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悲歌》梦笔锦书

11、第四章（中） 真君子毁誉

　　宋秦生说道：“表兄要问的是萧家大小姐吧，何必转弯抹角？小弟就不懂了，明明看我兄是对大小姐动了心了，而且婚书尚在，易嫁也是古礼，为何不顺水推舟，成就了这一段良缘呢？难不成我兄以为，这样谪仙一般的美人，是随处可遇的么？”
　　罗文鸣不悦道：“子安说的是什么话？从来强扭的瓜不甜，不情不愿怎能是良缘？我若是以一纸婚书困住了她，一时间，她无可奈何，也许就认了。可是天长地久，她心里存了芥蒂，终究不是夫妻相处之道。闺房之中，不见两情相悦，唯有视同陌路，这样的姻缘，又岂是我所愿意的，不要也罢。”
　　宋秦生啧啧惋惜道：“如此美人儿，就算没有闺房之乐，看着也是赏心悦目的，有何不好。不想逊之竟然轻轻就放弃了，好不叫人可惜。”
　　春娘轻轻牵了一下宋秦生的衣袖，见他转头，便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只看见大小姐长得好，我却佩服她有胆量，有担当。明知道这样来我家，一定会被羞辱的，她却不肯避了开去，反而迎难而上，极是有侠女风范，好不叫人钦佩。”
　　“是啊。”宋秦生调侃道，“有容貌，又有担当，是美人，更是侠女。这样的女子，你的兄长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了，你说他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考试把魂儿给考丢了呢？”
　　“子安，进去再说吧。”罗文鸣淡淡地说着，自己先进了园子。
　　罗家的花园其实并不大，只是罗文鸣性喜风雅，所以起名“四景园”，按着四季景色排列。并在园中遍植四季花木。初春的玉兰，仲夏的荷花，金秋的金桂，寒冬的梅花，不知引来多少文人俗客，驻足留恋，便也成了松江府一景。
　　按理，花园本是休闲游乐之所，并无人长居其间。无如四景园完工之后，有风水先生说，园中草木繁盛，倘若无人居住，只恐阴气太盛，易招些花妖木精之辈，怕与主人有碍。罗宗达深觉有理，为着添些人气，便让一双儿女都住在花园里。罗文鸣居春园，罗春娘居夏园。
　　两年前罗夫人的外甥宋秦生因父母双亡，前来投奔姨妈。罗夫人和其妹乃是异母姐妹，当年谈婚论嫁时，继母将自家女儿许配给了临安府的富户，却将罗夫人嫁来了松江府。那松江府虽然物产丰盛，乃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富裕之乡，奈何当年因为得罪了太祖皇帝，所以赋税极重，民之富有者，比临安府自然是少了许多。
　　罗夫人由此记恨继母和继妹，对这个举目无亲前来投奔的外甥，自然也就看不上眼了，认为宋家败落那就是报应，根本就不想收留他。还是罗宗达见宋秦生一副潦倒不堪的模样，想到宋氏一族，如今沦落到连自己子孙都无法庇护，倒是心生感慨，动了恻隐之心，总算是留下了他。因着罗氏人丁不旺，便让宋秦生也住进了花园之中，居冬园。
　　三个小儿女年岁相当，脾性相投，原就投机，如今又住在一处，自然更是情投意合了。只是眼见都到了婚嫁之龄，那罗夫人忙着给自家儿子女儿寻媒觅亲的，对外甥却是正眼也不曾瞧过一眼，宋秦生心中未免失落。三人相处之时，常常触动心思，便是长吁短叹，惹得罗家兄妹对他倍生同情。
　　尤其是罗春娘，闺中女儿，正是寻愁觅恨的年纪。表哥的身世让她伤感，表哥的才华让她仰慕，不知不觉中，竟已是芳心暗许了。只是心里明白，以母亲对表哥的看法，想要成就着一段因缘，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不想人无求全之心，天有成全之意，朝廷遴选女官，居然被传成了天子遴选妃嫔。于是松江府百姓着了慌，但有未婚女儿的，纷纷送出庚帖，只要有人接纳，哪管门第身世。罗夫人先还不信，后来被媒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着了慌。
　　不想春娘的庚帖送出去，不是说迟了一步，已经被别家小姐定下了，就是年纪不符，小的太小，大的太大，偶尔有年岁勉强可以接受的，打听出来是要做填房的，罗夫人哪里舍得，便又落了空。
