,不会去追究你背地里在捣什么鬼,我却没那么好糊弄!你宋家子孙一贯败家,白了自己家也就算了,难不成我罗家辛辛苦苦挣出来的家业,也给你败了不成?!”
“你说,你今晚将鸣儿引出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知道鸣儿性子好,凡事都宁可委屈自己,再不肯勉强别人的?所以见萧家姑娘不愿故意出嫁,你便故意引了鸣儿过来,让他当众出丑。如此不友不悌,居心叵测之人,如何做的我罗家的东床佳婿?岂不是坏了可我罗家数十年在松江府的好名声了?”
这一番苛责,让宋秦生目瞪口呆,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不过如此吧。只叹自己寄人篱下,就算有千般理由、万般委屈,又哪里有辩驳的资格。如今之势,只能软语相求,但愿姨母雷霆之怒过后,依然能够雨过天晴。因此宋秦生伏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你不声不响,是知道错了?既如此,我罗家也留不得你了。”宋秦生的沉默,没有让罗夫人息怒,反而愈加厌恶。她又饮了一口茶,说道,“有萧家小姐珠玉在前,想来我家春娘,你也必定看不上眼了。这样吧,我就给你五十两银子,你愿意拿着去读书,也由你,你愿意拿着去娶妻,也由你。只是春娘这里,你写下一纸退婚的文书就好了。横竖我罗家已经给退了一次婚了,倒也不在意多上一次。”
宋秦生虽然知道罗夫人春娘许配给自己就是权宜之计,原也没有非份之想。不料春娘却认了真,这让他看到了几分希望,于是愈加小心为人。实指望就算功名不济,看在他处事小心的份上,罗夫人或者会有所改变,能坐实了婚姻。
今日引罗文鸣来看萧梦婵,本是惊叹于萧梦婵的美貌,实乃无心之举,不想罗夫人心疼儿子,却将怒气都出在了自己的身上。此时此刻,宋秦生心中的悲愤羞辱真是无以复加,依了性子,就要拂袖而去的。可是再一想,家乡早就没了亲人,叔伯家中,虽可投奔,可一来他们家境俱不富裕,恐无力供自己读书;二来又焉知那里不是寄人篱下呢?
想到这里,也顾不得男儿有泪不轻弹了,含泪认错:“姨母请恕罪,秦生知道错了!”
罗夫人根本就没有理他,依然冷冷地说:“既然知道错了,那就回家去好好反省反省吧。”
“秦生实在是无家可归,还请姨母怜惜。”
“胡说!难道你宋家的儿郎,要在我罗家赖一辈子不成?”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秦生除了默默地起身退出,哪里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只得伏身又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慢慢退了出去,罗夫人依然是看也不看他一眼。
宋秦生慢慢地走回自己房中,环视这眼前的一切,两年来的点点滴滴都涌上了心头,父母双亡的苦处,此时此刻,令他体味到了极致,想着今晚的欲加之罪,今后的飘零无着,不觉悲从心来,在罗夫人房中忍了又忍的泪水,不由得汹涌而来,于是关上房门大哭。
正哭到伤心处,门外却传来了春娘欢快的喊声:“表哥,你在里面么?快开门,娘都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明日之事……娘在与你一一交代啊?哎呀你不要瞒着我嘛,我也想知道啊。你快点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小厮都告诉我了。”
宋秦生苦笑了,原来以为自己痴心妄想,不想春娘还要痴心,于是抬手抹了抹眼泪说道:“表妹请回吧,你我如今已无夫妻之名,须防男女之嫌了。”
门外春娘怔了一下,随即却将门捶得越发地响了:“表哥,你说的是什么话?爹娘既已将我许配给你,我又不曾犯得七出,你怎能随便就说不要我了呢?”
宋秦生苦笑道:“表妹听错了,不是我不要你,是令堂大人不要我了。”
“胡说!我娘不会出尔反尔的,一定是你的缘故,不然,你如何不敢开门?”
宋秦生无奈,只得过去将门打开。不想春娘因宋秦生久不开门,敲得心急,将整个身子都扑在门上。宋秦生将门一开,她不曾提防,竟整个人扑进了宋秦生的怀里,倒把宋秦生吓了一跳,双手一接,正好来了个温香软玉抱满怀。
春娘突然被宋秦生一抱,也是吃惊不小。一时间只觉得心如撞鹿,将要跳出胸口,待要叫唤,却又气堵胸腔,愣是一个字也叫不出来。憋得脸上恰似桃花盛开,一层更比一层地红;身子如入蒸笼之中,一阵尤胜一阵地热。
两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的,就在房门口抱着,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宋秦生先反应了过来,忙松开了手,将春娘扶入房里坐下,自己却远远地坐到书桌后面,不敢再看春娘一眼。
春娘又迷糊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了。
“表哥,我到你这里做什么来了?”
宋秦生哭笑不得:“你做什么来,我如何会知道?”
“是了。”春娘回过神来,却不觉红了脸,“你不知道我在哥哥那里等你么?怎么从娘亲那里出来,你也不过去哥哥那里了?我等得心急,就自己过来问问你。不想走到房门前,就听见你在哭。难道是娘亲要叫你我成亲,你想着姨母、姨父俱已过世,不能亲眼看见你娶亲,一时伤心,所以连我也忘了,就跑回房里哭起来了?”
宋秦生笑笑,没有说话。两年的相处,他知道春娘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于她而言,这天底下就没有伤心的事情。花落了,是因为要结果,春去了,还有秋日的高爽;日落了,是为了玉兔东升,月缺了,是嫦娥在害羞。
她不能明白宋秦生的悲哀,常常为姨母对自己的冷眼辩解,劝他努力上进,罗夫人定会另眼相看;她不能明白寄人篱下的悲凉,下人的无礼,在她眼里,那都是无心之举,身为主人,应该宽宥,如果不能宽宥,那就视而不见好了,眼不见心不烦嘛。
所以宋秦生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就算说了,春娘也会曲解,然后再去求助于罗夫人,宋秦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而罪加一等。
见宋秦生没有说话,春娘以为自己猜对了,便柔声安慰道:“你放心,只要我们一成亲,我的爹娘便是你的爹娘,他们一定会象姨母、姨父一样疼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