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悲歌》梦笔锦书

10、第四章（上） 真君子毁誉

　　罗夫人矜持地笑道：“这事儿要说好办也好办，舍下明日婚宴，迎娶的就是大小姐，先遮过了这一段的丑。待得小儿殿试归来，再向亲眷说明此事。而大小姐……既然你自己也知道配不上我家小儿，想必也不会有钦封诰命的非分之想吧？”
　　“这……”梦婵再想不到，罗夫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分明是要自己为小做妾的意思了，她又羞又气，一张俏脸顿时涨得绯红，将求援的目光投向了殷眉青。
　　殷眉青忍着怒气说道：“亲家太太，这件事虽是家嫂做错了，可是萧家亦是清白人家，哪有将女儿给人为妾做小的，亲家太太未免欺人太甚了。”
　　罗夫人冷笑道：“难道韩太太没有听见吗？大小姐是替她令尊令堂大人赔罪来了。这赔罪，可不能只是嘴上说说的，总要做出点样子来的不是吗？既如此，那就请杨夫人帮个忙，让你留在我家为妾，方是替你爹娘赔罪的意思。再说了，我家小儿乃是解元公，连府台大人都许以前程，能给我儿为妾，又哪里辱没了她了？”
　　殷眉青忍不住反驳道：“亲家太太，实话对你说，家嫂和二侄女不见后，妾身也曾让舍侄女只言不提，或者冒名嫁来，或者一走了之。是舍侄女坚持以为，此事乃是家嫂错了，不该让亲家来担此无辜，故而一意孤行，前来赔罪，听凭发落。倘若舍侄女听从了妾身的言语，大约也受不着今日这一番羞辱罢？亲家太太这般得理不让人，又是什么意思？！从来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亲家太太明知舍侄女为身世一事，心结重重，不能释怀，这才自请入宫，你还要一再借此讥诮，实在有悖府上一向宽厚之誉啊。”
　　罗夫人有些心虚，嘴上却依然不肯让步：“这就是韩太太多心了，妾身哪有讥诮，不过是实话实说，大小姐若是连这点规矩都受不起，那进了深宫之中，小命可就难说了……”
　　“母亲不要说了。”正当众人被罗夫人堵得心慌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罗夫人的话，也将众人眼光，都吸引了过去。但见屏风后面，转出一位浅蓝衣衫的少年，面容清俊，神采浩然，朝着众人浅浅一揖，口中说道：“晚辈罗文鸣，给众位长辈见礼了。”
　　别的人倒也罢了，殷眉青一见之下，暗暗吃惊。久闻罗家儿郎风采不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是娶了娴儿，倒是误了他了，如此看来，还是婵儿还跟他般配一些。这样想着，就很想劝劝梦婵，应下了这桩婚事。可是罗夫人一口咬定梦婵只能为妾，不能为妻，又让她很是为难，所以心里就希望罗文鸣自己拿个主意，愿意娶了梦婵为妻。
　　不想罗文鸣只是缓缓一眼扫过梦婵，便转了头，揖了一圈说道：“晚辈有一句话，想要问问萧姑娘，还请众位长辈恕晚辈放肆了。”
　　屋内众人想着，明日婚礼不成，最为落人口实的，便是这位解元公了。因此对他的请求，自然也就担待了几分宽容，殷眉青抢先说道：“罗公子但问无妨。”
　　罗文鸣依然不看梦婵，而是一字一顿缓缓道来：“舍下婚书上，写的是娶妻，而非纳妾，所以萧家女儿，嫁入我罗家，乃是妻子，并非媵妾，这个请萧姑娘大可放心。只是婚书迎娶的乃是二小姐，而非大小姐。如今二小姐不见了，错在她。既然大小姐不欲让舍下担了这样的无辜，那么舍下一样不能让大小姐担了无辜。只是家父说的没错，姐妹易嫁，古而有之，然女子婚嫁，乃是一生之大事，虽然事出突然，小生还是不想强制于人。因此今日当着众位长辈，小生斗胆问一句，大小姐可愿意嫁入我罗家？若是愿嫁，婚约依旧，明日我罗家花轿，便前往府上迎亲，三茶六聘，一样不少。若是不愿嫁，大小姐便可就此离去，明日之事，乃是小生家事，不敢有劳大小姐操心。”
　　这几句话，不仅说得罗宗达连连点头，连杨夫人也赞叹不已，果然是大家风范。这样的儿郎，便是没有前程，也该是女儿家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才是，他若是有心，于梦婵而言，实在是一桩好姻缘。因此牵了梦婵的手，在她手心里轻轻拍了两下，意思让她放心应下了这一门婚事，其他事情，有自己给她一力担当了。