　　万般无奈之下，还是罗宗达看到春娘和宋秦生年岁相当，竭力劝说夫人尽勿念前嫌，将春娘许配给宋秦生。罗夫人开始不肯，可是眼看春娘的庚帖一次次被退回，无奈之下，只当是权宜之计，总算勉强答应了下来。
　　这天大的好事，让罗春娘和宋秦生喜出望外，就连罗文鸣都为他们高兴。三个小儿女有了夫妻郎舅的名分，更是分外亲近了一些。而得意之下的宋秦生，自然察觉不到罗夫人在得知讹传后的悔意，一心讨好罗文鸣，希望沾点妻兄的光，自己也能有个好前程。
　　今晚便是三人聚在罗文鸣的书房内，正谈论着明日的婚事。宋秦生还思量怎么找个借口，让罗文鸣进京赴试的时候，能够带上自己，却见小厮过来说，威远镖局的韩夫人来了。
　　三人起先并没有在意，及至后来又说杨侍郎府上的老夫人带着一位美貌女子来了，宋秦生便留了意了，找了个借口一个人悄悄走到前厅，偷窥之下，惊于梦婵的美貌，又见罗夫人态度强硬，事情僵在了那里，心里想着要讨好罗文鸣，也不曾思虑周全了，便急急返身去找了罗文鸣来，这才使得罗文鸣在被萧梦婵拒绝后，当众放弃了婚约。
　　当下三人复又进了书房，罗文鸣早已没有刚才的兴致，也不叫书勤了，自己默默地收拾着笔砚，一声不吭。虽说和梦娴的婚约，他也并非心满意足，但既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人子女者，理当顺从，因此对明日的婚礼，还是抱着期望的。
　　不想新娘莫名不告而别，这也罢了，新娘的姐姐前来赔罪，却又言明不嫁。原本的喜气洋洋，此刻都成了灰心丧气。更让罗文鸣揪心的是，他竟是无法避开那一双翦翦秋水的明眸了。此刻回想起来，对于刚才的所为，竟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后悔，无法压抑心中有失君子之德的想法：若是依着子安，竟是强要了这段姻缘，此刻当不会如此难过罢？
　　“逊之，这姻缘是你自家亲口回绝了的，如今就算后悔，也是迟了。”宋秦生的话，打断了罗文鸣的思绪，“你如今还是好好想想，明日喜宴之上，又该如何应对罢。”
　　罗文鸣依旧一声长叹，没有说话。
　　宋秦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再责备几句，突然听见外面有小厮的声音：“表公子，太太有事相请，让你去上房，太太等着呢。”
　　这句话，不仅让宋秦生吃了一惊，罗文鸣也是不可思议，不知道这早晚，母亲又叫了宋秦生去做什么？转念一想，莫不是自己的姻缘未成，明日的喜宴，母亲便干脆当了宋秦生和罗春娘的婚宴了？这等说来，倒也是个好办法。一来了了春娘的心愿，二来宋秦生成了自己的妹婿，说不定母亲待他，也能多些疼爱了。
　　这样一想，反而由衷地替宋秦生高兴，催促着他说道：“快些去吧，说不定母亲要将明日的婚宴，当了你跟春娘的喜酒了，这才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呢。”
　　宋秦生还没有回过神来，春娘“啊”了一声，随即羞红了脸，嗔着哥哥道：“哎呀，你自家事有不谐，却不兴拿我来取笑，我不与你说话了。”说着，打开房门就跑了。
　　宋秦生有些喜不自禁，不相信地问道：“表兄，这是真的吗？”细细一想，姨母一向爱面子，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可能不加遮掩。那么遮掩的最好办法，不就是将婚宴办成春娘和自己的了吗？倘若果真这样，那么姨母一定会答应给自己捐了监生，和表兄一起科考了。
　　宋秦生越想越兴奋，也没注意小厮的神态，兴冲冲随着他来到了上房，果然见罗夫人端坐在椅子上，见了宋秦生，依然正眼也不瞧，冷冷地问道：“好好的，我们在前厅说话，鸣儿怎么突然跑了出来，你可知道原由？”
　　这一句话打去宋秦生所有痴想，知道大事不好，赶紧跪下：“是小厮说了，韩夫人和杨老太太来了，所以表兄好奇，想过去看看。”
　　“是吗？”罗夫人放下茶碗，目光就盯在了宋秦生的身上，“我自家养的儿子，我会不知道他的秉性？鸣儿何时又成了喜欢热闹的人了？”
　　宋秦生低头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