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爱情》文白

9、第九章 【苏瑶篇】

　　苏瑶推掉了很多演出，开始往返于我和陈原之间。我执意要一人承担陈原的医疗费，因此不得不频繁的外出演奏。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是苏瑶常常去医院探视，待接我回家的时候就给我讲述陈原的状况。比如，陈原今天的气色好些了；她今天比较清醒，能够记得我了；她在医院里给苏瑶描述我的时候一脸笑容……
　　我从不知道苏瑶还能如此健谈，在说着这些的时候，她的话语就像春天的溪流般涓涓淌过，温润、纯和，不带一点波澜而能让我深深感动。我仿佛身临其境，看到陈原就在身边对我笑着，依旧是一副笑盈盈的样子。

　　除此之外，我和苏瑶的话题就是音乐了。这曾是我和陈原之间的永恒话题，后来也是我、陈原、苏瑶之间的纽带，现在，更是我和苏瑶进行交流的支柱——苏瑶不像陈原那般神采飞扬，微微甩动头发告诉我说轻盈的音符就是天使，或者领着我翩翩起舞，同时告诉我说舞蹈是音乐的绽放，又或者将手轻轻按在心口上对我说道，音乐要从大自然中寻找，要用心倾听那些自然的精灵……苏瑶只是不断的弹奏着，用钢琴，用黑的白的按键，告诉我她对音乐的理解。只偶尔的，她会忽然蹦出一两句话，作为更为明晰的补充。
　　“我最喜欢勃拉姆斯。”苏瑶曾果断的说道。
　　那时她正在弹奏一首自己谱写的曲子，曲调平和而内容丰富。弹到中途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说了那句话，然后望着窗外凝视了片刻，又继续弹了下去。

　　我们从没有离开过话题。话题始终只有两个：陈原的病况和音乐。很多时候半夜醒来，我都能隐约听到隔壁房里传来的琴声。夜晚的低音格外的深沉，听不分明，但却让我在半夜惊醒的时候得到了宽慰。我想念陈原，极度的想念，这种无期徒刑似的等待一次次将我推向绝望的境地；而每当这个时候，那种不甚分明的深沉调子便响了起来，使我得以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这种日子持续了近两年。两年里，苏瑶重复着去医院探视、到点后接我回家的生活。她仍旧话不多，只在跟我讲述陈原的状况时才多说几句。我始终挂念着陈原，在心底里期盼着她快快好起来，但同时，一双眼睛开始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它如此闪烁而又如此平静，似乎时刻在我背后注视着我。

　　在住进医院近两年后，陈原的失忆症状得到了控制。她不会再时而记得我、时而忘记我了，只是头痛的毛病还时时折磨着她。我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是怎样度过的，我真想跑到医院里一辈子陪着她，在她疼痛的时候给她一个怀抱。
　　但陈原却从未抱怨过什么，也只字不提头痛的状况，我去医院看到的都是她光彩异常的模样。她似乎笑语依旧，神采依旧，还不忘逗我笑。
　　可是有一天，在她住进医院刚满两年的那天，她却执意要出院，无论我和医生怎么劝说都无效。她说她想念家的味道，想念我们共同的家。无奈之下，我只好办理了出院手续，带着一身清瘦的她回到了家。

　　回到家里已经傍晚了，我赶紧铺好床，让陈原躺上去。陈原却笑说自己不是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希仪，让我好好看看你。”她双手捧起我的脸，笑着说道。
　　我一时间有种想哭的冲动，但我极力忍住了。我开始讲述这两年来的生活，讲述一切的一切……陈原始终微笑着听我讲，听我断断续续的讲，直到我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忽然眨眨眼睛说道：“小姑娘，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却仍旧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看着消失了两年的人又回到了身旁，一副清瘦的样子，我百感交集。我轻轻起身披上衣服，在陈原均匀的呼吸声中悄悄走出了卧室。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客厅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我顿时警觉起来。“谁？”我低沉着轻声问了一句。那个影子又动了动，抬出头来望了我一眼。
　　我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太熟悉的目光了！那双眼睛，那种目光——如此闪烁而又如此平静，仿佛时刻在我背后注视着我——就是那种目光，我不常面对然而却深深映入了我脑海里的目光，此刻就在我的面前。
　　苏瑶竟蹲坐在客厅角落里的地上，瘦弱的身子蜷成一团。

　　我努力关好卧房的门，颤抖着走进了客厅，急切的找到一张椅子靠坐了下来。

　　夜静寂的恼人。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对面那面墙。苏瑶的身影在余光中愈发单薄。身后微弱的月光跌进窗口凝在对面的墙上，我的视线渐渐右移，撞到了墙边那个单薄沉寂的身影。她将头埋进手里，缓缓弯下腰去。
　　我看不清她的脸。整个夜都沉寂的止了脉搏——偶尔有两声均匀的呼吸，从陈原的房间里传出来，就显得格外的粗重。苏瑶一动不动，始终用手埋住头。我甚至感觉不到她的气息。
　　房间里又传来陈原的呼吸声。她似乎翻动了两下，然后又寂然无声了。
　　陈原……

　　我默念着将头偏过去，看向陈原的房间，极力止住慌乱的心跳。这种心跳声和陈原的呼吸声在我脑海里纠缠着，撞击着，一下一下。好一阵子，我的感觉已经错乱，我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了两种声音在互相争斗着，此起彼伏。
　　好久好久，我才缓过气来，转过头去瞥向苏瑶。

　　苏瑶还是一动不动。她蹲坐在墙角，头埋在手里，就像是立在那里的一座雕塑。墙上的月光青白青白的，我再次偏过头望向陈原的卧室，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卧室里出奇的安静，连呼吸声都均和详适。好久了，她没有睡得这么安稳。
　　我迟疑的收回目光，觉得身上有点儿冷，便缓缓的伸出双手，交叠着抱在胸前。我低下头屏息了一阵，然后抬起头，隔着三米的距离望着苏瑶雕塑般的身影。

　　我想透过那个身影探到那种目光，那种在近两年的时间里每时每刻萦绕着我的目光，那种似乎时时刻刻在我背后注视着我的目光。我忽然很想从正面真真切切的看到那种目光，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

　　仿佛是感知到了我的注视，苏瑶的手开始颤动，墙上的影子也颤动起来，青白青白的。她猛地抽开掩住头的手，微抬起头直视着我。
　　我看到了那种目光。我从那目光中读出了炽热，浑身不自觉的一个激灵，赶紧移开自己的视线。陈原的房间里仍旧安宁静谧，没有一点儿不协调的杂音。我立即将视线转到陈原房间的门上。在那扇门的后面，在陈原和我的床头柜里，收藏着一个尘封已久的谱子：《你是我的天使》。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于是微转过头用余光看着苏瑶。
　　“好好照顾老师。”苏瑶温和的说道，然后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里了。
　　墙上的月光依旧青白，单薄而微弱。