　　梦婵自然明白杨夫人的意思，也知道皇命一说不过借口而已。不要说梦娴已经冒名前往，就算梦娴没有去，杨夫人的承诺也是可以相信的。可是一来罗夫人的态度，让她很是不舒服，即便有罗文鸣的通情达理依然无法让她释怀；二来她担心梦娴一旦进宫，被人发现她于文墨不甚精通，会遭来不测。因此柔肠百结之后，还是盈盈下拜：“公子高义，奴感激不尽……然奴心中，还是情愿就此离去，有得罪处，容奴日后徐图报答！”
　　罗文鸣心下一沉，脸上却依然带着浅浅的笑意：“百年姻缘，理当两厢情愿，小生必不能为难小姐。”说着，走到罗夫人身边，低低说道，“孩儿有事，请母亲借一步说话。”
　　罗夫人身不由己，跟着儿子走了。这里罗宗达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小儿是这个意思，老夫也不好强求了，大小姐请自便吧。烦难的事情都在明日，舍下还要再行合计，恕不留客了。”说着，也不管厅内众人什么意思，自己先走出了前厅。
　　梦婵依旧扶着杨夫人，和殷眉青一起走了出来。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临上车前，杨夫人叹息道：“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心里想的都是些什么。老身看着那罗家儿郎就很好，人物俊秀还在其次，难得的是举止得体，心地坦荡，为人宽厚。这样的夫婿还不要，倒不知道婵儿心里，什么样的人物才配得上你了。”
　　“正是呢！”殷眉青气呼呼地说道，“先前罗夫人的话，或者还有些不中听，可后来罗公子的话，句句都说到人心上去了。妾身还想着呢，这朱杏雨看着婵儿就没有顺眼过，这一次倒是给婵儿找了一个好归宿了，不想你竟然不要。妾身也不明白了，今日当着老夫人的面，妾身也想问一句，婵儿心中，要什么样的儿郎才配得上你？”
　　梦婵半羞半恼道：“世伯母和二婶是怎么回事，奴并未说罗公子配不上我，我只是……当初太太是拿着我的诗稿呈给衙门的，若是到了宫中，让人发现梦娴其实诗文不通，那岂不成了欺君之罪，要惹下天大的祸事来了？”
　　杨夫人失笑道：“你这孩子，也太心实了些。二小姐在家那是仗着爹娘宠爱，所以才撒娇偷懒的。这要是进了宫中，没了依仗，她还能不好好学着点？再说了，女官之选，略通文墨即可，这又不是让你们去考女状元，要才高八斗的做什么？”
　　梦婵低头不语，殷眉青知道梦婵拒婚的真正原因，只是不好向杨夫人解释，也只好一声不吭。杨夫人又惋惜了一句：“可惜了，一段好姻缘啊。”说着，在梦婵和玉香的搀扶下，正要上马车，转身看见殷眉青那里只得一顶轿子，便说道：“我只一人，便坐了轿子回去罢。你俩个坐车子，明日再让车夫将车子赶回来就是了。”
　　殷眉青也不客气了，将杨夫人送上了轿子，自己和梦婵坐了马车回到了家中。
　　这里罗夫人跟着儿子一直走到花园门口，止了步不满道：“我儿是什么意思？那萧家背盟，便是告上府衙，也是我家的理，怎么我儿就这样轻轻放过了？明日喜宴，我看你当着这许多的亲眷，怎生圆谎！”
　　“母亲何必强人所难！”罗文鸣苦笑道，“儿子再没有出息，也不能凭着一纸婚书，强取豪夺吧？这样的姻缘，便是成了，又有何趣？明日喜宴，儿子自有话说，累母亲操心，实在是儿子的不孝，母亲请先回房歇息吧。”
　　罗夫人怒道：“这婚事分明是你情我愿，三媒六聘定下来的，哪里有强取豪夺了？妹妹不在，娶了姐姐也是理所当然的，又何来勉强之说？哼，说得好听，什么不愿让我家担了无辜，又是什么谢罪赔礼，依着为娘来看，就是上门耍赖来了。也就只有你，才会相信她满口胡言，分明是被美色迷了心窍了，才会依顺着她！明日一早宾客登门，就你们父子两个自家应付去吧，娘已经气死了，没心思陪着你们装什么正人君子！”
　　说完，罗夫人气呼呼地走了，罗文鸣长叹了一口气，正要举步进园子，突然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衣摆，回头一看，却是妹妹罗春娘和表弟宋秦生，便无精打采地问道：“你们也回来了？那韩夫人杨老夫人她们也走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